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九七八年的秋天，秀荣第一次走进那间教室。教室是土坯房，墙裂了缝，用黄泥糊着。
窗户上没有玻璃，钉着塑料布，风一吹呼嗒呼嗒响。房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能看见天。
课桌是长条木板搭的，凳子学生自己从家带，高矮不一。秀荣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脸。
大的十五六，小的七八岁，一共二十三个，挤在三排凳子上。都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她紧张了。手心里全是汗，攥着那本教科书，攥得紧紧的。“上课。”她说。没人动。
她想起老支书嘱咐过，上课前要喊“起立”。她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声：“上课！
”班长反应过来，喊：“起立！”二十三个人哗啦啦站起来，参差不齐的。秀荣看着他们，
忽然不紧张了。她点点头，说：“同学们好。”“老师好！”那是她这辈子，
第一次被人叫老师。秀荣是代课教师。不是正式的老师，是村里请的，一个月给十五块钱，
外加一百斤苞谷。不用考，不用证，只要初中毕业，只要愿意干。她初中毕业三年了，
在家种地。老支书找到她，说，学校缺人，你来吧。她想了想，说，行。她妈不愿意。
一个闺女家，抛头露面的，干啥？再说，代课教师算什么？又不是正式工，说不要就不要了。
秀荣没听。她去了。站在那间破教室里，面对那二十三个学生，她忽然觉得，
这事儿比种地有意思。二学校叫柳沟小学，就一排土坯房，三间教室。一二年级一间，
三四年级一间，五年级一间。秀荣教一二年级，语文数学一起教，一共十三个学生。
她没有学过怎么教书。头一天上课，照着课本念，念着念着自己都糊涂了。底下学生更糊涂，
大眼瞪小眼。下了课，她去找老校长。老校长姓张，六十多了，教了一辈子书。听她说完，
笑了笑，说：“念书不行，得讲。把课本上的话，换成他们能听懂的话。”秀荣点点头。
第二天上课，她不念了。讲，用最土的话讲。一加一等于几？掰手指头。
一个苹果加一个苹果，几个苹果？两个。二加二呢？四个。底下学生眼睛亮了。那天放学，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头高兴。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她听着像在鼓掌。
回到家，她妈问：“咋样？”她说：“挺好。”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三秀荣教的那个班，有个学生叫留根。留根十一了，才上一年级。家里穷，兄弟姊妹多，
他是老大，从小干活，没空上学。今年他爹说，去上吧，认得几个字，
将来出门打工不让人骗。留根第一天来上学，穿着他爹的旧衣裳，长出一大截，
袖子挽了好几道。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不说话。秀荣提问，他不举手。下课了，
别的孩子出去玩，他一个人坐在那儿。秀荣走过去，问：“你咋不出去玩？”留根低着头，
不吭声。秀荣蹲下来，跟他一般高。看见他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咋了？”留根憋了半天，
说：“俺……俺啥也不会。”秀荣心里头酸了一下。她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头发硬撅撅的，
扎手。“不会就学。老师教你。”留根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头亮晶晶的，
有什么东西在闪。那天放学，秀荣把留根留下来，从a o e教起，从1 2 3教起。
留根笨，教十遍才能记住。但他不吭声，一遍一遍跟着念，一遍一遍跟着写。写到天黑了，
看不清了，才回家。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坐在最后一排，还是低着头。
但秀荣提问的时候，他举手了。秀荣叫他。他站起来，声音小小的，但答对了。
秀荣说：“好！坐下。”留根坐下，脸红了。但嘴角弯了弯，那是秀荣头一回见他笑。
四代课教师不好当。十五块钱一个月，一百斤苞谷，不够养家。村里人背后说，秀荣傻，
种地都比这个强。秀荣听见了，不吭声。她妈也叨叨，说，别干了，找个婆家是正经。
秀荣还是不吭声。她喜欢教书。喜欢站在讲台上的感觉，喜欢底下那些眼睛看着她，
喜欢看他们学会了什么之后那种亮亮的眼神。那种感觉，种地种不出来。第二年春天，
公社的文教助理来了。姓刘，瘦高个儿，戴着眼镜，骑着自行车来的。
他把全校的课听了一遍，听完找秀荣谈话。“你教得不错。”他说。秀荣低着头，没说话。
“想不想转正？”秀荣抬起头，看着他。“转正”两个字，她听过。转成正式教师，
就是公家人了，一个月能拿三十多块，还有粮票，还有各种票。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想。”她说。刘助理点点头：“那得考试。公社的统一考试，考上了，报县里批。
”秀荣心里头砰砰跳。她问：“啥时候考？”“六月。还有三个月。”刘助理走了。
秀荣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自行车骑远，拐过那道坡，不见了。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晚上，她把初中的课本翻出来，一本一本摊在炕上。
那些书三年没碰了，纸都发黄了。她翻开第一页，开始看。她妈问：“干啥？”“考试。
”她妈愣了一下，没再问。五那三个月，秀荣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上课，晚上复习。
煤油灯下头，一坐就是半夜。眼睛熬红了，脖子熬酸了，手都冻僵了，她还在看。
那些数学题，一道一道做；那些语文课文，一篇一篇背；那些政治题，一条一条记。
有时候困得不行，头一栽一栽的，拿凉水洗把脸，接着看。留根知道了，放学不走，
帮她干活。喂猪，挑水，扫院子。秀荣不让，他非要干。秀荣问他，你咋不回家？他说，
老师帮俺，俺也得帮老师。秀荣看着他，心里头热乎。六月的那个早晨，秀荣去公社考试。
走了二十里山路，脚上磨了两个血泡。到考场的时候，腿都软了。她坐在那儿，
看着那份卷子，手有点抖。题不难，都会。她一道一道做，做完了，检查了一遍，交了卷。
出来的时候，太阳正高。她站在公社门口，看着那条来时的路，心里头空落落的。考得上吗？
不知道。考不上呢？不知道。她站了一会儿，往回走。走到半道上，脚上的血泡破了，
疼得钻心。她坐在路边，把鞋脱了，拿手绢包上。歇了一会儿，继续走。回到家，天黑了。
她妈问，考得咋样？她说，不知道。躺下就睡着了。六等了两个月，结果下来了。没考上。
差了三分。刘助理来通知的时候，秀荣正在上课。她站在讲台上，听着刘助理说完，
点了点头。转回身，继续上课。那一节课上的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底下那些脸，
那些眼睛，都在看着她。她不能哭。她是老师。放学以后，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落山，教室里慢慢黑下来。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留根推门进来。“老师。
”秀荣抬起头，看着他。留根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他说：“老师，你教俺念书，
俺以后挣了钱，给老师花。”秀荣愣住了。她看着留根，看着那个穿着他爹旧衣裳的孩子，
看着那个站在门口背光的身影。眼眶热了，有什么东西流下来。她站起来，走过去，
摸摸留根的脑袋。“好。”她说。那天晚上，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月亮很亮，照得路白白的。
她想，没考上就没考上吧。反正她还在教书，反正还有这些学生。她走着走着，不难受了。
七第二年，秀荣又考了一回。还是没考上。这回差两分。第三年，又考。差一分。她妈说，
别考了，命里没有别强求。秀荣不说话。但她知道，不是命里没有。是复习的时间不够。
白天上课，晚上回家还得干活，哪有时间看书？人家那些转正的，都是公办教师，不用上课，
专门复习。她不行。第四年，她不考了。刘助理来问她，咋不考了？她说，考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