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我在红星机械厂的食堂掌勺。有个姑娘,每天雷打不动,只打二分钱的熬白菜。
她瘦得像秋风里的高粱杆,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我多嘴问了一句,
旁边的老员工压低声音叹了口气。家里成分不好,担子重,一个月那点工资,
能吃饱就不错了。从那天起,我给她打饭的勺子,总是会“抖”一下。明明舀起来的是白菜,
落进她那磕了边的搪瓷碗里,底下就藏着几块烧得油亮的红烧肉。她每次都抬起头,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点慌乱,想说什么。我只是咧嘴一笑,嗓门洪亮。“看啥,
今儿肉烧多了,不吃完浪费。”两年后,她突然没来。一连三天,
窗口前都少了那个瘦弱的身影。我心里发慌,以为她出事了。直到那天,
车间主任黑着脸跑来后厨,让我去一趟厂长办公室。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手抖的事发了。
我怀着要被开除的忐忑,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屋里,她就站在那。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厂长看到我,笑呵呵地站起来,
说了一句让我当场石化的话。第一章一九七八年的风,带着点煤烟味儿。我叫林卫东,
二十五岁,在红星机械厂食堂当大锅菜师傅,说白了,就是掌勺的。这活儿没多大技术含量,
但求一个稳。每天中午十一点半,食堂的窗口准时拉开,乌泱泱的工人端着饭盒涌进来,
叮叮作响。“师傅,来份红烧肉。”“师傅,白菜豆腐多给点汤。”我手里的铁勺上下翻飞,
像是在指挥一场交响乐。直到那个身影出现。她叫苏锦,是新来的技术员学徒。人如其名,
安安静静的,但那身洗得泛黄的工装,却怎么也衬不起这个“锦”字。
她总是排在队伍的最后面,等人都快走光了才挪过来。“师傅,一份米饭,二分钱的熬白菜。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谁。我舀了一大勺白菜,汤汤水水的,
倒进她那掉了好几块瓷的饭碗里。碗里清汤寡水,几片白菜叶子孤零零地飘着。她低着头,
小声说了句“谢谢”,就端着碗,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我看着她的背影,
瘦得像一张纸片,风一吹就能倒。心里不是滋味。旁边的帮厨刘婶凑过来,撇撇嘴。
“看见没,新来的大学生,清高得很,谁跟她说话都不搭理。”我没作声,
只是把勺子在锅里搅了搅。第二天,她又来了,照旧是二分钱的熬白菜。第三天,还是。
我忍不住了,趁着打饭的空隙,问了旁边一个脸熟的老钳工。“师傅,那新来的苏技术员,
家里很困难?”老钳工点了根烟,嘬了一口,吐出的烟雾都带着愁绪。“何止是困难。
”“听说是从京城下放来的,家里出了点事,成分不好,爹妈都挂着牌子呢。
”“一个月二十七块五的工资,听说大半都得寄回家里去,自己可不就得省着。
”我心里那点疑惑,瞬间变成了沉甸甸的酸楚。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她总是一个人,
怪不得她眼里总藏着一丝倔强和戒备。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那个瘦弱的背影,和那碗清汤寡水的熬白菜。一个大学生,本该是天之骄子,
却落到这个地步。我一个大老粗,帮不上什么大忙,至少让她吃顿饱饭吧。第二天,
她又排在了队尾。“师傅,一份米饭,二分钱的熬白菜。”还是那句话,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我应了一声,拿起大勺,先在熬白菜的锅里舀了一勺。手腕送到她碗上方的瞬间,
我故意一“抖”。半勺白菜稳稳落入碗中。紧接着,我的勺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伸进了旁边那锅香气喷喷的红烧肉里。又是一“抖”。
三四块烧得油光锃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就这么“不小心”地滑进了她的碗里,
被上面的白菜叶子盖了个严严实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没人发现。她愣住了,抬起头,
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惊愕。我不敢看她,故意把脸转向别处,嗓门扯得老大。
“下一个,快点!”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我抢先一步,不耐烦地挥挥手。“看啥看,
勺子大了,没拿稳,赶紧吃去,别挡着后面的人。”她端着碗,嘴唇翕动了几下,
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只是默默地走到那个角落,坐下,然后把头埋进了碗里。
我偷偷用余光瞥着她。看见她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几块肉翻了出来。然后,
一小口一小口,吃得特别慢,特别珍惜。吃完饭,她把碗洗得干干净净,走过我窗口的时候,
脚步顿了一下。我假装在擦灶台,没看她。她站了一秒,然后快步走了。这样,
应该就不会拒绝了吧。我心里,竟然有点小小的得意。第二章我的“手抖症”,
就这么持续了两年。每天中午,苏锦的碗里,总会“不小心”多出几块肉,或是一个狮子头,
或是一勺炒鸡蛋。她从一开始的惊愕慌乱,到后来的默默接受。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她不说,我也不点破。只是每次她走过窗口,
都会对我轻轻点一下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也渐渐有了一丝暖意。食堂里人多嘴杂,
我的小动作,很快就被人盯上了。特别是后厨的赵四,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
最喜欢打小报告。他好几次阴阳怪气地凑到我身边。“哟,林师傅,你这勺子是帕金森了?
怎么一到那姓苏的大学生面前,就抖得厉害啊?”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把手里的大勺往铁锅里重重一磕,发出震耳的声响。“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有那闲工夫,不如把你自己的菜炒利索点,别老让工人投诉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赵四被我噎得满脸通红,悻悻地走了。一个大老粗懂什么,这叫怜香惜玉。呸,
我就是看她可怜,一个姑娘家不容易。苏锦的身子骨,也在这两年里,渐渐丰腴了些。
虽然还是瘦,但脸上有了血色,不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她的话也多了些。有一次,
她竟然主动跟我说。“林师傅,谢谢你。”我正忙着刷锅,头也没回。“谢啥,
谢我菜炒得好吃?”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嗯,你烧的红烧肉,比国营饭店的还好吃。
”那天下午,我刷锅的时候,嘴都是咧着的。日子就像食堂里的大锅饭,一天天,
平淡又实在。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那一天。那天中午,
我特意多留了一份红烧狮子头,用碗扣着温在灶上。可直到食堂关门,苏锦都没有出现。
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难道是生病了?第二天,她还是没来。第三天,依旧没有。
我彻底慌了。一个姑娘家,无亲无故的,别是出了什么事。我跑去车间打听,
车间的工人都说好几天没见着她了,也不知道去了哪。有人说,可能家里有事,回京城了。
也有人说,她这种成分不好的,指不定又被拉去审查了。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连炒菜都多放了两勺盐,被工人们抱怨了一中午。
赵四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幸灾乐祸地凑过来。“林师傅,怎么了?你的那个‘相好’跑了,
魂也跟着丢了?”我胸口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顶在墙上。
“你特么嘴巴放干净点!”我的眼睛都红了,手上的力气大得吓人。赵四吓得脸都白了,
结结巴巴地求饶。“我……我开玩笑的,卫东哥,你松手,
松手……”周围的人赶紧上来拉架,我才喘着粗气松开了手。要是她真出了什么事,
我第一个饶不了你这张破嘴。正在这时,车间主任老张黑着一张脸,
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后厨。他一眼就看到了我,手指着我,语气严厉。“林卫东,
你跟我来一下!”“王厂长在办公室等你。”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肯定是赵四这个王八蛋,把我给苏锦开小灶的事捅到厂长那里去了。这年头,占公家便宜,
这可是原则性问题。轻则处分,重则开除。我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跟着老张,
一步步挪向办公楼顶层那间最威严的办公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我的铁饭碗,
今天要碎了。第三章厂长办公室的门,是那种厚重的双开木门,上面还刷着红漆。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车间主任老张推开门,对我使了个眼色,
自己却没进去。“进去吧,厂长在等你。”我硬着头皮,迈进了门槛。办公室里很宽敞,
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摆在正中央,王厂长就坐在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文件。听到动静,
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和蔼笑容。“小林来了,快坐。”我没敢坐,
跟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厂长,我……”我刚想坦白从宽,
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沙发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苏锦。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我。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
但头发梳理得很整齐,眼神也不再是躲闪和戒备,而是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她把我举报了?不可能,
她不是那样的人。那是……她也被抓来一起接受批评?王厂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我身边,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
不像是要处分人的。“小林啊,你不要紧张。”“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大好事要跟你说。
”然后,他转向苏锦,语气里带着一丝尊敬,这让我更加迷惑了。“苏同志,
你看……”苏锦对我点了点头,然后走上前来。她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
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她的眼睛,像一汪清澈的湖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看了足足有十几秒,她才缓缓开口。“林师傅,这两年,谢谢你。”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
但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彻底懵了,只能傻傻地站着。王厂长哈哈大笑起来,
打破了这奇怪的氛围。“小林,我来给你正式介绍一下。”他指着苏锦,一字一句,
清清楚楚地说道。“这位,不是我们厂的学徒工。
”“她是京城总厂派来我们这基层考察学习的工程师,苏锦同志。”“她的父亲,
是咱们国家航空工业的总设计师,苏振华,苏老!”“轰隆!
”我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像是被一道雷给劈开了。工程师?总设计师的女儿?
我呆呆地看着苏锦,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那个每天只吃二分钱熬白菜,
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姑娘,竟然是……这么大来头的人物?我那“手抖”打了两年的肉,
竟然是喂给了一位“公主”?这世界太疯狂了。王厂长看着我魂不附体的样子,
显然很满意这个效果。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苏老前两年受了点委屈,
现在问题已经调查清楚,彻底平反了。”“苏锦同志这次也是来跟我们告别的,
她马上就要调回京城总厂的技术核心部门了。”“她临走前,特意向我提到了你,
说你这两年,对她很照顾。”说到“照顾”两个字,王厂长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完了,这下全完了。人家是来体验生活的,
我却把人家当成要饭的。这不光是丢人,这是政治觉悟有问题啊!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苏锦看着我窘迫的样子,
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厂长,您别这么说。”她转向我,
眼神里满是真诚。“林师傅,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撑不过那段最难的日子。”“那几块肉,
对我来说,不只是食物。”“它让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心人的。
”第四章从厂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飘的。腿是软的,脑子是空的,
像是刚做了一场离奇的梦。苏锦跟在我身后,一起走在办公楼的走廊里。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林师傅。
”她忽然开口。我一个激灵,停下脚步。“你……你别叫我师傅了,我就是一个伙夫,
你叫我小林,或者卫东都行。”在总设计师的女儿面前,我哪敢称“师傅”。她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那我叫你卫东哥吧。”“卫东哥,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来了。“哦,回京城好,京城是大地方。
”我嘴里说着客套话,心里却堵得慌。“我爹想见见你。”“啊?”我又愣住了。“他说,
一定要当面谢谢你。”“不用不用,真不用。”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开什么玩笑,
见总设计师?我一个炒大锅菜的,去了说什么?聊今天肉价又涨了两分钱?“卫东哥,
你必须去。”苏锦的语气不容置疑。“我爹的脾气,我了解,他认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今天晚上,就在厂招待所,我等你。”说完,她就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我回到后厨的时候,赵四正和几个帮厨唾沫横飞地吹牛。看到我进来,
他立刻换上一副假惺惺的关切嘴脸。“哎哟,卫东哥回来了?厂长没批评你吧?我就说嘛,
咱们卫东哥可是老实人,怎么会犯错误呢。”我懒得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灶台前。
赵四还不依不饶地跟过来。“卫东哥,你跟那姓苏的大学生,到底啥关系啊?
她是不是真被抓去审查了?”我把手里的铁勺往案板上重重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整个后厨都安静了下来。我转过身,冷冷地盯着赵四。“你这么关心苏同志,
不如我带你去问问王厂长?”赵四的脸瞬间就白了。“不,不用了……”就在这时,
食堂的广播突然响了。是厂广播站站长,那个声音甜美的女播音员。
“下面播报一则重要通知。”“经厂党委研究决定,为了表彰食堂林卫东同志,
在工作中发扬阶级友爱精神,无私帮助遇到困难的同志,特给予全厂通报表扬,
并奖励永久牌自行车一辆,搪瓷脸盆一个,暖水瓶一个!”广播连着播了三遍。整个食堂,
不,是整个红星机械厂,都炸了。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我身上。
有震惊,有羡慕,有嫉妒。而赵四,他脸上的表情,比吃了屎还难看。他张着嘴,指着我,
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你……”我看着他那副活见鬼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无比畅快。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学着他刚才的语气,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了,赵四?
不认识你卫东哥了?”让你小子嚼舌根,让你小子打小报告。现在,傻眼了吧?
这就是报应。第五章那天下午,我成了全厂的名人。无论走到哪,
都有人对我指指点点,然后凑上来套近乎。“林师傅,厉害啊,不声不响就干了件大事。
”“卫东,你小子可以啊,什么时候也帮帮哥们我啊?”就连平时眼高于顶的车间工程师,
路过我身边时都主动点了点头。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手足无措,只能一个劲儿地傻笑。
傍晚,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揣着一颗忐忑的心,去了厂招待所。招待所是厂里最好的建筑,
一栋两层的小白楼,专门用来接待上级领导和专家。我刚到门口,就看到苏锦在台阶上等我。
她换下了一身工装,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月光下,她就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白兰花,
清丽脱俗。我看得有点呆了。“卫东哥,你来了。”她朝我笑笑,领着我走了进去。包间里,
只坐着一个老人。他看起来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
虽然穿着一身普通的中山装,但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这就是总设计师?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爹,他就是林卫东。”苏锦介绍道。
老人抬起头,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你就是林卫东?”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是……是的,苏老。”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拘谨地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凳子。“小锦都跟我说了。
”苏振华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递到我面前。“这两年,多亏了你。”“我这个做父亲的,
谢谢你。”说着,他竟然站起来,要对我鞠躬。我吓得魂飞魄散,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冲过去扶住他。“使不得,使不得啊苏老!”“我就是一个伙夫,我啥也没干,就是手抖,
真的,就是手抖!”我语无伦次,急得满头大汗。苏振华看着我慌张的样子,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手抖!”“你这个年轻人,有意思,很实在。”他重新坐下,
示意我也坐。气氛,似乎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紧张了。他开始问我一些家常,家里几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