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主动还钱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十七分。张不凡站在银行门口,深吸一口气,
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拽了拽,露出里边那件老婆去年给他买的红色羊毛衫。他觉得红色喜庆,
讨回来的钱也喜庆,四十万,一分不少。钱就在他怀里,用黑色塑料袋裹了三层,
外边又套了个帆布包,沉甸甸的,压在胸口上,跟压了块石头似的。但这石头他乐意压。
三年了。他想起三年前的春天,王总的别墅刚封顶,他带着工人站在那栋三层小楼前面,
王总拍着他的肩膀说:“不凡啊,这房子装好了,我儿子结婚就用得上,你上点心,
钱不是问题。”张不凡当时还觉得遇着了爽快人。三百四十平的别墅,从毛坯到精装,
他带着工人干了四个月。
水电改造、墙地面找平、防水工程、瓷砖铺贴、木工吊顶、涂料喷涂,每一道工序他都盯着。
材料是他垫钱买的,工人的工资是他按月发的,王总说等完工了一起结账,他就等着。
结果房子装修结束后,王总说钱被套住了。套来套去,套了三年。这三年,
张不凡没少上门要债。最开始是每个月去一趟,后来变成每周去一趟,
再后来变成想起来就去一趟。王总的态度从最初的“好兄弟别急”,到后来的“你再等等”,
再到后来的“我现在没钱”,再到最后的“你再逼我我就报警说你骚扰”。张不凡报过警,
没用。警察说这是经济纠纷,建议协商解决。法院也去过,人家说你这属于民事纠纷,
建议走诉讼程序。张不凡打听了一下,诉讼费、律师费、时间成本,算下来还不如接着要。
他老婆说:“算了吧,就当喂了狗。”张不凡没吭声,但心里憋着一口气。
他不是那种认命的人。腊月二十七晚上,他正蹲在客厅里修闺女摔坏的玩具,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王建国。他的手顿了一下。三年了,王总主动给他打电话的次数,
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且每次都是他先发信息,王总隔半天才回个电话,语气永远是不耐烦的。
这回怎么主动打来了?他接通,放在耳边。“不凡啊!”王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热乎乎的,跟三年前一模一样,“过年好过年好!明天有空没?来我这一趟,钱凑齐了,
四十万,一分不少。”张不凡愣了一下。“王总,你说什么?”“钱啊,欠你的装修款,
四十万,我凑齐了。”王总笑着,“明天下午两点,你来我办公室拿,我等你。
”张不凡没说话。“喂?不凡?在听吗?”“在。”张不凡说,“王总,你确定?
”“确定确定,还能骗你不成?”王总说,“三年了,我心里也有愧,这回是真的凑齐了。
你明天过来,咱们把这事了了。”张不凡又沉默了几秒。“行。”他说,“明天下午两点,
我过去。”挂了电话,他蹲在那儿,盯着手机看了半天。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啊?
”“王总。”张不凡说,“说明天给钱。”老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骗你的吧?
”张不凡没说话。他也觉得是骗。但万一呢?万一这回是真的呢?腊月二十八,
下午一点四十,张不凡出门。他没告诉老婆去哪儿,只说出去办点事。老婆正在厨房炸丸子,
油烟机嗡嗡响着,没听清他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走。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
到站的时候差五分两点。张不凡下了车,往王总公司走。王总的公司在开发区边上,
一栋五层的旧写字楼,他租了第三层的一半。张不凡来过太多次了,闭着眼都能找到。
电梯坏了,他走楼梯上去。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透出灯光。张不凡走过去,
敲了敲门。“进来进来!”王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张不凡推门进去。
王总站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脸上堆着笑。三年了,他一点没变,
还是那副圆脸盘,还是那双小眼睛,还是那副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样子。“不凡啊,来来来,
坐坐坐。”王总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亲自给他倒茶,“三年了,这钱早就该给你,
是我王某人不对,不好意思啊,兄弟。”张不凡没坐。他站在那儿,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三年来他来过不下五十次,对这间办公室比对自己家客厅还熟。靠墙那排文件柜,
柜门上的玻璃有一道裂痕,是他第一次来要债的时候王总拍桌子震裂的。窗台上那盆绿萝,
三年前就蔫头耷脑的,现在还是那副德行。墙角那张沙发,皮面磨得发亮,
他坐在上面等过无数次,从满怀希望等到心灰意冷。但今天有点不一样。王总的办公桌上,
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新的,亮亮的,上面还贴着价签没撕干净。“四十万,一分不少。
”王总走到办公桌后面,把那个手提箱拎起来,放在桌子边缘,打开,
露出里边码得整整齐齐的四捆钱,“你点点。”张不凡走过去,看着那四捆钱。银行原封,
红色的封条,上面印着“壹拾万元”三个字,封条上还有银行的印章。每一捆都厚厚一沓,
码在一起,红彤彤的,刺得他眼睛有点发酸。三年了。“点点。”王总把箱子往他面前一推。
张不凡没动。他盯着那四捆钱,盯着那些红彤彤的毛主席像,心里五味杂陈。三年了,
无数次电话,无数次上门催要,无数回被敷衍、被推脱、被冷脸相对。他曾经想过,
要是有一天这钱真的到手了,他会不会哭?现在钱就在眼前,他没哭。他只是觉得有点恍惚。
这三年,就这么过去了?“行,王总,那我走了。”张不凡没多说,伸手去拎那个箱子。
“哎,不凡。”王总在后边叫住他。张不凡回头。王总站在办公桌后面,
脸上还是那副笑容:“钱是大事,你最好还是点点,别回头出了门又说少了一张两张的。
”张不凡想了想,把箱子放回桌上,打开,随手拿起一捆,翻来覆去看了看。封条完好,
银行原封,看着没问题。他又拿起另一捆,也一样。封条上的印章他认识,是银行的。
他这些年攒了点钱,都是存的银行,每次存完钱柜员都会给他打一张单子,
单子上的印章跟这个一模一样。“行,我看过了。”他重新把箱子合上,“提前祝王总,
新年快乐,阖家安康。”“新年快乐。”王总笑着朝他摆摆手。张不凡走到门口,
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王总还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还没收起来。“王总。”张不凡说。
“嗯?”“这三年,我上门要了一百三十七次债。”张不凡说,“你每次都跟我说没钱,
让我再等等。昨天晚上你打电话说钱凑齐了,我挺高兴的,知道你也不容易。
”王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张不凡又说,“这钱是你昨天晚上才凑齐的,对吧?
”王总没说话。张不凡点点头,推门出去。张不凡当时以为:大环境不好,
王总这三年是真的没钱,昨天晚上才东拼西借凑来了这四十万。他哪能想到,
那钱不是借来的,是做出来。第二章:心中巨石落下张不凡拎着那个手提箱,
从写字楼里出来。外边阳光很好,腊月的太阳白花花的,照在身上却没有一点暖意。
他把手提箱夹在腋下,往公交站走。走到半路,他又停下来,把手提箱打开一条缝,
往里看了一眼。那四捆钱还在,码得整整齐齐。他把箱子合上,继续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
他把手提箱放在脚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旁边有个老太太也等车,
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脚边那个箱子,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张不凡没理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了,王总每次见他都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今天怎么忽然这么热情?
又是倒茶,又是笑,还主动让他点钱。不对劲。但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公交车来了,
他拎起箱子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箱子放在腿上,两只手按着,一路没松。
到家的时候,老婆还在厨房忙活。他闺女从屋里跑出来,扑到他腿上:“爸爸,爸爸,
你给我买好吃的了吗?”张不凡愣了一下,他忘了。“爸爸明天给你买。”他说。
闺女不乐意,撅着嘴回去了。张不凡把手提箱拎进卧室,放在床底下,然后出来吃饭。
饭桌上,老婆问他:“下午干嘛去了?”“出去办点事。”他说。老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把手提箱从床底下拽出来,放在床头柜旁边。老婆看见了,
问他那是什么。“王总给的。”他说。老婆愣了一下:“真给了?”“嗯。”“多少?
”“四十万。”老婆坐起来,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张不凡把手提箱打开,
把里边那四捆钱拿出来,放在床上。红彤彤的四捆,在床头灯的光线下,看着格外刺眼。
老婆伸手拿起一捆,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老婆沉默了一会儿,把钱放回去。
“明天存银行吧。”她说,“搁家里不放心。”张不凡点点头,把手提箱合上,
放回床头柜旁边。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踏实。三年了,头一回睡得这么踏实。
第四章:异变凸起腊月二十八,张不凡站在银行门口,深吸一口气,
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拽了拽。钱就在他怀里,用黑色塑料袋裹了三层,外边又套了个帆布包。
老婆说这样安全,没人能看出来里边装的是钱。他往里走,自动门打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这家银行网点他常来,每个月发工资都存这儿。大厅里人不多,三四个窗口开着,
叫号声此起彼伏。他四下瞅了瞅,没找着排号机在哪,干脆直接往柜台走。
四号窗口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戴着口罩,只露一双眼睛,头发拢在脑后,扎得利利索索。
她正低头整理单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张不凡把帆布包往台面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从包里掏出那个黑色塑料袋,
解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四捆钞票。“存款。”他说,声音有点抖,但不是紧张,
是兴奋。四十万。姑娘接过那四捆钱,第一捆拿起来,手指摁了摁,眼神忽然凝了一下。
张不凡没注意到。他正盘算着这四十万存成定期,明年这时候能有多少利息。三万?四万?
不对,现在利率好像降了。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刚摁了两个数字——“先生,
请您稍等一下。”姑娘的声音传来。张不凡抬起头。姑娘把那捆钱翻了个面,又摁了摁,
然后把剩下的三捆也都拿起来,挨个摁了一遍。每一捆她摁完之后,都盯着那个封条看几秒。
张不凡心里“咯噔”一下。他干了十二年装修,什么场面没见过?
业主跑路、材料商耍赖、工头卷钱消失,他全都遇到过。但这一刻,
他心里还是涌上来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先生,请您稍等一下。”姑娘又说了一遍,
这回声音里带着点别的东西。她站起身来,拿着那四捆钱,转身进了后面的办公室。
张不凡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边。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张不凡往前走了两步,想看看那扇门后面什么情况。但隔着玻璃,他什么也看不见。
四分钟的时候,那扇门开了。姑娘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