全村人都说,我娘是个疯婆子。她剪我的辫子,烧我的衣裳,把我往死里打。
最后以三百块的价格把我卖给了一个傻子。我恨了她二十年,
恨到连她死了都不想回去看一眼。直到后来收到她的遗物,翻开那本油腻腻的日记,
我才知道——那个把我往火坑里推的女人,用命把我推出了地狱。1一九七五年,
腊月二十三。我娘把我按在灶台边,拿剪子把我两条辫子铰了下来。“娘!你干啥!
”我一躲,她一剪子扎在我手背上,血珠子冒出来,疼得我浑身一哆嗦。
“再动我把你耳朵也铰了。”我捂着流血的手,
眼睁睁看着那两条养了五年的辫子落进灶膛里。火苗一蹿,焦糊味呛得我直掉眼泪,
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哭啥?从今儿起,你就给我穿你爹的旧衣裳,头发剃短,
像个男人样子。”我爹死了三年了。他的衣裳挂在墙上,灰扑扑的,袖口磨得发白,
一股子霉味儿。我不穿。她一把揪住我的棉袄领子,把我从地上拎起来,
三下两下扒了我的衣裳。我光着膀子站在腊月天里,冷得打摆子。
她硬把那条男人裤子往我腿上套。“我不穿!凭啥让我穿男人的衣裳!”她一耳光扇过来。
半边脸火辣辣的,耳朵嗡嗡响,我整个人撞在灶台上,后腰磕在锅沿上,
疼得我半天喘不上气。“苏念念,你给我听好了。”她蹲下来,捏着我的下巴,逼我看着她。
“从今天起,你要是敢跟哪个男人多说一句话,我把你腿打断。”我盯着她,恨得牙痒痒。
村里人都叫她“罗寡妇”。我爹死了之后,她一个人种地、挣工分,把我拉扯大。
可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不许我照镜子,不许我穿花衣裳。
有回隔壁二狗子多看了我两眼,她拎着烧火棍追出去半条街,回来把我按在院子里打,
一边打一边骂“让你招蜂引蝶”。我招什么了?我连话都没跟他说过。那天晚上我缩在炕角,
摸着自己被剪得坑坑洼洼的脑袋,一摸一手眼泪。头发碴子扎手,短的像狗啃的,
长的像癞痢。我对着墙上那块唯一没被她砸碎的镜子碎片看了一眼,差点认不出自己。
镜子里那个不男不女的东西,是我?我娘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红薯稀饭。她看见我在照镜子,
走过来一把抢过碎片,摔在地上。“照什么照?好看能当饭吃?”“我哪里好看了?
你把我剪成这个鬼样子,我还能好看?”她不说话,把碗往炕沿上一顿。“吃。”“不吃!
”她转身就走。我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趴在炕上哭。哭着哭着,我爬起来,把碗端起来,
一口气喝光。我得活着。活着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疯婆子。2我娘不许我跟任何人说话。
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会打。我去井台打水。井台边排着队,前头是孙婶家的二丫头,
跟我同岁,叫小娥。她穿着一件红棉袄,两根辫子油光水滑的,见了我愣了一下。“念念,
你……你头发咋了?”我没吭声。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娘又打你了?”我还是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块糖,塞给我:“给你吃,别哭了。”那块糖用红纸包着,
是她过年才能吃上的那种。我刚要接,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把那块糖打飞了。
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她一巴掌扇在小娥脸上。“滚!再让我看见你挨着她,
我连你一块儿打!”小娥捂着脸跑了,水桶都不要了。我娘转过身,看着我。
井台边所有人都看着我们。“回家。”我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往回走。背后传来窃窃私语,
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在笑我。笑我有这么个疯娘。回到家,她把门一关,
拿起烧火棍就往我身上招呼。“让你跟人说话!让你吃人家的东西!”我抱着头蹲在地上,
咬着牙不吭声。烧火棍落在背上、腿上、胳膊上,一下比一下重。“你哑巴了?叫啊!哭啊!
”我不叫,也不哭。她就打得更狠。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背上火辣辣的疼,睡不着。
我侧过身,透过门缝看见外屋还有亮。我娘坐在灶台边,对着那盏煤油灯,手里拿着什么。
我眯着眼睛看——是那块糖。小娥给我的那块糖,被打飞在地上,她又捡回来了。
她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着嚼着,她突然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不知道她在哭还是在笑。我也不想知道。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那条看家狗不见了。
我问她:“狗呢?”她头也不抬:“卖了。”“卖了干啥?”“买盐。
”那条狗是我爹活着的时候养的,跟了我三年。她说卖就卖了。那天晚上吃饭,
菜里确实有盐了。可我一口都吃不下去。她就坐在我对面,大口大口吃着,吃得吧唧吧唧响。
“不吃就饿着。”她把碗往桌上一顿,“饿死了干净。”我看着她的脸,
忽然觉得她比那条狗都不如。狗至少还知道对我摇尾巴。她只会打我、骂我、把我往死里逼。
3开春的时候,村里来了个货郎。挑着担子,卖针线、头绳、雪花膏。姑娘们都围上去,
叽叽喳喳挑东西。我站在远处看着,不敢过去。可我娘不在家。我咬咬牙,走过去。
货郎见了我,愣了一下。我知道自己什么德行。头发短一截长一截,穿着男人的旧衣裳,
灰扑扑的像要饭的。可我还是指着那盒雪花膏,小声问:“这个……多少钱?”“两毛。
”我没钱。我只是想闻闻那个味儿。那盒雪花膏是粉红色的铁盒,盖子上印着一朵花。
我伸手想拿起来看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吼:“苏念念!”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她冲过来,一把推开我,抓起那盒雪花膏就往地上摔。铁盒滚进泥里,粉色的膏体沾上泥巴,
脏了。“你买这个干啥?你想干啥?”“我没买!我就是看看!”“看看?你一个姑娘家,
看这个干啥?你想打扮给谁看?”她越说越气,抬手就要打我。货郎拦了一下:“大姐,
孩子就是看看,不至于……”“关你屁事!”她一胳膊肘把货郎推开,
揪着我的头发就往家拖。我一路踉跄,头发被她揪得生疼,头皮像要裂开一样。回到家,
她把我往地上一摔,转身去拿绳子。“你要干啥?”她不说话,把我绑在床腿上。
然后她出去了。我一个人被绑着,从下午绑到天黑,从天黑绑到半夜。我想上厕所,想喝水,
想解开绳子,可我动不了。腿麻了,麻得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后来连麻都不麻了,
变成钝钝的疼。她终于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凉水,递到我嘴边。我渴得要命,张嘴就喝。
喝到一半,她把碗拿开,剩下的水泼在我脸上。“记住没有?”我没说话。
她把碗往地上一摔,瓷片溅起来,划在我脸上。我感觉脸上热热的,有什么流下来。
“我问你记住没有!”“……记住了。”她蹲下来,看着我。煤油灯照着她的脸,
没有任何表情。“念念,你别怪我。”“我不是你娘,我是来收债的。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4一九七六年,
我十八岁。开春的时候,我娘跟我说了一件事。“念念,我给你寻了个人家。”我正在喂鸡,
手里的瓢掉在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啥?”“临县王庄的,姓马,家里成分好,
兄弟三个,他排行老二。”她蹲下来,把玉米粒一颗颗捡起来。“彩礼三百块,下个月过门。
”我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我不去。”“不去也得去。”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把我卖了?”“随你怎么说。”我冲上去想打她,被她一把推开。我摔在地上,
胳膊肘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你凭啥卖我!凭啥!”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念念,你记着,嫁了人,就别回来了。”“你啥意思?”她转过身,看着我。
那眼神冷得吓人。“意思就是——这个家,你别再回来。我也不是你娘了。”她走进屋,
关上门。我一个人趴在地上,哭了很久。出嫁那天,天还没亮。我被拽起来换衣裳。
是一件红棉袄,旧的,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她给我梳头。我头发还是短的,梳不起来,
她就硬往我头上别了一朵红绒花。“丑死了。”我说。她没吭声。迎亲的人来了。是辆牛车,
车板上铺着红布。我被人扶着上了车,回头看她。她就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没哭,没笑,
什么都没说。牛车走起来,我回头看了好几次。她一直站在那儿。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没了。到了马家我才知道,那个姓马的二儿子,是个傻子。三十多岁,
说话都不利索,见人就嘿嘿笑,口水流一胸脯。我不干了,要跑。他大哥把我拦住,
冷笑一声:“跑?你娘收了三百块,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跑一个试试,打断你的腿。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锁在新房里,哭了一夜。第二天,我趁人不注意,偷跑出来,
跑了二十里地,回到我们村。我冲进家,看见我娘正坐在灶台边吃饭。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脸就沉下来。“你回来干啥?”“他……他是个傻子!你把我卖给傻子了!”她低下头,
继续吃饭。我冲过去,把她手里的碗打翻:“你说话啊!”她站起来,反手给了我一巴掌。
“回去。”“我不回!”她抓起门后的烧火棍,劈头盖脸朝我打过来。我抱着头躲,
她追着我打,从屋里打到院里。“回去!你给我回去!”我不走,她打得更狠。
“你打死我算了!”她把棍子一扔,转身进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把剪刀。“你不走,
我死给你看。”她把剪刀抵在脖子上,看着我。我愣住了。“娘……”“我不是你娘。
”她眼睛红红的,手却在抖。“回去。你给我回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孙婶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拉着我就往外走:“走吧走吧,别让你娘真扎下去。
”我被拖出了院子。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儿。剪刀还抵在脖子上。
看着我的方向。那眼神,我记一辈子。5我嫁的那个傻子,叫马二牛。头一个月,
我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他蹲在门口看我,嘿嘿笑,口水流一胸脯。我恶心他,恶心这家人,
恶心这间破屋子。可他娘——我婆婆,比他更让我恶心。“做饭去!洗衣裳去!喂猪去!
”我一天到晚被她使唤,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马二牛有时候想帮我,
被他娘一巴掌打开:“滚一边去,让她干!花了三百块买的,不干活留着干啥?
”我咬着牙干。夜里躺炕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