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酒店房间
2024年1月，杭州
我从梦中醒来时，身边的女人还在沉睡。
窗帘没有拉严，一缕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肩头。那道光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肩胛骨的弧度，腰线的凹陷。她侧躺着，黑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
我盯着那片肩胛骨看了很久。它像一只敛翅的蝴蝶，安静地停在那里。我想起医学院解剖课上第一次翻开福尔马林浸泡的尸体，带教老师说，这是肩胛骨，subscapularis muscle附着于此。那时我能背出每一块骨骼的名称、每一束肌肉的起止点、每一条神经的走行路径。
可此刻，我躺在她身边，却想不起她的全名。
只记得她叫小菲。
或者菲菲？她说过，但我忘了。
昨晚的画面碎片一样浮上来——酒店大堂的金色灯光，她穿着红色连衣裙站在电梯口等我，裙摆刚过膝盖，小腿纤细，脚踝处系着一根细细的银链。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身上有某种香水味，不是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和汗液混合的气味，是另一种，甜的，让人想靠近的。
然后就是房间，酒，窗外的城市灯火。
事后我们躺在床上抽烟。她问我，你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说，大学。
她笑，大学？和谁？
和一个人。我说。
她没再问。她只是侧过身，把头枕在我胸口，手指在我腹部画着圈。那个圈越画越慢，最后停住了——她睡着了。
现在我醒了，她还在睡。
床头柜上有半瓶红酒，两个杯子，其中一个杯沿印着口红印。烟灰缸里堆着四五根烟蒂，有几根带着口红印。我的手表压在一沓现金上面——那是她昨晚从包里拿出来放在那里的，我没问为什么，她也没解释。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我光脚下床，从地毯上捡起裤子，掏出手机。
科室群消息：“@所有人 今天晨会照常，8点，不许迟到。”
7点15分。
我站在窗前，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杭州的早晨灰蒙蒙的，高架上车流已经堵成一条长龙。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暗淡的天光。这个城市每天有几百万人醒来，涌向地铁、公交、写字楼、工厂。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知道，在三甲医院的白色围墙后面，穿着白大褂的那个人，昨晚在酒店房间里抽了半包烟。
我转身看着床上的女人。她翻了个身，被子滑落一些。我想起另一个女人——林婉，心内科的护士。
想起三天前的夜班。凌晨两点，急诊送来一个心梗，我和林婉都在。抢救持续了四十分钟，病人最终还是没救回来。家属在走廊里哭，我在抢救室里洗手，水流过手指，带走血迹和消毒液的滑腻。林婉靠在墙边，口罩上方的眼睛疲惫而空洞。
她说，累了。
我说，我也是。
然后她走过来，关上抢救室的门。
那扇门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上贴着“无菌操作区，非请勿入”的红色警示语。她的后背抵着门，我扯下她的口罩，吻她。她嘴里有咖啡的苦味。
我们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和门外隐约的哭声。
十五分钟后，她整理好护士服，拉开门出去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掉落的棉签——刚才滚落时从操作台带下来的。我弯腰捡起来，扔进医疗垃圾桶。
那天夜里我躺在值班室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想那个死去的病人，想他家属的哭声，想林婉疲惫的眼睛，想我自己的变化。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我闭上眼睛。
答案自己浮上来——两年前。那个医药代表第一次请我吃饭的时候。
床上的女人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我掐灭烟，回到床边。
她睁开眼，看见我，笑了。
“醒这么早？”
“要上班。”
“几点了？”
“七点半。”
她坐起来，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烟。点烟的时候，她眯着眼看我。
“昨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她笑，吐出一口烟：“你懂的。”
我没说话，开始穿衣服。衬衫，裤子，皮带，袜子。
“下次什么时候？”她在身后问。
我直起身，回头看她。晨光里，她的轮廓不再那么完美——眼角有细纹，嘴唇有些干裂
2024年1月，杭州
我从梦中醒来时，身边的女人还在沉睡。
窗帘没有拉严，一缕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肩头。那道光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肩胛骨的弧度，腰线的凹陷。她侧躺着，黑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
我盯着那片肩胛骨看了很久。它像一只敛翅的蝴蝶，安静地停在那里。我想起医学院解剖课上第一次翻开福尔马林浸泡的尸体，带教老师说，这是肩胛骨，subscapularis muscle附着于此。那时我能背出每一块骨骼的名称、每一束肌肉的起止点、每一条神经的走行路径。
可此刻，我躺在她身边，却想不起她的全名。
只记得她叫小菲。
或者菲菲？她说过，但我忘了。
昨晚的画面碎片一样浮上来——酒店大堂的金色灯光，她穿着红色连衣裙站在电梯口等我，裙摆刚过膝盖，小腿纤细，脚踝处系着一根细细的银链。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身上有某种香水味，不是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和汗液混合的气味，是另一种，甜的，让人想靠近的。
然后就是房间，酒，窗外的城市灯火。
事后我们躺在床上抽烟。她问我，你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说，大学。
她笑，大学？和谁？
和一个人。我说。
她没再问。她只是侧过身，把头枕在我胸口，手指在我腹部画着圈。那个圈越画越慢，最后停住了——她睡着了。
现在我醒了，她还在睡。
床头柜上有半瓶红酒，两个杯子，其中一个杯沿印着口红印。烟灰缸里堆着四五根烟蒂，有几根带着口红印。我的手表压在一沓现金上面——那是她昨晚从包里拿出来放在那里的，我没问为什么，她也没解释。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我光脚下床，从地毯上捡起裤子，掏出手机。
科室群消息：“@所有人 今天晨会照常，8点，不许迟到。”
7点15分。
我站在窗前，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杭州的早晨灰蒙蒙的，高架上车流已经堵成一条长龙。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暗淡的天光。这个城市每天有几百万人醒来，涌向地铁、公交、写字楼、工厂。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知道，在三甲医院的白色围墙后面，穿着白大褂的那个人，昨晚在酒店房间里抽了半包烟。
我转身看着床上的女人。她翻了个身，被子滑落一些。我想起另一个女人——林婉，心内科的护士。
想起三天前的夜班。凌晨两点，急诊送来一个心梗，我和林婉都在。抢救持续了四十分钟，病人最终还是没救回来。家属在走廊里哭，我在抢救室里洗手，水流过手指，带走血迹和消毒液的滑腻。林婉靠在墙边，口罩上方的眼睛疲惫而空洞。
她说，累了。
我说，我也是。
然后她走过来，关上抢救室的门。
那扇门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上贴着“无菌操作区，非请勿入”的红色警示语。她的后背抵着门，我扯下她的口罩，吻她。她嘴里有咖啡的苦味。
我们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和门外隐约的哭声。
十五分钟后，她整理好护士服，拉开门出去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掉落的棉签——刚才滚落时从操作台带下来的。我弯腰捡起来，扔进医疗垃圾桶。
那天夜里我躺在值班室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想那个死去的病人，想他家属的哭声，想林婉疲惫的眼睛，想我自己的变化。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我闭上眼睛。
答案自己浮上来——两年前。那个医药代表第一次请我吃饭的时候。
床上的女人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我掐灭烟，回到床边。
她睁开眼，看见我，笑了。
“醒这么早？”
“要上班。”
“几点了？”
“七点半。”
她坐起来，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烟。点烟的时候，她眯着眼看我。
“昨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她笑，吐出一口烟：“你懂的。”
我没说话，开始穿衣服。衬衫，裤子，皮带，袜子。
“下次什么时候？”她在身后问。
我直起身，回头看她。晨光里，她的轮廓不再那么完美——眼角有细纹，嘴唇有些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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