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他求我来，今天他让我滚。周浩然坐在会议室里，手指敲着桌面。“陈远，
公司决定优化你的岗位。”他来了一年半，坐上了技术副总裁。我来了十年，给他腾位置。
我看着他。他笑了。他不知道——他让我走的那一刻，这家公司的命，也走了。
1.2016年，我进盛恒科技的时候，公司只有三十七个人。技术部算上我，一共四个。
老板林岳亲自开车去机场接的我。“陈远，你是我从大厂挖来的第一个人。
”他拍着我的肩膀，“盛恒的技术，就交给你了。”那年我25岁，从头部大厂跳出来，
年轻，热血，觉得跟着创业公司能干一番大事。干了。我一个人搭的后端框架。
我一个人写的数据库中间层。核心的调度系统，是我用了三个月，睡在公司写出来的。
我记得很清楚，那三个月，我在工位下面放了一张折叠床。白天写代码，
晚上就睡在机房旁边。空调声嗡嗡的，一开始睡不着，后来习惯了。等系统上线那天，
林岳开了两瓶酒，对全公司说：“没有陈远，就没有盛恒。”那一年，盛恒拿到了A轮。
第二年，我带着团队做了整套交易系统。第三年，完成了大数据平台。第四年，云端迁移。
第五年，拿下了全市最大的政务合同。到第十年，盛恒的系统覆盖了十四个省，
两千三百万用户。而支撑这一切的底层框架，叫CloudBase。
这个名字很少有人知道。因为CloudBase不是盛恒的。是我的。
2015年读研的时候，我就开始写这套框架了。开源协议，署名是我个人。进盛恒之后，
我把CloudBase作为底层引擎嵌入了整套系统。也跟林岳说过。
他说：“你自己的项目随便用，以后公司大了给你期权。”期权的事，后来再没人提过。
CloudBase倒是越嵌越深。十年下来，
百万用户、所有的数据调度、容灾切换、负载均衡——全跑在我的CloudBase上面。
像一棵树。盛恒是树冠。CloudBase是根。砍掉树冠，根还活着。
拔掉根——树就死了。但没人在意根。大家只看到树冠越来越大，越来越漂亮。
没人低头看过。2.周浩然是2024年9月来的。空降。
林岳从某互联网大厂挖过来的技术副总裁。来之前，林岳跟我谈过一次。“老陈，
公司要上市了，需要一个有大厂经验的人来负责技术战略。”他看着我，“你就专心搞技术，
其他的让浩然来。”我没说什么。我以为“专心搞技术”的意思是：他管人，我管事。
后来我才知道，“专心搞技术”的意思是：你靠边站。周浩然来的第一个月，
开了一个“技术战略汇报会”。PPT做了八十七页。我坐在下面看。
第一页：“盛恒技术架构全景图”。那是我画的架构图。我两年前给董事会做汇报时画的。
图上没有我的名字。左下角多了一行小字：技术副总裁·周浩然。我接着往下翻。
第十二页：“核心调度引擎——自主研发。”这是我一个人写的。三个月没回家。
“自主研发”四个字旁边，没有我的名字。第三十四页：“大数据平台建设历程。
”配了一张团队合影。是我带队那年拍的。合影里有我。PPT里没有我。
我看着周浩然在台上侃侃而谈。
的技术团队经过多年打磨……”“未来我将带领团队完成全面升级……”他说了四十五分钟。
“陈远”两个字，一次没出现。会后，我找到林岳。“林总，那个PPT——”“嗯？
”“那些架构是我做的。”林岳笑了笑。“老陈，你别在意这些虚的。大家都知道是你做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浩然刚来，要给他立立威。你大度一点。”大度。十年了，
我听这两个字听了无数次。升职名额给了别人——“你大度一点。
”年终奖少了两万——“你大度一点。”功劳被人端走——“你大度一点。”好。我大度。
我大度了十年。后来我发现，在这家公司，大度的意思就是——活该吃亏。
3.2024年年底，年终评审。周浩然给我打了C。整个技术部四十七个人，只有两个C。
一个是刚入职三个月的实习生。另一个是我。十年工龄。C。我去找周浩然。“周总，
我想了解一下评审标准。”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陈远，你今年的产出，
说实话，不太够。”“哪里不够？”“创新。”他说，“你今年做了什么创新？
”“我维护了整套核心系统的稳定运行。”“这叫守成，不叫创新。”他放下笔，看着我。
“公司现在需要的是能打硬仗的人，不是守着老系统的人。”我看着他。
这套“老系统”是我从零写的。支撑着两千三百万用户。一年宕机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十分钟。
他管这叫“守成”。“还有，”他翻了翻电脑，“你的代码提交量今年下降了22%。
”“因为系统已经稳定了。”“稳定不等于没有优化空间。”他关上电脑。
“评审结果就这样，你可以走了。”我站在那里。“周总，我有一个问题。”“你说。
”“李想今年的评审是多少？”李想。周浩然带来的人。来了八个月，技术水平中等偏下。
周浩然顿了一下。"A。"“他做了什么？”“他负责了新版监控平台的开发。
”“那个监控平台的核心模块是我写的。他只做了前端界面。”周浩然脸色变了一瞬。
然后恢复了笑容。“陈远，团队合作不能这么算。”我看了他三秒。“好的，周总。
我知道了。”我转身走出去。身后，他又开口了。“陈远。”我站住。“格局放大一点。
”格局。又是一个我听了十年的词。以前是“大度”，现在升级成“格局”了。
意思是一样的——别计较，别追究，吃了亏就吃了。同一个月，我的两个核心下属被调走了。
去了周浩然新成立的“创新技术部”。没有人通知我。我是看组织架构调整邮件才知道的。
两个人。一个是我培养了三年的后端骨干。一个是我最信任的DBA。他们不是主动走的。
是周浩然找他们谈的话。我知道他跟他们说了什么。因为后来张磊告诉了我。“他跟他们说，
跟着你没前途。”张磊是老同事，入职比我晚一年。“他说你这个人能力是有，
但是不会来事。”张磊看着我。“老陈，他是来架空你的。你看不出来吗？”我看出来了。
但我以为只是架空。我还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在等着我。4.2025年3月的一个晚上。
十一点，我还在公司改一个数据迁移的bug。办公室只有我一个人。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亮着灯。我去茶水间倒水的时候，听到了声音。是周浩然。
还有HR总监刘芳。门没关严。“……裁员名单我拟好了，你看一下。”刘芳的声音。
“陈远在里面吗？”周浩然问。“在。N+1，能谈到N+2最好。”“他那个工资太高了。
”周浩然说，“一年六十万，养他一个人的钱能招三个应届生。”“嗯。”“而且你知道吗，
”周浩然压低了声音，“他这个人，固执。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听说了。
”“我让他重构调度模块，他不干。说什么‘系统稳定性优先’。”周浩然笑了一声。
“他就是守着自己那点东西不放。老一套。”我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的杯子凉了。
“其实林总也觉得他工资太高了。”刘芳说，“之前就提过一次，但老员工嘛，
不太好直接动。”“现在有理由了。”周浩然说，“业务线缩减，正好优化。”“嗯。
对外口径就是岗位优化，跟能力无关。”“行。”周浩然站起来，“这事你跟林总对一下。
”“好。”脚步声走远了。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十一点的办公室，
只有服务器机房的空调在嗡嗡响。和十年前一样。十年前，我睡在这个声音里，
给这家公司写出了第一行代码。十年后，这个声音送我离开。我回到工位，坐下来。
没改bug。打开了一个文件夹。CloudBase。我的框架。我的根。
我点开了开源协议文件。翻到第十七条。“本框架原作者在任何商业实体任职期间，
该实体可免费使用本框架。原作者离职后，该实体需在三十天内购买商业许可证，
否则框架将自动进入功能降级模式。”这一条是我2015年写的。那时候还没进盛恒。
我只是一个爱写代码的研究生，给自己的开源项目加了一个保护条款。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到。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浏览器，登上了一个猎头网站。
该做的准备，得开始了。5.张磊约我喝酒。在公司对面的小馆子里。两杯啤酒下去，
他看着我。“老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炸。”“说。”“周浩然去年十一月，
跟林总申请了一个‘系统重构’项目。”“我知道。”“你知道预算多少吗？”“多少？
”“五百万。”我放下筷子。“重构什么？”张磊从手机里翻出一份文件。
“我从项目管理系统里看到的。”他把手机推给我。我看了一眼。
项目名称：盛恒核心系统架构升级。项目负责人：周浩然。预算：五百万。我往下翻。
翻到技术方案部分。一页。两页。三页。我越看越觉得不对。第七页，
核心调度模块的架构图。这是我画的。一模一样。只是模块的名字改了。
我写的"CB-Dispatch“变成了”SH-Dispatch"。
"CB“是CloudBase的缩写。”SH"是盛恒的缩写。我继续翻。数据库中间层。
我的设计。改了个名。负载均衡策略。我的算法。改了个参数。容灾切换协议。我的方案。
一个字没改，连注释都是我写的风格。我翻完了整份文件。五百万的“重构方案”。
就是把我的代码换了个包名。“还有，”张磊压低声音，“他跟林总汇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他说，‘陈远的那套东西，架构太老了，不推翻重来迟早出大问题’。
”张磊看着我。“五百万，就是这么批下来的。”我坐在那里。小馆子的油烟味飘过来。
周围是吵吵闹闹的人声。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张磊。”“嗯？”“帮我个忙。
”“你说。”“把那份重构方案的完整版发给我。”“你要干什么？”我没回答。
把杯子放下。“还有，帮我查一下，周浩然来之前，林岳给他的入职条件是什么。
”张磊看了我一会儿。“老陈，你别冲动……”“我不冲动。”我看着他。
“我冷静了十年了。够了。”三天后，张磊把东西发给了我。周浩然的入职条件。白纸黑字。
“入职一年内完成技术团队重组，优化冗余人员。”冗余人员。原来我在他入职之前，
就已经是“冗余”了。从他进公司的第一天起，我就在裁员名单上。
PPT抢功劳、评审打C、调走下属——都不是临时起意。是计划。一步一步，
卡着日期来的。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电脑前。打开了CloudBase的代码仓库。
十年的代码提交记录。一天天的日期排列下来。有凌晨两点的。有大年三十的。
有老婆生孩子我从医院赶回来加班的。三百二十万行。我关掉代码仓库。打开另一个文件。
CloudBase商业许可证协议草案。我开始写。写了一整晚。6.4月15日，
裁员正式通知下来了。不是周浩然跟我说的。是HR刘芳。她约我去了三楼的小会议室。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还有一支笔。“陈远，公司目前在进行架构调整。”她的语气平淡，
像在念稿。“你的岗位被列入优化范围。”她把文件推过来。“N+1，按照劳动法执行。
你看一下。”我看了一眼。赔偿金额：六十二万。在职时间：十年零两个月。
离职日期：4月30日。她等着我签字。我没动。“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岗位优化的标准是什么？”“这个是公司整体战略决策，不针对个人。
”“技术部裁了几个人？”“这个不方便透露。”“李想裁了吗？”刘芳顿了一下。
“这个——”“来了八个月的新人没裁，来了十年的老员工裁了。”我看着她。
“是岗位优化？还是定点清除？”她的表情终于变了一下。“陈远，这种说法不太合适。
”“不合适？”我笑了。“你告诉我什么合适。”“我们可以谈赔偿方案。
如果你觉得N+1不够——”“不谈赔偿。”我站起来。“签字我不签。你回去告诉林总，
我要跟他当面谈。”“这个——”“就这样。”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遇到了周浩然。
他站在那里，像是故意的。“陈远，听说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怎么说呢——像是家长安慰一个没考好的小孩。
“公司也是没办法。”他说，“大环境不好。”我看着他。“周总，你来的时候，
林总给你的KPI里有一条：‘优化冗余人员’。”他脸色变了。
“这个——”“我就是那个冗余人员。”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进来的第一天，就打算裁我。
”“陈远，你想多了——”“想多了？”我往前走了一步。“PPT上全是我的东西，
署名是你的。评审给我打C。调走我的人。申请五百万重构——方案是我的代码换了个名字。
”他退了一步。“你——你怎么知道……”“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看着他。“周总，
你让我走，可以。但你确定——你hold得住？”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身后，我听到他掏出手机。应该是给林岳打电话。没关系。打吧。我回到工位，
打开电脑。把准备好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CloudBase商业许可证协议。
十年代码提交的完整记录。竞对公司的offer——技术合伙人，年薪一百八十万。
全部就位。剩下的，就等最后一天了。7.4月30日之前这半个月，我什么都没说。
正常上班。正常写代码。正常开会。周浩然有点紧张。他让李想来找我做技术交接。
李想拿着一个本子，坐在我旁边。“陈工，系统这块你跟我说说呗。”“说什么？
”“就……整体架构。”我看着他。二十五岁，刚从某培训班出来，
周浩然从上家公司带过来的。“你先看代码。看完有问题再问。”他看了一个星期。
每天来找我三四次。“陈工，这个CB-Dispatch模块的入口在哪？
”“代码里有注释。”“我看了，
但是它调用了一个叫cloudbase-core的底层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