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当天,阮慧娴眼里带着怜悯:“以后别让孩子恨我。”我笑着点头,
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快,跟这位阿姨说再见。”所有人都说我懦弱,
连律师都劝我争取财产。我却安静地搬出了家门,甚至祝福她的新恋情。直到一年后法庭上,
我提交了327页证据。法官当庭改判抚养权时,她终于明白:体面离婚,
是我给她最后的温柔,也是我最狠的报复。第一章笔尖抵在离婚协议签名栏上的时候,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搬进这个家的那个下午。阳光也是这么斜着照进来,落在阮慧娴的头发上,
金灿灿的。她抱着刚满月的晓宇,站在还没拆完的纸箱中间朝我笑:“老公,
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那时候她眼里的光,比窗外的太阳还亮。现在那光没了。
坐在我对面的她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嘴角挂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时我送的。她说这颜色温柔,
像我们的日子。现在这件“温柔”的衣服,要穿去见另一个人了。“林默,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声音很轻,“这里签完字,财产分割部分就生效了。
”我点点头。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像秋天踩在枯叶上的脚步声。
我的名字写得特别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第一次学写自己的名字。林、默。
二十七岁那年,阮慧娴趴在我肩上,用手指在我掌心写这两个字,说你这名字取得真好,
像你的人,安静又可靠。现在这个安静可靠的人,要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了。
“孩子抚养权归你,她每月付两千抚养费,探视权每周一次。”工作人员继续念着条款,
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超市购物单。阮慧娴终于转过脸看我。她的眼神有点复杂,有点躲闪,
最后停在我脸上时,聚成一种近似怜悯的东西。“林默,”她声音软下来,
像以前哄晓宇睡觉时的调子,“这对我们都好。以后……你别让孩子恨我。”我抬起头看她。
这张脸我看了八年。从她二十二岁眼角还没细纹,到现在三十岁笑起来会有浅浅的法令纹。
我熟悉她每一个表情——高兴时右边眉毛会挑得高一点,生气时下嘴唇会微微发抖,
撒谎时左手小指会不自觉弯曲。现在她的左手平放在桌上,小指伸直。她说的是真话。
她真觉得这样对我们都好。“好。”我说。就一个字。多余的半个都挤不出来。
工作人员递过来另一份文件。我继续签,一页,两页,三页。每一页都像在剥自己的皮,
但奇怪的是不疼,就是有点空,像冬天脱光了站在风里,冷得没知觉了。手续办完了。
红本换绿本。工作人员把新证件推过来的时候,阮慧娴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就那么一下,很快收回去,像被烫着似的。“你……”她顿了顿,“照顾好自己。
也照顾好晓宇。”我收起证件,站起身。腿有点麻,可能坐太久了。窗外天色暗下来,
要下雨的样子。这个城市的春天总是这样,晴着晴着就阴了,像某些人的心。走到门口时,
阮慧娴追上来两步。“林默,”她又叫我名字,这次声音有点紧,“我们……还是朋友吧?
”我拉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便利店关东煮的味道。晓宇最爱吃那家的萝卜,
每次路过都要买一块,阮慧娴总说添加剂太多,但最后还是会掏钱。“不必了。”我说。
走出民政局大门时,雨真的开始下了。毛毛雨,粘在脸上像蛛网。阮慧娴的新车停在路边,
是辆白色SUV。驾驶座上坐着个人,侧脸轮廓我在照片上看过三次——她的初恋,叫陈屿。
三个月前我在她手机里发现的,聊天记录长得划不到头,照片一张比一张亲密,
时间显示有些甚至发生在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那时候晓宇发烧到三十九度,
我在儿童医院守了整夜。她发微信说在加班。陈屿在车里朝她招手。阮慧娴小跑过去,
拉开车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不懂,可能她自己也不懂。然后车开走了,
尾灯在雨里红得刺眼。我在台阶上站了会儿,从兜里摸出烟。戒了三年了,
今天出门前不知怎么就揣上了。点上,吸一口,呛得咳嗽,眼泪都出来了。手机在兜里震。
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语音消息:“晓宇爸爸,晓宇今天一直问妈妈什么时候来接他,
我怎么说他都不信,您看……”我按掉烟,打字回复:“马上到。”走到路边打车,
手机又震。这次是阮慧娴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晓宇的绘本在客厅书架第二层,
他睡前要听那本《猜猜我有多爱你》。”我看了一会儿,没回。出租车来了。
上车时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兄弟,这地方来的,都不容易啊。”我笑笑。
车开起来,雨刷器左右摆动,城市在车窗上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路过我们常去的商场,
路过晓宇打疫苗的社区医院,路过阮慧娴最爱的那家奶茶店。这座城市到处是我们的痕迹,
现在这些痕迹都变成了细小的针,扎在眼睛里。到幼儿园时,雨下大了。
晓宇蹲在保安室屋檐下,书包抱在怀里,眼睛盯着马路。看见我,他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朝我身后张望。“妈妈呢?”他问。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五岁的孩子,沉甸甸的,
身上有幼儿园午饭的味道——今天应该是吃了西红柿炒蛋。“妈妈以后不跟我们一起住了。
”我说。晓宇看着我,眨了眨眼。他没哭,就是有点懵,像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问:“为什么?”“因为妈妈和爸爸要分开生活了。
”“像小雅的爸爸妈妈那样?”“嗯。”小雅是他同班同学,父母半年前离的婚。
晓宇把脸埋在我肩上,不说话。我抱着他往雨里走,他把伞往我这边推:“爸爸淋到了。
”打车回家——不,不是家了,是租的房子。一个月前找的,老小区,六十平,
但离幼儿园近。搬出来那天阮慧娴不在,她跟陈屿去邻市过周末了。我收拾了三天,
只带走属于我的东西和晓宇的必需品。我们的结婚照还挂在卧室墙上,我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没取下来。就让它在哪儿吧,像座墓碑。开门进屋,晓宇挣脱下来,
光着脚跑遍每个房间,然后站在客厅中间,小声说:“这里好小。”“但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我说。他想了想,点点头。晚上做饭时发现油没了。下楼买,便利店老板认识我,
笑着问:“今天怎么你一个人?阮姐呢?”“以后都我一个人了。”我说。老板愣了愣,
递油给我的时候多塞了包糖:“给孩子吃。”回到家,晓宇坐在地板上拼乐高,
拼的是我们仨去年一起买的那套城堡。他拼得很认真,小眉头皱着。我做饭,
切西红柿时刀滑了下,手指拉了个口子,血滴在案板上。晓宇跑过来,
踮脚看:“爸爸流血了。”“没事。”“要吹吹。”他鼓起腮帮子,认真地朝我手指吹气,
像以前他摔倒时阮慧娴做的那样。吹完他抬头看我,眼睛干干净净的:“还疼吗?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吃完饭,洗澡,读绘本。
晓宇自己从箱子里翻出那本《猜猜我有多爱你》,抱在怀里。我翻开书,
读那只小兔子和它妈妈的故事。读到“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时,
晓宇突然问:“妈妈还爱我吗?”“爱。”我说,“妈妈很爱你。
”“那她为什么不要我们了?”我合上书。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像眼泪。
我把晓宇搂进怀里,他的头发刚洗过,软软的,有牛奶味洗发水的味道。“妈妈没有不要你。
”我说,“她只是……选择了另一种生活。”“那种生活里没有我?”这个问题太锋利,
割得人心里一抽。“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下周妈妈就来接你去玩,记得吗?
”晓宇不说话了。他躺下去,背对着我,小小的身体蜷起来。我关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阮慧娴发来的照片——她和陈屿在吃饭,烛光晚餐,笑得很甜。
我按灭屏幕。客厅里堆着的纸箱还没拆完,在黑暗里像一座座小山。我摸索着打开其中一个,
里面是相册。鬼使神差地翻开,第一张就是我们的婚纱照。海边的,
阮慧娴的白纱被风吹起来,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天的阳光我记得,烫得人皮肤发疼。
她搂着我的脖子说:“林默,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我说好。现在一辈子到了,
停在结婚第八年的春天,停在这个下雨的晚上。相册往后翻,晓宇出生了,满月了,会爬了,
会走了。每一张都有我们仨,挤在镜头里,笑得没心没肺。翻到最后几页,空了。
该贴晓宇五岁生日照的地方,还是空白。我合上相册,听见卧室里传来很轻的抽泣声。
推门进去,晓宇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躺下去,从背后抱住他。“爸爸在呢。
”我说。他转过身,把湿漉漉的脸埋进我胸口,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我拍着他的背,
哼他小时候常听的摇篮曲。哼着哼着,感觉胸口的衣服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他的眼泪,
还是我的。雨下了一夜。早晨醒来时晓宇还在睡,眼角有干了的泪痕。我轻轻起床,做早餐,
热牛奶。手机里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阮慧娴的:“这周六我来接晓宇,带他去海洋馆。
”另一条是陌生号码:“林先生,您委托的资料已经收集了一部分,今天方便见面吗?
”我回复:“下午两点,老地方。”煎蛋在锅里滋滋响,我盯着那圈渐渐凝固的蛋白,
想起阮慧娴最爱吃溏心蛋,要用酱油和香油调个汁蘸着吃。晓宇随她,也爱这么吃。我关火,
把煎蛋盛出来,蛋黄全熟了。总得有人学会吃全熟的蛋。晓宇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
坐在餐桌前,看着盘子里的煎蛋,又看看我。“今天周六。”他说。“嗯。
”“妈妈要来接我。”“嗯。”他低头用叉子戳鸡蛋,戳了好几下,小声说:“爸爸也去吗?
”“妈妈带你去。”我把牛奶推过去,“玩得开心点。”晓宇不说话了,安静地吃早餐。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爸爸,你是不是很难过?”我愣了下。“有一点。”我说。
“我也有一点。”他继续低头吃蛋,含含糊糊地说,“但老师说,
难过的时候吃点甜的就好了。爸爸,晚上我们买蛋糕吃吧。”“好。”送他去幼儿园后,
我去了律所。李律师是我大学同学,戴副金边眼镜,人很精干。
他递给我一个文件夹:“三个月流水都在里面了。她转走的钱,包括用你卡刷的那些奢侈品,
都有记录。陈屿那边……”他顿了顿,“税务问题比我预想的严重,估计够他喝一壶。
”我翻开文件夹。一页页银行流水,一笔笔消费记录。那串数字很冷静,
冷静地诉说着这三个月发生了什么——在我们婚姻最后的日子里,阮慧娴用我们的共同存款,
给自己和另一个人铺了一条新路。“孩子抚养权你放心。”李律师说,
“这些证据足够证明她不适合。”“不是要证明她不适合。”我合上文件夹,
“是要证明我更适合。”李律师看了我一会儿,笑了:“林默,你还是老样子。表面温和,
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要什么。”我要什么?我要晓宇平安长大。
我要他不在破碎的关系里当夹心饼干。我要他以后想起童年时,不至于只有父母争吵的画面。
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了。走出律所时天晴了。阳光劈开云层照下来,街上的水洼亮晶晶的。
我沿着马路走,路过一家蛋糕店,进去买了块小蛋糕,巧克力味的,晓宇最爱。
店员打包时问:“生日啊?”“不是。”我说,“就是今天想吃点甜的。”提着蛋糕出来,
手机响了。是阮慧娴。“林默,”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失真,
“周六……你能不能让晓宇在我那儿住一晚?陈屿想带他去新开的游乐场。
”我看着手里的蛋糕盒子,透明塑料盖上蒙了一层水汽。“看晓宇自己愿意吧。”我说。
挂掉电话,我继续往前走。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这个城市车水马龙,
每个人都忙着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我也一样,要去幼儿园接我的儿子,
回那个六十平的小房子,吃一顿简单的晚饭,读一本关于爱有多远的绘本。日子还得过。
而且要比以前过得更好。走到幼儿园门口时,正好放学。孩子们像小鸟一样飞出来,
晓宇在人群里看见我,眼睛一亮,飞奔过来扑进我怀里。“爸爸!”他喊得很大声。
我抱起他,闻到他身上阳光和灰尘的味道。他把小手圈在我脖子上,
凑到我耳边悄悄说:“爸爸,我今天画了我们家。”“画了谁?”“你,我,”他顿了顿,
“还有妈妈。不过妈妈在画的那边,我们在画的这边。”我抱紧他。“爸爸,蛋糕!
”他看见我手里的盒子。“回家吃。”“好!”我们往家走,影子叠在一起。
晓宇在我肩上叽叽喳喳说今天幼儿园的事,谁和谁吵架了,老师表扬他了,午饭吃了鸡翅。
我听着,时不时嗯一声。走到小区门口时,他忽然安静下来。“爸爸。”“嗯?
”“你是不是一个人会孤单?”我停下脚步,把他放下来,蹲着看他。他的小脸上写满认真,
眉头皱成个小疙瘩。“有你在就不孤单。”我说。他想了想,伸出小拇指:“那我们拉钩。
我陪着你,你陪着我。”我勾住他的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说完,
用力跟我大拇指对按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什么庄严的仪式。然后他笑了,眼睛弯弯的,
像阮慧娴,也像我。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有些东西结束了,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就像春天这场雨,下完了,花就该开了。我们手拉手上楼。蛋糕在桌上,
夕阳从厨房窗户斜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蜂蜜色。我切蛋糕,晓宇坐在椅子上晃着腿,
眼睛盯着巧克力奶油,亮晶晶的。电话又响了。我看了一眼屏幕,没接。让它响吧。
现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就坐在我对面,等着吃一块甜腻腻的蛋糕。其他的一切,
都可以等。等我们吃完这口甜。第二章周六早上七点半,门铃响了。
晓宇正坐在餐桌前吃燕麦粥,听见声音勺子停在半空,眼睛直勾勾盯着门。我走过去开门,
阮慧娴站在外面,穿一件藕粉色连衣裙,头发新烫了卷,脸上妆容精致。“晓宇准备好了吗?
”她朝屋里探头。“妈妈!”晓宇跳下椅子跑过来。阮慧娴蹲下来抱他,抱得很紧,
脸埋在孩子肩窝里。过了几秒才松开,笑着说:“长高了,快抱不动了。
”她从包里掏出个新款的汽车玩具:“看妈妈给你买了什么?”晓宇接过去,眼睛发亮,
转头看我:“爸爸,我能带这个去海洋馆吗?”“能。”我摸摸他的头,“去换鞋吧。
”阮慧娴站起来,打量了一下屋子。客厅堆着没拆完的纸箱,沙发是老房东留下的,
套着洗得发白的罩子。她眼神掠过这些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你这儿……挺干净的。”她说。“还行。”我把晓宇的水壶递过去,“他过敏药在侧兜,
记得三点左右要喝水。”“我知道。”阮慧娴接过水壶,语气里有点不自然,
好像我提醒得多余。晓宇穿好鞋,一手抱着玩具车,一手去牵她。走到门口时,
他回头看我:“爸爸,你真不去吗?”“爸爸有事。”我说,“玩开心点。
”阮慧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点点头:“晚上八点前送他回来。”“好。”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只剩冰箱的嗡嗡声。我站在门口,看着门板发了会儿呆,然后转身收拾碗筷。
燕麦粥还剩半碗,凉了,结成块。我倒掉,洗了碗,擦干净桌子。手机在餐桌上震动。
是李律师发来的微信:“下午两点,老地方见。有新发现。”我回了个“好”。收拾完厨房,
我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频道一个个换过去,停在纪录片频道,讲深海鱼类的。
那些鱼长得稀奇古怪,在黑暗里发出幽蓝的光。我盯着看,脑子里空空的。十点半,
手机又震。这次是阮慧娴发来的朋友圈更新。九宫格照片,海洋馆里拍的。
有她和晓宇在看海豚表演的,有陈屿抱着晓宇看鲨鱼的,还有一张三人的自拍,
笑得都很开心。配文:“和最爱的人们一起的周末。”定位显示在海洋馆,
点赞列表已经有三十多个。共同好友的头像一个个跳出来——有以前的同事,有共同的朋友,
有远房亲戚。有人在下面评论:“幸福的一家三口!”阮慧娴回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会儿,关掉手机。电视里,深海鱼在黑暗的水里游来游去,
它们不知道上面有光,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么暗的。下午一点半,我换了件衬衫出门。
约的地方在大学城旁边的咖啡馆,离我们母校不远。李律师已经到了,靠窗坐着,
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这儿。”他朝我招手。我走过去坐下,点了杯美式。
李律师把电脑转过来给我看:“陈屿公司的税务问题,比我们想得还严重。
你看这个——”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报表。“他去年有笔两百万的进项没入账,账上做平了,
但银行流水对不上。”李律师推了推眼镜,“更妙的是,这钱最后进了阮慧娴的账户。
时间正好是你们离婚前一个月。”我盯着那串数字。“所以她是知道的。”我说。
“不仅知道,还参与了。”李律师切换页面,“这是她名下新开的股票账户,
开户资金八十万,来源说不清。我查了,钱是从陈屿一个关联公司走账过来的。
”咖啡送上来了,我喝了一口,苦得舌尖发麻。“她以为你什么都不懂。”李律师合上电脑,
“以为你还是那个天天加班、回家只知道带孩子的老实人。”老实人。这个词听起来像夸奖,
实际上是个笑话。“这些证据够吗?”我问。“抚养权够了。”李律师说,“但你要想清楚,
真走到法庭那一步,就彻底撕破脸了。”我没说话,看着窗外。几个大学生骑车过去,
车筐里放着篮球,说说笑笑的。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和阮慧娴也这样。
她坐我自行车后座,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说以后要生两个孩子,养一条狗,
周末去露营。后来有了晓宇,狗没养,露营去过一次,孩子半夜发烧,凌晨三点开车回城里。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点磨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露出底下粗糙的真相。“我不想撕破脸。
”我说,“但晓宇不能跟着她。”李律师点点头:“明白。那就按原计划,先收集证据,
等合适时机。”我们又聊了会儿细节。离开时已经三点多,阳光斜斜地照在人行道上。
我没打车,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过母校大门,犹豫了一下,拐了进去。
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砰砰的击球声传得很远。我和阮慧娴第一次说话就是在这儿,
大二体育课,她羽毛球打到我头上,跑过来道歉,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后来她说,
那天她是故意的。“早注意到你了,图书馆总坐靠窗那个位置,戴黑框眼镜,认真得要命。
”那时候多好,喜欢一个人可以费尽心思制造偶遇,
可以为一句“我也喜欢你”兴奋得整夜睡不着。现在呢?现在她为另一个人费尽心思,
制造另一个家。我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点了根烟。戒烟三年,这三个月又捡回来了。
医生说抽烟不好,我说知道,但总得有个东西撑着,不然人容易塌。手机响了,是晓宇。
“爸爸!”他在电话那头喊,背景音很吵,有音乐声和人群喧哗,“我们看到大海龟了!
这么大!”他努力比划着。“开心吗?”“开心!陈叔叔给我买了冰淇淋,巧克力的!
”陈叔叔。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根细针扎了一下。“爸爸,”晓宇压低声音,
“妈妈问我要不要晚上住她那儿,说新家有大电视,可以看动画片。”“你想住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回家。”他说,声音很小,“我想我的小床。”我鼻子一酸,
清了清嗓子:“好,那爸爸晚上去接你。”“真的?”“真的。”挂掉电话,
我在长椅上又坐了很久。太阳慢慢西斜,操场上打球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年轻真好,
有使不完的劲,受点伤也恢复得快。不像三十多岁的人,看着没事,内里早就裂了缝,
碰一下,哗啦碎一地。离开学校时,在门口碰到教过我们的王教授。老头儿头发全白了,
但精神头还在,一眼认出我。“林默?真是你啊!”“王教授。”“好些年没见了。
”他拍拍我的肩,“阮慧娴呢?你们俩当时可是我们系的模范情侣。”“离婚了。”我说。
老头儿愣住了,张了张嘴,最后叹口气:“这事闹的……可惜了。”可惜了。是啊,
大家都觉得可惜。多好的一对,郎才女貌,从校服到婚纱,孩子都有了,怎么说散就散了呢。
但他们不知道,有些东西表面看着光鲜,里头早就烂了。回到家快六点。我洗了把脸,
开始做饭。晓宇爱吃可乐鸡翅,我照着菜谱做,糖放多了,有点焦。尝了一口,勉强能吃。
七点半,门铃响了。我开门,阮慧娴站在外面,晓宇趴在她肩上,已经睡着了。
她今天换了双平底鞋,妆也花了些,显得有点疲惫。“玩累了,车上就睡了。”她小声说。
我接过晓宇。孩子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那个汽车玩具。阮慧娴没马上走,
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林默,”她忽然开口,“你……缺钱的话可以跟我说。”我看着她。
“这房子太小了,晓宇以后需要独立空间。”她避开我的眼睛,“抚养费我可以多给点,
你找个好点的小区。”“不用。”我说,“这儿挺好。”“你别逞强。”“没逞强。
”我把晓宇往上托了托,“真挺好。”她抿了抿嘴唇,那是个她生气时常做的动作。
“随你吧。”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下周我可能要去趟海南,陈屿有个项目在那儿。
晓宇……”“我带。”我说。她点点头,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渐行渐远。我关上门,
把晓宇抱到床上。给他脱鞋换衣服时,他迷迷糊糊醒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看我,
含糊地叫了声“爸爸”,又睡过去了。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我起身去收拾厨房。
可乐鸡翅糊在锅底,得用钢丝球使劲刷。水开得很大,哗哗的,把其他声音都盖住了。
刷着刷着,手突然没力气,锅掉回水槽,哐当一声。我撑在水池边,低着头。
眼泪砸进洗洁精泡沫里,一个一个的小坑。没出声,就是掉眼泪,止不住似的。
心里那点绷了三个月的劲儿,突然就松了。像个吹得太胀的气球,轻轻一碰,破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腿都麻了。洗了把脸,回卧室。晓宇翻了个身,被子踢开了。我给他盖好,
在他旁边躺下。他睡得香,呼吸均匀,小手搭在我胳膊上。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
想起下午李律师说的那些事,想起阮慧娴那条朋友圈,想起王教授那声“可惜了”。
是该可惜。可惜的不是我们离婚,可惜的是,八年的时间,最后要用这种方式收场。
要用算计,要用证据,要用冰冷的数字和条款,去争一个孩子,去分一个曾经叫家的地方。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阮慧娴发来的微信:“晓宇的过敏药忘在你那儿了,
明天我让跑腿去取。”我回:“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今天谢谢你带他玩,
他很开心。”那边正在输入了一会儿。最后发来两个字:“应该的。”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
晓宇在梦里咂了咂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我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
像他还是个婴儿时,夜里哭闹,我抱着他在客厅走来走去,拍着他的背哼歌。
阮慧娴靠在卧室门口看着我们,笑着说:“以后肯定是个女儿奴。”那时候的夜晚多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现在的夜晚也安静,但安静得不一样了。这种安静里,
有什么东西死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长出来。我说不清是什么,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
我还得起床,给晓宇做早饭,送他去幼儿园,然后去上班,
去面对那些知道我们离婚了的同事的目光。生活就是这样,不管你心里多破,
面上都得补得平平整整。第二天是周日。晓宇醒得早,趴在我胸口数我的睫毛。“爸爸,
你有三十二根睫毛。”他郑重宣布。“怎么数的?”“就是一根一根数啊。”他说,
“妈妈有一百多根呢,她睫毛长。”我没接话,拍拍他屁股:“起床,今天带你去游乐场。
”“真的?”他一骨碌爬起来。“真的。”其实昨天半夜决定的。
看他在海洋馆照片里笑得那么开心,突然觉得,我不能输。不是输给阮慧娴,
是输给那种“跟着妈妈才有好日子”的错觉。我得让晓宇知道,跟着爸爸,也能玩,
也能开心。游乐场人很多。我牵着他的手,一个一个项目玩过去。旋转木马,小火车,
碰碰车。他坐在碰碰车里横冲直撞,笑得眼睛眯成缝。“爸爸!撞他们!”他兴奋地喊。
我笑着看他,心里那点郁结慢慢散开些。中午在游乐场餐厅吃饭,点了儿童套餐,
送了个塑料小玩具。晓宇专心拆玩具,我拿出手机看了看。阮慧娴又发了朋友圈。
这次是机场的照片,她和陈屿的行李箱并排放着,配文:“海南,我们来啦。”定位是机场。
底下又是一片点赞和祝福。我关掉手机,给晓宇擦了擦嘴角的番茄酱。“爸爸,
”他突然抬头,“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不是。”我放下纸巾,
“妈妈只是……去工作了。”“那她什么时候回来?”“过几天。”他点点头,继续玩玩具,
过了会儿又说:“其实妈妈不在也挺好的。”我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说?
”“她老让我吃青菜。”晓宇皱着小脸,“还不让我看太久电视。爸爸你就不管我。
”我哭笑不得。小孩的世界就这么简单。谁顺着他,谁就是好人。吃完饭,我们去坐摩天轮。
车厢慢慢升高,整个城市在脚下铺开。晓宇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爸爸你看!
那是我们家吗?”“哪个?”“那个高高的楼!妈妈以前说,那是全市最高的楼!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栋楼确实很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和阮慧娴刚结婚时,有一次晚上路过,她说以后有钱了,要在那栋楼里买套房子,
每天看着夜景睡觉。后来我们买了现在的房子,离那栋楼很远。再后来,她去了别人身边,
也许真的能看到那夜景了。摩天轮升到最高点,停了一下。晓宇转过身,
认真地看着我:“爸爸,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会。”“拉钩。”我们又拉钩,
大拇指对按。他满意了,继续看风景。从摩天轮下来时,天有点阴了。我牵着他往出口走,
路过礼品店,他盯着橱窗里的玩具熊看了好几眼。“想要?”我问。他摇摇头:“太贵了。
”我拉着他进去,买了那个熊。他抱着熊,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谢爸爸!”“不客气。
”走出游乐场时,开始飘雨点。我把他抱起来,用外套裹着,往地铁站跑。雨越下越大,
等跑到地铁站,俩人都湿了半边。等车的时候,晓宇突然说:“爸爸,我有点想妈妈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搂紧了些。地铁来了,车厢里人不多。我们找了个座位,他靠着我,
抱着熊,慢慢睡着了。湿漉漉的头发贴在我脖子上,有点凉。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
红的,蓝的,绿的,光怪陆离。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人离开,有人留下,有人笑,有人哭。
但日子总得往下过。地铁到站时,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
把地面上的水洼照成一片片碎金。我抱着晓宇往家走,他醒了,趴在我肩上打哈欠。“爸爸,
明天星期一。”“嗯。”“你要上班。”“嗯。”“我上幼儿园。”“嗯。
”他安静了一会儿,小声说:“爸爸,你唱歌给我听吧。”“唱什么?
”“就以前你总唱的那个。”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哼那首老掉牙的摇篮曲。调子都记不全了,
有一句没一句的。晓宇跟着哼,哼着哼着,又睡着了。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
屋里还是早上走时的样子,沙发上摊着晓宇的睡衣,餐桌上放着半杯水。我把晓宇放到床上,
盖好被子。玩具熊放在他枕边,憨憨地笑着。手机震动,是李律师发来的文件。我点开看,
是陈屿公司税务问题的补充材料,还有阮慧娴新账户的资金流向。一页一页翻过去,
数字冰冷又清晰。合上手机,我走到窗边。雨后的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
远处那栋高楼亮着灯,像一根发光的柱子插在城市中心。
我想起阮慧娴说的那句话:“这对我们都好。”也许吧。对她来说,是好的。对我来说呢?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我得活得更好。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是为了晓宇醒来时,能看到一个不垮掉的爸爸。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新的一周要开始了。第三章周一早上七点,闹钟响了。我按掉,躺了两分钟才起床。
厨房里烧上水,往吐司机里放了两片面包。晓宇的校服昨晚熨好了,挂在椅背上,
小领子折得整整齐齐。“晓宇,起床了。”卧室里没动静。我走进去,
小家伙整个人埋在被子底下,只露出一撮头发。我坐床边拍拍那团鼓包:“再不起要迟到了。
”被子里动了动,钻出张睡眼惺忪的小脸。“爸爸……”他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想上学。
”“今天有你最爱的美术课。”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真的?”“真的。”这招管用。
他磨磨蹭蹭爬起来,我帮他把校服穿上。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时,他突然说:“爸爸,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周五。”“还有四天。”他掰着手指数,“今天,明天,
后天……”“对。”送他到幼儿园门口,老师接过他的手:“晓宇爸爸,
今天下午园里有家长讲座,讲儿童心理健康的,您有时间来吗?”“几点?”“三点半。
”我看了一眼手机日程:“好,我来。”转身要走,晓宇拽住我衣角:“爸爸,你真来?
”“真来。”他这才松手,跟着老师进去了。走几步还回头看我,我朝他挥挥手。
上午公司有个会。我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把PPT过了一遍。这项目跟了三个月,
今天要做中期汇报。同事陆续进来,张姐坐我旁边,小声问:“听说你离婚了?
”消息传得真快。“嗯。”我没多解释。“哎,阮慧娴那人……”她话说到一半停住,
拍拍我肩膀,“没事,兄弟,好女人多的是。”我没接话。总监进来,会议开始。
轮到我汇报时,我站起来,调出PPT。屏幕上的数据清晰明了,进度、难点、解决方案,
一条条列着。讲到一半,总监打断我:“这个节点为什么提前了?”“技术方案优化了,
测试时间可以缩短。”“有风险吗?”“有备选方案。”总监点点头,示意我继续。
四十分钟讲完,底下有人鼓掌。总监说:“林默这个项目做得好,提前两周完成,省了预算。
”散会后,张姐凑过来:“行啊你,家里出那么大事,工作一点没落下。”“工作归工作。
”我收拾电脑。“也是。”她顿了顿,“对了,晚上部门聚餐,你来吗?”“不了,接孩子。
”“理解理解。”她笑笑,“单亲爸爸不容易。”单亲爸爸。这个词听着陌生,但我得习惯。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幼儿园。讲座在多功能厅,来了二十几个家长,大多都是妈妈。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讲的是“离异家庭儿童的心理调适”。老师是外请的心理咨询师,
四十来岁的女士,说话很温和。“孩子最需要的不是完美的家庭,而是稳定的爱。”她说,
“即使父母分开了,只要给孩子的爱是完整的,孩子就能健康成长。
”底下有家长举手:“如果另一方经常说对方坏话怎么办?”“这是最要避免的。
”老师认真地说,“孩子爱父母双方是本能,让他选边站,等于撕裂他的内心。
”我想起阮慧娴那条朋友圈。“和最爱的人们一起的周末。”她大概觉得这样没问题。
讲座结束,我去接晓宇。他正在美术教室画画,画的是三个人,两大一小,手拉手。
但左边那个人画得很模糊,只用棕色涂了个轮廓。“这是谁?”我指着那个模糊的人。
“是爸爸。”他说,“但我忘了你眼镜什么样了。”我心里一紧。才分开几天,他就忘了。
回家的路上,我特意把眼镜摘下来让他看:“记住了吗?黑框,方形的。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记住了。”晚饭做了番茄炒蛋和米饭。晓宇吃得很香,
吃了两碗。收拾碗筷时,手机响了,是阮慧娴。“林默,”她声音有点喘,背景有海浪声,
“跟你商量个事。”“你说。”“海南这边项目延期了,我这周可能回不去。
周五……能不能让晓宇在我妈那儿住两天?我妈想他了。”我擦盘子的手停了停。
“你妈知道我们离婚了吗?”那边沉默了几秒。“还没说。”阮慧娴声音低下去,
“不想让她担心。”“那你怎么解释我不在?”“就说你出差了。”我放下抹布:“阮慧娴,
我们不能一直骗人。”“我知道,但……”她叹口气,“给我点时间,行吗?”我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周五我去接晓宇的时候,会跟你妈说清楚。”“林默!”“这是早晚的事。
”我说,“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她没说话,只有海浪声一阵阵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