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豆角地里的惊鸿瞥阿远是坐早班车到的。中巴车在省道上颠了三个小时,
把他扔在镇上的加油站门口,扬长而去。他背着相机包站在七月的太阳底下,
看着满地的黄土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村庄,忽然有点后悔。一个开三轮车的老头停下来,
叼着烟问他去哪儿。“往前那个村。”阿远指了指。“五块。”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起来,
扬起一路灰尘。阿远坐在车斗里,抱着相机包,看两边的稻田往后退。稻子还没抽穗,
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起浪。老头从后视镜里瞥他:“来走亲戚的?”“采风。”“啥?
”“拍照。”阿远举起相机晃了晃。老头哦了一声,不再问了。村子到了。
阿远找了一户人家落脚。刘婶,六十来岁,儿子儿媳在城里打工,孙子在镇上读书,
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她打量了阿远两眼,问:“住几天?”“先三天。”“一天三十,
管两顿饭。”就这么定了。第一天,阿远在村子里转了一圈。青石板路,老槐树,
水塘边的石阶,屋檐下晾着的干辣椒。他举着相机拍了半天,回去翻看,总觉得差点意思。
“太干净了。”他说。刘婶在灶台边切菜,头也不回:“啥意思?
”“就是……太像摆拍的了。”阿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些画面很美,很乡村,
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就像一张明信片,好看,但没有温度。刘婶没听懂,也不追问,
只是说:“明天你去地里转转。这时候豆角正爬架,人都忙在地里。”第二天下午,
阿远去了豆角地。太阳正毒。他沿着田埂走,鞋底越来越沉,最后完全被泥糊住,
每走一步都得使劲拔一下。汗水流进眼睛,蜇得生疼。他后悔没戴草帽,但已经走了一半,
回头也划不来。然后他看见了那抹白。一个女人蹲在地里。蓝布衫洗得发白,
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麦色的小臂。她低着头,手里攥着竹棍,一根根往土里插。
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下都插得端端正正。阿远停下来。他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她。
阳光太烈,她的轮廓有点发虚,但那条蓝布衫在一片绿里显得特别分明。她直起腰,
从旁边拿起一根竹棍,比划了一下位置,又蹲下去。“咔嚓。”快门声很轻,
但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女人猛地抬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
风的”“你刚才那个画面特别美”“对不起我该先问一声的”——但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女人笑了。汗珠从她额角滚落,悬在睫毛上,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的眼睛被太阳晒得眯起来,但那笑容清清楚楚地从眯着的眼睛里漾出来,
漫过被晒红的脸颊,漫过沾着泥土的下巴。“外面来的?”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拍啥呢?”阿远张了张嘴,半晌才说:“拍你搭架子。”“这有啥好拍的。”“搭得好。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片已经搭好的豆角架。竹棍横平竖直,经纬分明,
像一张立体的网,把疯长的藤蔓规规矩矩地拢在里面。“渴不渴?”她忽然问。
阿远愣了一下。女人没等他回答,走到田埂边,从一棵树底下拎出一个旧军用水壶,递过来。
“井水,凉着。”阿远接过水壶。壶身被太阳晒得有点烫,但里面的水确实是凉的。
他仰头喝了一口,井水特有的清甜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醒过来了。“谢谢。”“坐这儿。
”女人指了指树底下的阴凉处,“站那儿晒,傻子一样。”阿远听话地坐过去。
女人也坐下来,把草帽摘了,扇着风。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脸晒得通红,但看起来并不累,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舒展。“你来这儿旅游的?”“拍照。
”阿远拍了拍相机,“采风。”“哦。”她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那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村又偏又穷,没啥好看的。”阿远想了想,说:“城里太吵了。
”女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什么内容,就是看看,然后又转回去,
望向远处的地。“城里人说话怪有意思的。”她说。阿远想反驳,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说的好像也没错。“你叫什么?”他问。“晚晚。”“晚晚?”“生我那天下晚儿,
我爸起的。”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我得接着搭了,再不搭完,
这些藤能把架子压塌。”阿远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问:“我能……再拍几张吗?
”晚晚已经走进地里,头也不回:“随你。”那天下午,阿远蹲在田埂上,
拍完了整整一卷胶卷。晚晚搭架子,晚晚直起腰擦汗,晚晚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竹棍,
晚晚站在豆角架中间回头看日头。她从头到尾没有刻意看他,该干什么干什么,
好像那个举着相机的人不存在。太阳西斜的时候,她收工了。走之前,
顺手折了一根狗尾巴草,咬在嘴里。那根草在她唇间轻轻晃着,晃晃悠悠的。
阿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明天不走也行。二 槐树下的心动瞬间第三天,阿远没走。
第四天也没走。第五天,刘婶问他:“你不是说住三天吗?”“再住几天。”阿远说。
刘婶看了他一眼,没再问。那天早上,阿远四点就起了。他想拍晨雾。夏天的早晨,
稻田里会起一层薄薄的雾,太阳出来之前,光线是最好的。他扛着相机走到田埂边,
远远地看见一个人。晚晚。她提着水桶,正在浇菜。黄瓜、茄子、辣椒,一排一排的,
她弯着腰,一瓢一瓢浇过去。动作很慢,但不拖沓,每一瓢水都正好浇在根上。
阿远站在田埂这头,举起相机。她抬起头,看见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浇完那一排,
拎着水桶走到井边。摇辘轳,打水,一气呵成。然后她从井边拿起一个旧军用水壶,
倒了满满一壶,走到阿远面前,塞进他手里。“天早,凉,喝一口。”阿远握着水壶。
壶身冰凉,沁出水珠。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井水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早晨的燥热被压下去一半。晚晚已经又回到地里了。阿远站在田埂上,看着她。晨雾还没散,
她的身影在雾里有点模糊,但那件蓝布衫在灰白的背景里显得特别清晰。她弯腰,浇水,
直起腰,再弯腰。他举起相机。“咔嚓。”那天傍晚,阿远收工回去,在村口碰见晚晚。
她坐在老槐树底下,和几个女人一起择菜。一堆豇豆堆在中间,她们一人一把,
咔嚓咔嚓掐掉两头,扔进筐里。晚晚先看见他,招了招手。阿远走过去。
“这是那个城里来的。”晚晚对其他人说。几个女人抬起头打量他,
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阿远有点不自在,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晚晚往旁边挪了挪,
让出一块地方:“坐。”阿远坐下了。“吃不吃?”晚晚递过来一根黄瓜。阿远接过来,
咬了一口。黄瓜很脆,有股清甜的香味。“你是摄影师?”旁边一个女人问。“算是吧。
”“拍啥的?”“什么都拍。”“那拍拍我们呗。”那女人笑起来,“把我们拍好看点,
发到抖音上,也火一把。”阿远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她。她捂着脸笑:“别别别,
我这形象不行,等我换件衣裳。”晚晚在旁边说:“他拍的都是正经东西,不是你们那种。
”“啥叫我们那种?”“扭来扭去的。”几个人笑成一团。晚晚也笑,
一边笑一边择手里的豇豆。夕阳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成一片片碎金子。
阿远放下相机,看着她。“怎么了?”晚晚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没什么。”阿远说。
晚晚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豇豆咔嚓咔嚓响着,一根一根被掐掉两头,
整整齐齐码在筐里。那天晚上,阿远回到刘婶家,把白天拍的翻出来看。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到晚晚坐在槐树底下择菜的那几张,停了下来。光线正好。
她的侧脸被夕阳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嘴角微微弯着,睫毛上落着一片细碎的光。
他盯着看了很久。三 暴雨中的掌心温度第八天,下雨了。不是小雨,
是那种夏天特有的暴雨,说来就来,一点征兆都没有。阿远那天去了隔壁村,
想拍那边的老祠堂。回来的路上,天忽然就黑了。乌云压得很低,
风把田里的稻子吹得东倒西歪。阿远加快脚步,但还是没跑过那场雨。雨点砸下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