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露还没干净,她让我滚。产后第三天。我躺在次卧的床上,伤口还在疼,
翻个身都要咬着牙。婆婆推门进来,手里没端粥,没拿药。她站在床尾,
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女儿,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慧啊,你妈打电话来了,让你回去坐月子。
”我妈没打过这个电话。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没躲。“回娘家养着,条件好,你也舒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裤。洗过两次,还是有淡褐色的印子。我没说话。
她又说了一句:“建发去开车,送你。”不是商量。是通知。我抱着女儿上了车。
刘强没出现。从头到尾,他没出现。1.公公刘德发开的车。后座没铺东西。我侧着坐,
一只手护着肚子上的伤口,一只手搂着女儿。女儿在睡。刚出生三天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车开了二十分钟,刘德发一句话没说。我从后视镜里看他的脸。他的嘴唇抿着,
眼睛盯着前面。不是不好意思。是不想多事。我忍了十分钟,还是问了。“爸,
是刘强让你送的吗?”他顿了一下。“你妈让的。”“刘强呢?”“加班。”产后第三天。
加班。我没再问。女儿动了一下,哼了一声。我低头看她。她的脸皱巴巴的,特别小,
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我用拇指碰了碰她的手。她握住了我的手指。握得很紧。
她不知道她妈正在被赶走。车停在我妈家楼下。刘德发帮我把东西搬上去。两个袋子。
一袋我的衣服,一袋女儿的东西。我妈开门,脸色一下就变了。“怎么回来了?
”刘德发把袋子放在门口,说:“桂英说让慧慧回来坐月子,你们这边条件好。
”我妈看着我。我没说话。我妈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再看我的脸。她什么都明白了。“行。
”她接过袋子。“你回去吧。”门关上。我站在玄关,没动。我妈把袋子放在地上。
“伤口疼不疼?”我说:“不疼。”她蹲下来解袋子,手停了一下。“这是什么?
”她拎出一个透明袋。里面是两万块钱。现金。还有一张纸条。我接过来看。王桂英的字。
写得歪歪扭扭。“月子钱。慧慧在娘家好好养。”两万块。生她孙女,赶我走,给两万块。
像结清工钱。我妈看完纸条,手抖了一下。她没哭。她比我硬。“先坐下。”我坐在沙发上,
女儿醒了,开始哭。我解开衣服喂她。伤口扯着疼。我换了个姿势,还是疼。
我妈去厨房热粥。我听见她在厨房里,把勺子摔在锅沿上。声音很响。她没骂人。
粥端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妈,我没事。”她看着我。
“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生了女孩?”我没回答。她又问:“刘强知道吗?”“他加班。
”我妈把筷子拍在桌上。“产后第三天,加班?”我低头喝粥。粥很烫。我的嘴被烫了一下,
我没感觉到。我只感觉到肚子上的伤口在疼,裤子上有东西在渗。我没看。我妈看见了。
“你裤子——”“没事。”我把碗放下。“妈,我想睡一会儿。”那天晚上,
刘强发了一条微信。“到了吗?”三个字。我回了一个字。“到。”他没再回。
我躺在我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这张床一米二,我侧着身,女儿睡在旁边。她呼吸很轻。
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小时候就有。二十八年了,还在。
我从这个房间嫁出去。三年后,又躺回来了。2.我是怎么嫁给刘强的,
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相亲认识。媒人说刘强家条件还行,父母有退休金。
刘强本人在一家私企做销售,能说会道。我那时候在一家公司做会计。第一次见面,
他穿了件白衬衫,头发理得干净,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杨慧是吧?你的名字好听。
”就这一句话,我觉得这个人还行。交往半年,结婚。结婚的时候,
王桂英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她说:“房子的事,你们小两口别操心。首付我们家出。
”首付三十八万。她出了十万。剩下的,是我的积蓄。我攒了五年的积蓄。二十八万。
我当时没说什么。结婚嘛,都是过日子,谁出多谁出少,不至于斤斤计较。但是。
房产证上只写了刘强的名字。我说加上我的名字。王桂英在旁边笑了一下。“慧啊,
房子写谁的名字不重要。你跟强强是一家人。写他的名字,还不是你住?”“再说了,
首付是咱家出的。”她说“咱家出的”。三十八万首付,她出了十万。但在她嘴里,
这变成了“咱家出的”。我的二十八万消失了。刘强在旁边坐着,喝茶。他没看我。
一口茶喝得很慢。我等他说句话。一句就行。“要不写两个人的吧。”这句话他没说。
他放下杯子,说:“先这样吧,以后再说。”以后。他很擅长说“以后”。结婚第一年,
我们又买了一套小的。五十六平,老小区,总价不高。王桂英说是“投资”。钱是我出的。
首付我出的。月供我还的。因为刘强说他那阵子“手头紧”,公司效益不好。这套房,
也写了刘强的名字。我说写我的。王桂英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你一个女人,名下房子太多不好。”不好。我没问她哪里不好。我妈知道以后,
在电话里骂我。“你傻不傻?钱是你出的,为什么不写你的名字?”我说:“妈,一家人,
别计较这些。”我妈沉默了很久。“你记住,房子写谁的名字,就是谁的。
你别信那些‘一家人’的话。”我没听。我那时候觉得,结了婚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分你我。房贷每月从我的卡里扣。大房子的月供,六千三。小房子的月供,三千一。
加起来九千四。每个月。我工资到手一万二。扣完房贷,剩两千六。两千六,过一个月。
刘强的工资呢?“这个月提成没发。”“公司压了两个月的工资。
”“我跟客户吃饭花了不少。”他的钱像水一样,流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而我的钱,
每个月准时准点地流进了两套房子里。一个月都没断过。怀孕之后更难。
孕吐厉害的那两个月,我每天早上吐完,漱口,出门上班。公交车上没人让座,我就站着。
站四十分钟。单位的财务报表月底要交。我挺着肚子加班到晚上八点。回到家,
王桂英在看电视。刘强不在。“饿了吧?锅里有剩饭,自己热。”我热了饭,吃了半碗,
又吐了。王桂英头都没抬。“怀孕就这样,吐吐就好了。”产检。十四次产检,
刘强陪我去过两次。一次是第一次,他觉得新鲜。一次是大排畸,他怕有问题。剩下十二次,
我一个人。挂号。排队。抽血。做B超。B超室外面的椅子上坐着一排孕妇,
每个人身边都有人。有老公的,有婆婆的,有妈妈的。我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护士叫号的时候,别的孕妇都是两个人站起来。我一个人站起来。护士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我自己进去,自己躺上去。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我偏过头看屏幕。
看见她的心脏在跳。那是我女儿。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都值了。怀孕七个月的时候,
王桂英让我搬一箱水。一整箱,二十四瓶。我说我搬不动。她说:“我腰不好。你年轻,
怀个孕又不是残废。”我搬了。搬到一半,肚子一紧。我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
等那阵收缩过去。王桂英走过来,没扶我。“大惊小怪的。我当年怀强强的时候,
还下地插秧呢。”她转身走了。我在地上蹲了两分钟,站起来,把水搬完了。
晚上我摸了摸肚子,她在里面踢了一脚。很用力。像在说:妈妈,我在呢。
我说:“妈妈知道。”3.生产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十月十七号。也是我的生日。
没有人记得。凌晨两点破水。我推了推刘强。他翻了个身。“嗯?”“我破水了。
”他愣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我叫我妈。”到医院已经凌晨三点。宫缩越来越密。
我疼得抓住床栏杆,指甲掐进肉里。护士问:“家属呢?”刘强在走廊打电话。
王桂英坐在椅子上,打瞌睡。进产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一个男人扶着老婆走,一步一步,很慢。那个男人的手一直在她腰上。刘强在接电话。
生了五个小时。撕裂缝针。我咬着毛巾,从头到尾没喊。出来的时候,
护士把女儿抱给王桂英看。“恭喜啊,女儿。”王桂英接过去,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不是失望。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像她早就知道会是女儿,提前准备好了这副脸。
她把孩子递给刘强。“女孩儿。”两个字。刘强看了看孩子,没说话。他的手机又响了。
他把孩子递回给护士,出去接电话。我躺在推车上,下面垫着产褥垫,全是血。
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别人的丈夫都在门口等。有的抱着花,有的红了眼眶。
隔壁床那个男人,看见他老婆出来,当场就哭了。一个大男人,蹲在推车边上哭。
他老婆头发都湿了,笑着说:“你哭什么,我没事。”我的推车在他们旁边经过。
刘强在走廊尽头,靠着墙,低头看手机。他在笑。对着手机屏幕笑。我看见了。
他抬头看见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脸上的笑收起来了。走过来,说了一句:“辛苦了。
”两个字。跟他妈看见女儿时候说的“女孩儿”一样。都是两个字。住院三天。
王桂英来过一次。提了一兜苹果。看了看孩子,说:“长得像强强小时候。
”然后坐了十分钟,走了。没煲过一次汤。没端过一碗粥。没问过我伤口疼不疼。
隔壁床的婆婆每天来。早上鸡汤,中午排骨汤,晚上鲫鱼汤。三个保温桶,摆一排。
还带了一束花。“我儿媳妇辛苦了,生了个大胖小子,八斤二两。”她笑得合不拢嘴。
我看着那三个保温桶。再看了看自己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苹果,削了一半,氧化发黄了。
是我自己削的。削到一半,伤口疼,没削完。护士来查房。“杨慧,你的餐呢?你得吃东西,
你在喂奶。”“还没来。”“家属呢?”“在忙。”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她转身走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没说。第三天。王桂英来了。
她让我回娘家坐月子。我搂着女儿,坐在病床上。“刘强什么意思?”“你问他干什么?
我做的主。”她理直气壮。“女人坐月子就该在娘家。你妈那边不是有地方吗?
”“我妈的房子六十平,一室一厅。”“那不是正好?你跟孩子住够了。
”她把那两万块钱递过来。“月子钱。别说妈亏待你。”我看着那两万块。她生刘强的时候,
请月嫂花了一万八。那是二十八年前。二十八年后,她给我两万。连个月嫂都请不起。
我没接。她放在床头柜上。“德发等着呢,快收拾吧。”我拿起手机,给刘强发消息。
“你妈让我回娘家坐月子。你什么意思?”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他回了一条。
“你先回去住几天,等你身体好了再说。”先回去。几天。再说。他也很擅长“再说”。
跟“以后”一样。永远不会有那一天。4.在娘家住了半个月。刘强来看过一次。一次。
提了一箱牛奶。看了看女儿,说:“长大了。”废话。半个月不见,能不长大吗。
他抱了一下女儿,女儿哭了。他赶紧还给我。“不认人了。”三天没见就不认了。
你也就来了一次。我忍住了。“什么时候能回去?”“再等等。家里在收拾。”“收拾什么?
”“我妈说把次卧重新弄一下。”我没追问。他坐了不到一个小时,走了。走的时候,
我妈在厨房没出来。不是不想见他。是怕自己忍不住骂人。满月之后,我提了两次回去的事。
刘强每次都说“再等等”。我不等了。我带着女儿回了家。没打招呼。到家的时候,
是下午三点。刘强上班。王桂英不在。我用钥匙开门。次卧确实收拾了。
但不是给孩子收拾的。墙刷了。换了新窗帘。床也换了。一米八的大床。床头放了一盆绿萝。
我家从来没养过绿萝。我站在次卧门口,看了很久。床上的被套是新的。浅紫色,碎花的。
我的审美。不是我选的。床头柜上有一个杯子。白色的,印着一行小字。我走近看。“早安,
宝贝。”不是我的杯子。我打开衣柜。左边是刘强的衣服,我认识。右边。两件女装。
尺码M。我穿L。我站在衣柜前面。手机响了。王桂英的电话。“慧慧?你回来了?
”她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小区保安打电话跟我说的。”保安给她打电话。我回自己的家,
保安给婆婆打电话。“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家里乱,还没来得及收拾——”我挂了。
我从衣柜里拿出那两件衣服。一件连衣裙,一件衬衫。衬衫领口有一点粉底的印子。很淡。
但我看得出。因为我不用粉底。我把衣服叠好,放回去。关上衣柜。退出次卧。把门关好。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女儿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客厅很安静。冰箱在嗡嗡响。
我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面有三个烟头。两个是刘强常抽的牌子。一个是细支的。
带口红印。暗红色。我不用暗红色口红。我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没哭。没砸东西。
没打电话质问。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房贷还在扣。两套房。每个月九千四。
从我的卡里。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然后退出APP。打开相机。对着次卧的衣柜,
拍了一张。对着烟灰缸,拍了一张。对着那个“早安宝贝”的杯子,拍了一张。
我翻到刘强的手机账单——他的手机是我名下的副卡。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
出现了四十七次。这个月。四十七次。最长的一次,通话一小时二十三分钟。
在我生孩子的那天晚上。凌晨两点,我在产房里疼得抓床栏。凌晨两点零六分,
他在走廊里跟那个号码通了三十八分钟电话。我没有拨那个号码。我把截图存好。
然后把手机锁了。女儿醒了,哭了。我抱起她,拍了拍。“没事。妈妈在。
”5.我没有当场跟刘强摊牌。不是不想。是不能。我月子里伤口还没好利索,
孩子才一个多月。如果现在闹翻,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妈那里六十平,挤不下。
我需要时间。回娘家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我把那个陌生号码存了下来。回到我妈家,
等女儿睡了。我打开刘强的微信——他的微信在我的旧手机上还登着,他忘了退。
这个我之前没看过。不是不想看。是觉得没必要。一家人嘛。现在我觉得有必要了。
我找到那个号码对应的微信。备注名:“田。”一个字。没有姓。聊天记录。往上翻。
最早的一条是一年半之前。一年半。也就是说,我怀孕之前,他就认识这个人了。
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他们的聊天内容是这样的——“宝宝,想你了。”“我也想你。
但是她在家,不方便。”“她什么时候走?”“快了。她说周末回娘家。”她。她就是我。
我怀着他的孩子,他管我叫“她”。我继续翻。怀孕六个月——“甜甜,今天看了个房子。
”“在哪?”“就在老城区那边,离你公司近。”“你要买啊?”“先看看。以后给你住。
”以后给你住。我愣了。老城区。那套五十六平的小房子。那套我出钱买的房子。
他要给她住。我的钱买的房子,他要给别的女人住。我继续翻。生产前一周——“宝宝,
她快生了,你最近忙不忙?”“生完之后呢?”“我妈说了,让她回娘家坐月子。
到时候你过来住几天。”到时候你过来住几天。所以这就是“收拾次卧”的真相。
不是给孩子收拾的。是给那个女人收拾的。我把手机放下。手没抖。眼睛没湿。
我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一个什么东西,“咔”的一声,断了。不是心碎的那种。
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它断了以后,反而不疼了。很安静。非常安静。我重新拿起手机。
把所有聊天记录截了图。一页一页。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一百四十三张截图。
存进了一个相册,加了密。然后我打了一个电话。“周姐,你上次说你表妹是做律师的,
还干着吗?”“干着呢,怎么了?”“帮我约个时间。”“……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点事。”我挂了电话。去给女儿冲奶粉。水温四十度。
我的手很稳。6.马律师三十五岁,干练,说话快。她看完我整理的材料,把文件夹合上。
“杨女士,你这个情况,核心问题就两个——房和孩子。”“房子。
”“两套房都登记在你丈夫名下?”“是。”“首付呢?”“第一套,总首付三十八万。
我出了二十八万,婆婆出了十万。我有转账记录。”“月供呢?”“从我的银行卡扣的。
一个月没断过。三年了。”“第二套呢?”“首付和月供都是我。全部。
”马律师看了我一眼。“你有所有的银行流水?”“有。从结婚到现在,
每一笔转账、每一笔扣款,我都有。”她点头。“那你的胜算很大。”她翻了翻截图。
“出轨证据也很充分。聊天记录、通话记录、副卡账单。”“我能要回两套房吗?
”“百分之百不好说。但你是主要出资人,有完整的出资证明。
加上他存在婚内过错——”她停了一下。“杨女士,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