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次给沈则安发消息,是2025年8月6日。“我觉得这一点都不像告别的话。
”隔了十分钟,他回:“哦哦。”“早点睡吧。”“好。”一切戛然而止。我没有删对话框,
也没有拉黑。那两条消息就躺在那里,像两片落进死水的叶子,不再漂流,也不再下沉。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关灯,闭眼。那天晚上我没有哭,只是安静地,
被拉回了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候我初二,英语很差。差到月考卷子发下来,
我把分数折成一小块,塞进书包最里面那个夹层,和永远不会再穿的小学舞蹈服放在一起。
我在一个QQ学习群里潜水,看着别人打卡刷屏,自己连一条消息都不敢发。
有天深夜我终于鼓起勇气打出一行字:有没有人教英语啊,我基础特别差。很多人没回。
有人回了个表情包。只有一个人私聊我:“我教你。”他的头像是一个穿风衣的动漫男孩,
昵称只有一个字:7。我说:“我QQ不常玩,能不能加微信联系?”他回:“可以。
”他告诉我自己的名字。沈则安。则安。我默念了两遍,觉得真好听,
像从哪本旧书里裁下来的两个字。那一年我十三岁,
还不知道加一个陌生男孩的微信意味着什么。我只是觉得他说话很简短,不拖泥带水,
让人放心。我把错题发过去,他一道一道圈出来,打字讲语法,偶尔发语音,念单词给我听。
我躲在被窝里,耳机线从领口穿上去,假装睡着了。后来就不只讲英语了。
我发:“我今天月考进步了二十名。”沈则安回:“厉害。”我发:“你怎么老回厉害。
”沈则安回:“那回什么。”我想了很久,回:“回个表情包也行。
”他发了一个小猫竖大拇指的表情。我盯着那个小猫笑了很久。每天晚上回到家,
我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平板,看沈则安有没有发消息。大部分时候没有。他从不主动找人聊天。
但我发过去的每一句,他都会回。有时候慢,隔一两个小时;有时候秒回。我摸不透规律,
就干脆不睡,一直等。等的时候我在草稿纸上写他的名字——沈则安,沈则安,
沈则安——写完了用橡皮擦掉,擦到纸起毛边。那时候的我还不懂,这种小心翼翼的等待,
就是心动最开始的样子。2021年10月2日。我偶然翻QQ,发现沈则安把我删了。
微信还在。我点开对话框,打了三行字,删掉;打了两行字,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你是不是把我QQ删了。”隔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回了,
他发来一行字:“嗯,留微信就行。”我问:“为什么。”他回:“你人挺好的。
”我没听懂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关系。人挺好的,所以删QQ?我没追问。
我只是把那句“你人挺好的”截图存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又发了一条:“我们好像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我问:“什么意思。
”他回:“不知道,就是能聊。”我把这一句也存了。从那之后我们聊得更频繁了。
每天晚上我都抱着平板,和沈则安分享一天的事:食堂的菜太难吃了,
数学老师今天穿了一双很丑的鞋,同桌借了我的笔记没还。他听着,偶尔回一个“嗯”,
偶尔发个表情。我不在乎他回什么,我只需要他“在”,就够了。2022年6月5日,
中考前一周,我焦虑到失眠。凌晨两点给沈则安发消息:“我好紧张,怕考不上。
”第二天早上他回:“你要认真读书。”我说:“我不看平板了,我要好好学习,
你就等着看我考上的好消息吧。”沈则安回:“静候佳音。”我盯着那四个字,
眼眶热了一下。2022年8月17日。暑假快结束的时候,
有天晚上沈则安突然说:“我忘不了你。”我心跳漏了一拍。问:“什么意思。
”他回:“不知道,就是有时候会想起你。”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深呼吸了三下,
才拿起来回。我说:“我也是。”他没再回。我也说不下去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发过的每一句——“你人挺好的”“奇妙的化学反应”“静候佳音”——翻出来看了一遍。
我在心里悄悄问自己:沈则安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
2022年12月27日00:44。我用一个小号发了一条朋友圈,仅自己可见:确定了,
没办法,就是喜欢你。配了一个撇嘴的表情。2023年5月10日。
沈则安把我的微信删了。QQ也是。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前一天还在正常说话,
后一天发出去的消息就变成了红色的感叹号。我加他,不加。我发短信,不回复。
我开始给沈则安发短信。每天发,每条都很长。“你把我删了至少告诉我为什么啊。
”“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你回我一下好不好,一个字也行。”“我不纠缠你,
我就想知道你还好吗。”“我梦到你了。”“今天中考出分了,我考得还行,
想告诉你但发不出去了。”“我手机快欠费了。”“你过得好吗。”一条都没有回过。
我把那些短信截了图,存进私密相册,命名:2023。那年我十五岁。半年之久,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沈则安,发了无数条短信,他杳无音讯。我第一次明白,
原来一个人可以凭空消失,而我没办法像删除聊天记录一样,删除沈则安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2023年7月16日。我去南城旅游,高铁上信号断断续续,我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
突然又想起沈则安。我打开QQ,给他发了验证消息:“最近过得还好吗。”这次他通过了。
我对着屏幕愣了好几秒,不知道该发什么。是沈则安先开口的:“我没骗过你。
和你说过的话都是真的。”我问:“那你为什么删我。
”沈则安回:“那段时间我自己也很乱。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处理不好。
”我问:“那现在呢。”他回:“现在我在试着往前走。你也该一样。
”我问:“你还会见我吗?”他回:“以后的事,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在酒店哭了很久。
我明明该开心,沈则安回来了,他说没骗我,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又酸又空。2023年10月21日。我又给沈则安发验证消息。没通过。
2023年12月29日。我又加了一次。这次通过了。
沈则安说:“之前有些事我没有告诉你。对不起。”我问:“什么事。
”他回:“一些关于我自己的事。不重要了。我只是想说,如果我们是现实里认识的,
或许会不一样。”我说:“我们现在不是吗。”他回:“隔着一块屏幕,
很多东西我没办法给你。”我说:“我不需要你给什么。”他回:“我知道。但我会遗憾。
”我说:“我只是不想和你有遗憾。”那天晚上我又发了一长段话,结尾是:“早点睡吧。
”第二天早上他回:“我现在没有熬夜。”我太开心了,终于把沈则安加回来了。
他说遗憾时常有,我说,只是不想和沈则安有遗憾。2024年2月2日。我发烧了。
三十九度,脑子昏昏沉沉,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往外冒。我趴在床上,屏幕刺得眼睛疼,
还是硬撑着给沈则安发消息。我把这三年憋着没说的话全倒出来了:“我好像喜欢你,
不是网友那种喜欢,是我想见你那种喜欢。我知道很傻,我们都没见过面,
我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但我就是喜欢你。你不用回应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心跳快得像打鼓。半小时后沈则安回了。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我不是一个能把关系处理得很好的人。以前不是,
现在也不是。有时候别人靠近我,我会下意识往后退。”“你很勇敢。比我勇敢得多。
”“但我不希望你把我当成一个答案。我撑不起那么重的东西。”“你以后会遇到很好的人。
会在你身边,看得见摸得着,不会让你隔着屏幕等。”“那个人不会是我。
”“你值得比这更好的。”我没有哭。我把那段话存进备忘录,关了手机,睡觉。
第二天烧退了,我把那句话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你值得更好的。
我在心里问自己:更好的是什么?是更好的成绩,更好的大学,更好的人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想更好的,我就想要沈则安这一个。2024年5月25日。
我问沈则安:“你信塔罗牌吗?塔罗牌告诉我,我和你之间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他回:“我不信。”隔了很久,他又发了一句:“我认真想过。如果我们真的有机会,
应该会在一起很久。”那天我第一次觉得,也许不是我一个人在做梦。
沈则安说他开始好好学习了。2024年6月。学校强制住宿,不让带手机。
我买了一块可以登微信的电话手表,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等沈则安回消息。宿管阿姨查房,我把手表塞进枕头底下,假装睡着了,
等脚步声远了再掏出来,点亮屏幕。沈则安没有每晚都在,但他偶尔在。
有时候回一句“嗯”,有时候发个表情。我把这些当成燃料,撑过一天又一天。
有天晚上我说:“我一定要好好学习,离你更近一步。”沈则安回:“我很乐意,
你一定可以的。”我把这句话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记住了。
我常常盯着沈则安的头像发呆,希望他一直陪伴着我。2024年7月。
有天晚上我梦到沈则安。梦里我们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不说话,就是并肩走着。路边有树,
叶子很绿,阳光从缝隙漏下来,一地碎金。我醒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想把这个梦永远记住。后来我写下这样一句:我经常梦到你,你说不会把我删掉。
2025年1月29日。大年初一。我卡在零点给沈则安发:“新年快乐。
”发完盯着屏幕等。他秒回:“新年快乐。”我截了图。2025年5月29日。
端午节前几天,我在微信商城买了四个芋泥粽子寄给沈则安。留言:“希望你一举高粽,
好运连连。”他发朋友圈了。没配文,只有一张粽子的照片。我看了很多遍,
把那张截图也存了。2025年6月6日。高考前一天。我发:“高考加油。
”他回:“你也是。”2025年6月11日。凌晨两点,我失眠了。
再过几天我们就要见面了——我买了去北城的票,沈则安也答应了。六年,
终于要见到这个人了。但我突然怕了。不是怕他不好看,不是怕见面尴尬。我怕的是,
万一见了面,发现沈则安不是我想的那个人呢?
万一那些深夜的聊天、那些“在一起很久”“静候佳音”的话,都是我一个人解读过度呢?
万一真实的沈则安和手机屏幕里那个沈则安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呢?我怕的不是失望。
我怕的是,这六年,是一场从头到尾的错觉。后来我突然想明白了。我怕“见光死”,
我迟疑了。我对沈则安,确实没有绝对的坦诚。那些越界的心动与靠近,现在回头想,
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想起自己发过一条关于《窄门》的朋友圈。
那是我很喜欢的一本书,也是我推荐给沈则安的。书里有一句话,
我抄了很多遍: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还有一句是:要爱一个具象的人,而不是一个抽象的人。我突然意识到,我喜欢上的,
大概率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那个沈则安,是和真实的他大相径庭的虚拟形象。凌晨三点,
我发了一长段话给沈则安:“我还是不见你了。我太自卑,太焦虑了。最后一步,我迟疑了。
”发完我没有睡,一直看着屏幕。第二天早上沈则安回了很长一段。我不太记得清了,
只记得自己看完哭了。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我自己也说不清的、堵了很久的东西,
终于裂开一道缝,往外流。2025年6月18日。凌晨,
我问沈则安:“你什么时候回北城。”他回:“没时间见你。
”我问:“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他回:“没有。”我说了一整夜的话。他不回。
我再发。他隔很久回一两句。凌晨五点,我问:“能不能见一面。”他回:“不见。
”“你这样让我很有压力。我们删了吧。我现在很烦,做朋友也做不好了。”最后一句话,
他打出了我的名字。肖宁。认识六年,沈则安第一次叫我肖宁。“祝好。
”2025年6月19日。早晨六点,我一个人从北城北站坐高铁,去了沈则安生活的地方。
一千多公里。车上人很多,我缩在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爱人错过》。
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大山。隧道一个接一个,手机信号断断续续。
我没哭。我只是看着窗外,一遍一遍在心里排练:见到沈则安要说什么。到了站,
出站口挤满了人,行色匆匆,说的全是我听不太懂的北城话。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广场中央,
抬头。眼前是一片又一片大山。我随便打了个车,说去他的学校。司机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车开了二十分钟。我在校门口下车,门卫问我找谁,我说不出名字。旁边有家甜品店。
我走进去,点了一碗冰粉。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姐姐,看我不像本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