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团建时，同事当众朗读了我藏在抽屉里的私密日记。
那些关于暗恋、自卑和对每个人真实看法的文字，在哄笑声中一字一句被公开。
我以为自己会崩溃，却意外听见了笑声背后真实的评价。原来那个总说我“不敏感”的同事，
背地里却跟别人说：“她怎么可能没感觉？只是装作不在意罢了。
”而我一直以为讨厌我的领导，日记里却写着：“这孩子，像年轻时的我。
”当最后一页被念完，我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所有人的脸。那本笔记本是墨绿色的，
封皮上印着一只歪着头的猫。我在扉页上写过一行字：这里住着另一个我，她不会说话，
但什么都懂。我把它放在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压在一摞旧文件底下。抽屉没有锁，
因为我觉得不需要——谁会无聊到翻别人的抽屉呢？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公司包了郊外一个民宿搞团建。说是团建，其实就是换个地方喝酒、打牌、听老板画饼。
我本来想请假，但组长说这次所有人都得去，不许缺席。“林栖，你也该多跟大家接触接触。
”组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别总一个人闷着。”我笑了笑，没说话。民宿有个院子，
种着几棵石榴树，树上挂着青涩的小果子。傍晚的时候，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院子里喝茶，
我找了个角落，假装看手机。“林栖，去帮大家拿点零食。”有人喊我。我起身往屋里走，
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人说：“让她去，她反正也不爱说话，干点活挺好的。
”说话的是周晓涵，坐在我对面的同事。她总是笑得很甜，喊我“栖栖”，
偶尔还会给我带一杯奶茶，说顺路买的。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屋里走。
零食放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我推开门，愣住了。我的包摊在床上，
旁边放着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李萌正捧着它，读得津津有味。“哎，林栖！”她抬起头，
脸上没有一点尴尬，“这是你的吧？我找充电器翻到的，写得真好玩，能看看吗？
”我站在原地，感觉血液从脚底往上涌，又从天灵盖往下灌。“还给我。”我说。
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哎呀别这么小气嘛，”李萌翻了翻，
“我就看了几页，哇，你居然写过我们诶！你说周晓涵‘笑容很甜，
但眼睛从来不笑’——哈哈哈，真的假的？”她笑起来，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抢回来？求她还给我？还是转身逃跑？
“怎么了怎么了？”又有人进来了，是市场部的小马。“林栖的日记！”李萌举起来晃了晃，
“超精彩，你要不要听？”“别——”我的声音终于大了一点。
但小马已经凑过去了：“念两句听听！”李萌清了清嗓子，
像在念一段有趣的段子：“‘陈经理今天又在会上说废话，所有人都点头，
只有我低着头假装记笔记。其实我在纸上画了一只猪，猪的脸上写着陈经理三个字。
’”小马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引来了更多人。门口挤着三四个人，然后是五六个，
然后是更多。“还有吗还有吗？”“有！”李萌翻到另一页，“‘李萌借了我两百块钱，
说下周还。已经三周了，她好像忘了。我也忘了——但我忘的是，我到底该不该提醒她。
’”门口的笑声更大了。我看见李萌的脸红了一下，但她马上又笑了：“哎哟我确实忘了，
下周一定还！”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我站在人群边缘，像在看一场关于自己的闹剧。
“让我看看！”有人挤进来，是周晓涵。李萌把笔记本递给她。周晓涵接过去，
眼睛飞快地扫着，然后停在一页上。“哦——”她的声音拉长了，“这个有意思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容很甜。“‘周晓涵总是夸我的衣服好看，问我在哪儿买的。
我告诉她了，她从来没买过。后来我发现，她只是想知道我穿什么牌子，然后避开。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是一阵更大的笑声。“太损了吧！”“林栖你这么记仇啊？
”“没想到啊没想到，平时一句话不说，心里门儿清！”我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议论，
有人在喊“再念一段再念一段”。周晓涵把笔记本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面旗帜。
阳光照在墨绿色的封皮上，那只歪着头的猫在发光。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猫，
忽然不觉得害怕了。那些字，那些藏在最下面抽屉里的字，
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看见的字——它们终于被看见了。虽然是以这样的方式。“林栖？
”有人叫我。我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我。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了。
周晓涵还举着那本笔记本，但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湿漉漉的，
是指甲掐出来的痕迹。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掐的，也不觉得疼。“你们念完了吗？”我问。
没人回答。“要是念完了，”我往前走了一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能把本子还给我吗？
”那天晚上，我躺在民宿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同屋的女生都去院子里烤串了，
临走时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累了，想先睡。她们走了之后，房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笑声和说话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我把笔记本拿过来，
从头翻了一遍。边角被折了几道，封皮上沾了一点油渍。我翻到被念过的那几页，
字迹还是我的字迹，但看起来忽然陌生了。——陈经理今天又在会上说废话。
——李萌借了我两百块钱，说下周还。——周晓涵总是夸我的衣服好看。这些是我写的。
是我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在午休的间隙，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的办公室里，
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我以为它们是我的秘密。但秘密这种东西，一旦被人知道了，
就变成了笑话。手机响了。是妈妈。“栖栖，周末回家吃饭吗？”“这周不行，公司团建。
”“团建啊，那挺好的，多跟大家玩玩，别老一个人待着。你从小就这样，太敏感了，
什么事都往心里搁，这样不好……”“妈，”我打断她，“我没往心里搁。”“那就好。
”妈妈放心了，“那你玩吧，下周一定回来啊。”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灯光。太敏感了。
从小到大，我听过无数遍这句话。上学的时候，因为同学一句玩笑话难过好几天，
妈妈说：“你这孩子太敏感了，人家就是随便说说。”工作了，因为同事阴阳怪气睡不着觉，
朋友说：“别想那么多，你太敏感了。”后来我就不说了。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我都装没听到、没看到。慢慢地，大家对我就有了新的评价：林栖啊，她好像不太在意这些，
挺钝感的。周晓涵有一次在茶水间跟别人聊天，我正好走进去。她看见我，笑着说：“没事，
林栖不敏感，她不会往心里去的。”我笑了笑，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接了一杯水。
那杯水是苦的。现在，那本日记被念完了，我忽然有点好奇：他们念完之后，是什么感觉？
是不是觉得，原来林栖这么敏感啊？还是觉得，原来林栖也不过如此？我翻到一页。
这一页没有被念过。上面写着：今天在地铁上看见一个老人，他拎着一个很大的蛇皮袋，
站在角落里，尽量把自己缩得很小。周围的人都在看手机，没有人看他。我想给他让座，
但我不敢站起来。我怕他误会我是嫌弃他脏。我看着这几行字，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为了那个老人。是为了我自己。那个不敢站起来的人，是我。敲门声响起。“林栖？
”是陈经理的声音。我愣了一下，赶紧坐起来，把笔记本塞到枕头底下。“请进。”门开了，
陈经理端着一个一次性纸杯站在门口。他往里看了看，走进来，把纸杯放在床头柜上。
“蜂蜜水，”他说，“我听你嗓子有点哑。”我看着那杯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经理在我对面的床上坐下。他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平时开会总是板着脸，我们都怕他。
“日记的事，我听说了。”他说。我的脸一下子烫起来。“对不起，”我说，
“我不该在日记里写您……”“写什么？”他打断我。
“写……写您开会说废话……”我说完就后悔了。但陈经理笑了一下。“那不是废话，
”他说，“那是事实。”我抬起头，看着他。“我年轻的时候也写日记，”他说，
“也写过领导说废话。后来自己当了领导，才知道有些话明知道是废话也得说。不说，
底下的人不踏实；说了，底下的人嫌烦。”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日记里还写了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转过头，看着我：“写我像一头老牛，
拉着这辆破车往前拱？”我的眼睛睁大了。“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写过我的领导。”他笑了笑，“那老头后来跟我说，小子，
你以为我爱拱啊？不拱，车就散了。”窗外的笑声小了下去，
不知道是散了还是转移到了屋里。陈经理走回来，站在我面前。“林栖，你写的东西，
我只看了一页。周晓涵念的那一页。”我低下头。“她说你写我像一头老牛，
”他的声音有点哑，“那页纸被他们传来传去的时候，我捡起来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别人都笑，”他说，“我没笑。”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
又停下来。“那杯蜂蜜水喝了早点睡。”他说，“明天还有活动。”门关上了。
我看着床头柜上那杯水，忽然发现它在冒热气。他现冲的。第二天早上，
我在院子里碰见李萌。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林栖，
那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钞票，“两百块，还你。”我看着她手里的钱，没接。
“对不起啊，”她说，“昨天是我不好，我不该翻你东西的。”我接过钱，装进口袋。
“没事。”我说。她站在原地，似乎还想说什么。我等了一会儿，她没有说。我就走了。
上午的活动是爬山。我落在队伍最后面，慢慢地走。山路两边长着很多野花，白色的，
小小的，我叫不出名字。“林栖。”我回过头，是人力资源部的张姐。她比我大十几岁，
平时在食堂遇见，会点点头，没说过几句话。“我跟你一起走吧。”她跟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