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灵堂风暴“翻！给我翻她的包！”火葬场的告别厅里，理应是肃穆的。但此刻，
大嫂的声音却是尖声回荡着。父亲的遗像在黑白绸缎中温和地笑着。
他那双总是带着歉意的眼睛，此刻正注视着儿女们撕掉最后一层体面。
大嫂王艳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不是指着林小雨的脸，而是直接伸向她臂弯里的黑色手提包。
灵堂里三十几个亲戚瞬间屏住呼吸，只有哀乐不识相地呜咽着。国人就这样，就算是亲戚。
看热闹，也从来不分场合。陈明一步挡在林小雨身前，向来温文尔雅的男人此刻眉头紧锁。
“大嫂，今天是什么场合你看清楚！”“场合？抓贼的场合！”“啪！
”王艳从她LV包里掏出几张银行流水单，狠狠摔在父亲的灵柩上。“老爷子临死前，
账户里少了二十万！”“林小雨，你今天不把这钱吐出来，爸就别想入土！
”“你…”林小雨一个字还没说完，陈明就握住了她的手，眼神示意。“别冲动。
”“你监控爸的账户？”林小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心里彻骨的寒。
“监控怎么了？”王艳冷笑，“不监控，等着某些‘孝顺女儿’把爸吸干吗？林大伟，
你哑巴了？说话啊！”她猛地推了一把站在旁边的大哥。林大伟，踉跄了一步，
抬起头时眼神躲闪，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蚊子哼哼般的话。“小、小雨，
要是爸真的私下给了...也该拿出来...大家平分才公平...”公平？
这个词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直直扎进林小雨的太阳穴。她盯着大哥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
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她考了全校第一，林大伟偷偷把她的奖状撕了，
因为爸妈答应考第一就给买新自行车，而他想要。“哥！
”“你还记得我看好的那辆粉色自行车吗？你撕了我的奖状，最后车还是给你买了。
”“妈说，男孩子需要，女孩子以后嫁人就有了。”林大伟的脸瞬间惨白。“还有你，
林小军。”林小雨转向小弟。林小军正用一种混合着贪婪和理直气壮的眼神瞪着她。
“你高三那年说要报两万块的冲刺班，妈打电话给我，我刚实习三个月，工资两千八，
我借了网贷给你凑钱。你说‘二姐最好了’！”“好到后来你觉得我的付出天经地义，是吗？
”林小军别过脸，但下一秒又梗着脖子转回来。“陈年旧事提什么提？现在说的是那二十万！
二姐，你别转移话题！”“我转移话题？”林小雨笑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下来。“好，
就说那二十万。爸为什么要私下给我这二十万，你们心里真没数吗？”林小雨深吸一口气，
目光扫过灵堂里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这些亲戚，这些见证了她三十年人生的人。
“去年拆迁，家里分了四套房。”林小雨一字一顿，声音在颤抖中逐渐变稳。
“大哥一家三口，分了一套三居。小弟刚工作，分了一套两居。爸妈留一套养老。还剩一套。
”林小雨看向母亲。她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死死绞着衣角。“妈，
您还记得您当时怎么跟我说的吗？”林小雨的声音突然很轻，
轻到灵堂里每个人都不得不竖起耳朵听。“那天我在售楼处，正跟陈明看婚房。
”“我们攒了六年钱，终于凑够全款买一套八十平的两居室，没打算跟家里要一分钱。
您的电话来了。”母亲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您说：‘小雨，你嫂子说得对，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套多出来的房子，给你哥吧，他们孩子要上学，
得换学区房。’”林小雨一字不差地复述，每个字都像刀子在割自己的喉咙。
“我问您：‘妈，我和陈明自己买婚房，没要家里一分钱。为什么家里分房，
还是没有我的份？’”灵堂里死一般寂静。几个年长的亲戚轻轻摇头，窃窃私语。
“您怎么回答的，妈？”林小雨的眼泪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您说：‘小雨，你条件好，
别跟你哥争。他是儿子，要撑门户的。’”“轰…！”一声巨响。
林小军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圈架子，白菊和黄菊散落一地。“说这些有意思吗？！
”他眼睛赤红，“现在说的是爸的二十万！二十万现金！你偷偷拿走就是不对！
”“我没有偷！”林小雨终于吼出来，积蓄二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决堤。“是爸躺在病床上，
攥着我的手，求我收下的！”“他说‘小雨，爸这辈子最对不起你’！他说‘这二十万，
就给你一个人，别告诉你哥你弟’！”“爸老糊涂了！”王艳尖叫，
“病糊涂了说的话能算数吗？！”“这钱是夫妻共同财产，妈也有份！”“妈，你说，
这钱该不该拿出来重新分？！”一辈子懦弱、一辈子围着丈夫儿子转的女人，
此刻剧烈地颤抖着。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看看林小雨，看看林大伟，
又看看丈夫的遗像。灵堂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然后她张了张嘴，
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那二十万...是老头子让我给的。”“妈！
”大哥和小弟同时喊出声。王艳的脸色瞬间铁青：“你胡说！
你怎么可能...”“怎么不可能？”母亲突然站起来，瘦小的身体晃了晃。“四套房，
小雨一套没有。”“老头子生病，五十万手术费，小雨出了四十万，
你们两家凑两万还推三阻四。”“老头子最后三个月，住在小雨家，你们来看过几次？
”她一步步走向王艳。“老大媳妇，你来了两次。第一次呆了半小时，
说家里孩子要辅导作业。”“第二次呆了十五分钟，说约了美容院。
”“老头子问‘大伟怎么没来’，你说他加班。”“林大伟，你在那个仓库当管理员，
一个月挣三千八，加的是哪门子班？！”大哥的脸涨成猪肝色。“还有你，林小军。
”母亲转向小弟，眼泪终于滚下来。“你来了三次，加起来不到两小时。”“最后一次，
老头子想拉你的手说说话，你说手机响了要出去接！”“你那个电话，我在阳台听见了，
是约朋友打游戏！”林小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现在老头子尸骨未寒，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就在他灵前，逼他最喜欢的女儿，把他最后一点心意交出来？
！”“那是大家的钱！”王艳还在挣扎。“妈，你老糊涂了，被林小雨骗了！她最会装孝顺！
”“装？”母亲突然笑了，笑得眼泪横流。“好，那我问你，老头子不能下床那一个月，
谁给他擦身子？”“谁每天熬四顿流食，一勺勺喂？”“谁半夜起来三次扶他上厕所？
”“是你王艳，还是你林小军那个连面都没露过的女朋友？！”灵堂里一片哗然。
几个姑姑婶婶开始抹眼泪。王艳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突然，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猛地转向陈明。“陈明！你一个外人，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林小雨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帮着她骗林家的钱？！”一直沉默的陈明，
此刻缓缓抬起头。这个我认识七年、结婚一年的男人。平时总是温和地笑着，说话不疾不徐。
此刻，他的眼神却冷得让我都感到陌生。“大嫂，”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爸生病这半年，我请了四十六天事假，扣的工资奖金加起来四万三千块。
”“小雨请了八十一天，扣了八万七。”“这些，我们有工资条，有打卡记录。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这是爸住院期间所有缴费记录。
五十万手术费，小雨转账四十万的凭证在这里。”“这是后来三次复查、拿药的费用，
一共六万四，也是小雨出的。”“这是护工…哦不对，没请护工，
因为爸说‘外人伺候不惯’，所以都是我和小雨轮流。”他滑动屏幕，
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地展示。有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有他在林小雨家阳台上晒太阳的，
有陈明蹲在地上给父亲洗脚的。最后一张，是父亲去世前三天。
皮包骨头的手紧紧握着林小雨的手，陈明在旁边端着药碗。照片里，父亲的眼睛望着林小雨，
那种眼神…林小雨这辈子都不会忘。“这二十万，”陈明收起手机，
目光扫过大哥、小弟和王艳。“爸给得一点也不多。按市场价，护工一天三百，
三个月两万七。如果算上我和小雨请假扣的工资，十三万。
”“如果再算上小雨这些年为家里付出的…”“她工作八年，每个月给妈两千，
逢年过节三五千，算下来少说也有三十万。”他一字一句道：“这二十万，
是爸觉得亏欠小雨的。”“其实这些钱，连本带利，都还不够。”“你放屁！
”林小军突然暴起，抓起供桌上的香炉就要砸。“你们夫妻俩唱双簧骗谁呢？！”“小军！
”大哥终于吼了一声，但声音虚得毫无威慑力。香炉没砸下来！因为胳膊上纹着青龙的壮汉，
王艳的弟弟带着两个同样满脸横肉的男人围了上来。“今天不把钱交出来，
”王艳的弟弟咧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谁都别想好过。”场面彻底失控了。
亲戚们尖叫着往后退，司仪早就躲到角落发抖。三个男人推搡着陈明，
林小军趁机要抢林小雨的手提包。大哥徒劳地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却被王艳一把推开。
混乱中，不知谁撞翻了灵柩前的长明灯。“哐当——！”父亲的遗像在混乱中被扫落在地，
玻璃相框碎成蛛网。他温和的笑容，在裂痕中变得支离破碎。林小雨盯着地上那张破碎的脸，
突然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三十年的画面在眼前疯狂闪回。---五岁那年，除夕。
桌上摆着唯一一只鸡腿。林小雨眼巴巴看着，咽口水。父亲夹起来，犹豫了一下，
放进了大哥碗里。“大伟是长子，吃了长个子。”母亲摸摸林小雨的头：“小雨乖，
吃鸡翅膀，女孩子吃翅膀会梳头。”那晚林小雨躲在被窝里哭，
不明白为什么哥哥是长子就能吃鸡腿。而她是女孩子就只能“会梳头”。---十岁，
林小雨数学竞赛全省第一。奖金五百块。在2000年，这是一笔巨款。
林小雨兴奋地跑回家，想告诉爸妈她可以自己交下学期的学费了。还没进门，
就听见大哥的声音：“妈，我看中一双耐克鞋，
三百八...”“可是小雨的奖金...”“她以后还能挣。我马上要参加篮球赛，
没双好鞋多丢人。”最后鞋买了。林小雨的学费，还是爸妈出的。
大哥穿着新鞋在院子里打球，阳光照在他脸上，青春飞扬。林小雨趴在窗台上发呆，
钢笔水把“一等奖”三个字晕开了。---十六岁，中考全县第三。县一中打电话来，
说免学费，还有奖学金。林小雨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第二天，爸妈在厨房低声说话。
“...可是小雨去县里上学，得住校，
一个月生活费得好几百...”“小军明年也要中考了，
得攒钱给他报补习班...”“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迟早要嫁人。
”最后林小雨没去县一中。去了镇上的高中，因为可以走读。校长亲自来家里做工作，
说不能耽误孩子。爸搓着手说：“校长，
家里实在困难...”校长走的时候看了林小雨一眼，那眼神她记了半辈子。有惋惜，
也有无奈。那年秋天，镇中学的梧桐叶黄了又落。林小雨在操场上一圈圈跑步，
跑到肺像要炸开，跑到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林小雨对自己说：“林小雨，你要争气。
”---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后第一年工作。每月工资四千二。林小雨留一千二做生活费，
两千寄给家里，一千存起来。妈打电话时总是叹气：“你哥在厂里工资低，
你嫂子又怀孕了...小军上大学，
一个月一千五不够花...”于是林小雨寄回去的钱变成两千五。过年回家，
林小雨给全家买了礼物。给爸买羊毛衫，给妈买羽绒服，给大哥买皮带，给嫂子买围巾，
给小弟买运动鞋。年夜饭上，嫂子摸着围巾说：“小雨现在出息了，这围巾得三四百吧？
真舍得。”林小雨说：“嫂子喜欢就好。”她笑了：“喜欢，怎么不喜欢。不过小雨啊，
不是嫂子说你，女孩子得攒点嫁妆。你这么大手大脚，以后婆家该说咱们家不会教女儿了。
”那晚，林小雨看着镜子里穿着旧睡衣的自己。那是她大学穿了四年的睡衣，袖口都磨破了。
她给全家买了新衣，却忘了给自己买。---二十六岁，遇到陈明。第一次带他回家，
妈做了一桌子菜。嫂子跟陈明问东问西：“小陈家里做什么的？买房了吗？开的什么车？
”陈明好脾气地一一回答：父母是退休教师，房子还没买但正在看，车是代步的国产车。
嫂子“哦”了一声，转头用林小雨能听见的音量对大哥说：“还以为小雨能找个大款呢。
”陈明握了握着她的手，低声说：“别在意。”她不在意。她早就习惯了。饭后，
爸把陈明叫到阳台。林小雨假装洗碗，竖着耳朵听。“小明啊，”爸的声音苍老，
“小雨这孩子...命苦。我们以前...亏待她了。你以后，好好待她。
”陈明说：“叔叔放心，我会的。”爸沉默了很久，说：“她从小就要强，什么都憋心里。
以后她要是发脾气，你多让让她...她不是不讲理，只是...只是委屈受多了。
”陈小雨站在厨房，水龙头哗哗地流，眼泪比水流得还凶。---二十八岁，
和陈明攒够了钱。他们看了大半年房子，最后选中了一套八十平的两居室。学区一般，
但朝阳，客厅有个大阳台。签合同那天，陈明握着她的手说：“小雨，咱们有自己的家了。
”陈小雨哭得像个傻子。搬家前一天，老家拆迁的消息传来了。四套房。陈小雨打电话给妈，
还没开口，妈就说：“小雨啊，
正好跟你说个事...”听完那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理论，
她平静地说：“知道了。”挂断电话，陈明从身后抱住她：“难过就哭出来。”陈小雨没哭。
她说：“陈明，咱们的房本上，写咱俩的名字。”他说：“当然。”“比例我六你四。
”她说，“首付我出六十万，你出四十万。”他愣住：“不用算这么清...”“要算。
”陈小雨转身看他，异常认真。“这是我的家。我出了多少钱，就得占多少份。
我不想以后有任何人说，这房子是‘你们家’给的。”陈明看了她很久，
最后轻轻抱住她：“好，都听你的。”---二十九岁，父亲查出癌症。手术费五十万。
陈小雨取出准备买车的四十万，爸妈拿出毕生积蓄十万，大哥小弟说“凑凑”，
最后拿来两万，还叽叽歪歪！缴费处，嫂子拍拍她肩膀：“小雨就是能干。
”林小雨说：“这钱是借的，要还。”王艳的笑容僵在脸上。爸住进她家养病。
陈明把主卧腾出来，他们睡小书房。他学会了熬中药、按摩穴位、陪爸复健。
爸拉着他的手说：“小明啊，我亲儿子不如你。”大哥每周来一次，坐十分钟。
小弟每两周来一次，坐五分钟。三个月后，嫂子突然上门，拎了一袋苹果。
在她这简直是大出血。“我们想通了，爸妈还是该跟儿子住。”爸搬走了。林小雨松了口气，
以为终于可以回归正常生活。一周后，小弟打电话来，声音兴奋到变形：“二姐！
爸中彩票了！八百万！税后八百万！”“家里打起来了，你快来！”---八百万。像炸弹，
炸碎了所有人表面维持的平静。她赶到父母家时，客厅一片狼藉。父亲缩在沙发角落咳嗽，
母亲在一旁抹泪。“爸！我是你儿子，这钱该有我一份吧？”小弟眼睛发光。“我们是长子，
该多分！”嫂子嗓门尖利。大哥蹲在墙角抽烟，一言不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