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六年,我儿子小学一年级的班主任竟是当年的他。家长会上,他西装革履站在讲台上,
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身上。会后,他拦住我:“小舟妈妈,孩子数学太差,
需要课后单独辅导。”我咬牙:“江屿,当年是我提的分手,你有气冲我来。”他笑了,
推了推金丝眼镜:“苏念,你想多了。”“我只是想看看,我儿子到底遗传了谁,
数学能考19分。”1九月的阳光还是那么毒。我站在实验小学门口,
裙子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手里攥着那张揉皱的签到表,
上面“学生姓名”一栏写着“苏小舟”,“家长签名”一栏我刚刚画上自己的名字——苏念。
三年了,我签这个名签了无数回。幼儿园亲子活动、兴趣班报名、家长开放日。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当单亲妈妈,习惯了在所有需要填“父亲姓名”的地方画一道横线。
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一年级三班,教室在二楼尽头。我踩着楼梯往上走,
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走廊里挤满了家长,都是陌生的面孔,
偶尔有人看我一眼,目光滑过去,没有停留。这样就很好。我想。谁也不认识谁,
开完会就走。教室后门开着,我侧身挤进去。已经来了不少人,黑压压一片后脑勺。
最后一排靠窗有个空位,我猫着腰溜过去,坐下的时候,
前排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女老师,
正在发什么表格。我伸长脖子找了找,没看见班主任。“听说三班的班主任是男的。
”旁边有人在低声聊天,“实小建校以来头一个。”“可不是,我特意打听过,
今年刚招进来的,北师大研究生,教数学。”“长得还挺帅。
”前排的卷发女人头也不回地插了一句。我低头翻看手机里小舟的照片。
今早出门前他还在问,妈妈,家长会是干什么的?
我说就是老师告诉妈妈你在学校表现好不好。他紧张了,那我表现好吗?我说你自己觉得呢?
他想了想,除了数学,都挺好的。数学。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讲台上的女老师拍了拍手:“各位家长,麻烦安静一下。
下面请咱们一三班的班主任江老师和家长们见个面,介绍一下开学这段时间的情况。
”掌声响起。我跟着拍了两下,目光还落在窗外——操场上,高年级的孩子正在上体育课,
跑圈,喊着口号。然后我听见那个声音。“各位家长下午好,我是一三班班主任,江屿。
”我的掌声停了。我慢慢转过头。讲台上站着一个人。白衬衫,银灰色领带,金丝眼镜。
他把点名册放在讲桌上,抬起头,目光越过一室黑压压的后脑勺——落在我身上。那一瞬间,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声音,窗外的口号声,旁边家长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全都退成一片空白。只有他的目光,穿过六年的距离,落在我身上。三秒。可能只有三秒。
他收回目光,低头翻了翻点名册,开始讲话。介绍教学计划,强调课堂纪律,
提醒家长按时接送。公事公办的语气,和任何一位班主任没有两样。我坐在最后一排,
看着他的侧脸。他戴眼镜了。以前不戴的。那时候他打篮球,说戴眼镜不方便,
宁可眯着眼睛看黑板。有一次我笑他,你眯着眼睛看我的时候,像只偷腥的猫。
他说那不是为了把你瞧清楚吗。现在他不需要眯眼睛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平静无波,
偶尔扫过教室,再也不在任何一处停留。
“……课后延时服务的内容包括……”他的声音没变。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咬字清楚。
以前我妈来学校看我,遇见他,回去跟我说,这小伙子说话像念课文,以后当老师合适。
我说他就是师范生啊。我妈说,那挺好,当老师稳定。后来我们没走到一起。
我妈后来也不提他了。“……需要单独沟通的家长,
会后可以留下来……”他开始发摸底考试的成绩单。一张一张,念名字,家长上去领。
念到“苏小舟”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就那么一顿,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到了。
我上去领那张纸,从他手里接过来。我们的手指没有碰到,他把成绩单往前递了一寸,
我接住,转身,回到座位上。整个过程,我们没有对视。坐回最后一排,我才敢看那个数字。
数学:19分。我盯着那个19,盯了很久。十以内的加减法我教过的,掰着手指头算,
他能算对。怎么会是19分?旁边有人凑过来:“你家孩子考多少?
”我把成绩单翻过去扣在腿上。“还行。”家长会终于结束了。人们站起来,收拾东西,
往外走。前排的卷发女人回头看了我一眼,这回看的不是我的脸,是我腿上那张成绩单。
扣着的,她什么也没看见。我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小舟妈妈,麻烦留一下。”我停住脚。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他站在讲台边上,
正在整理那些表格,没有看我。我转过身。“江老师有什么事?”他抬起头,走过来。
白衬衫,银灰色领带,金丝眼镜。六年了,他瘦了,下颌线比以前锋利,
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他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小舟的数学成绩您看到了。
”他说,“19分。”“我知道。”“这个成绩在班里是倒数第一。不是之一。
”我攥紧手里的包带:“我会给他补的。”他推了推眼镜。“根据学校规定,
成绩特别落后的学生需要课后单独辅导。”他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辅导申请表,您填一下。”我接过那张纸。“我来辅导。”他说。我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逆光里,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镜片反着光,亮亮的两片。
教室里安静极了。窗外操场上,那排上体育课的孩子已经散了,口号声停了。
挂钟在墙上走着,滴答,滴答。我忽然觉得嗓子发干。“江屿。”我说。他动了一下。
“当年是我提的分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不像是我在说话,“你有什么气,
冲我来。别拿孩子说事。”他没说话。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往前走了一步,
光落在他脸上。他笑了。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苏念,
”他说,“你想多了。”他把我手里的那张纸抽回去,放回文件夹里。“我只是想看看,
”他低下头,在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儿子到底遗传了谁,
数学能考19分。”我站在原地。窗外有什么声音,大概是操场上又开始上课了。一二一,
一二一。可我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我儿子。他说,我儿子。
2那张卷子我看了一晚上。判断题:3+2=6,小舟打了勾。旁边他用铅笔画了一只小鸟,
歪歪扭扭的,翅膀一边高一边低。选择题:比5小的数有几个?
选项A.4个B.5个C.无数个,小舟选了B。他在“无数个”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写了两个字:真的?应用题:树上有10只鸟,飞走了3只,又飞来了2只,
现在树上有几只?小舟的答案是:9只?不对,鸟飞走了就不会再回来,因为它们害怕。
旁边他用橡皮擦反复擦过,纸都快破了,最后歪歪扭扭写着:7只。
老师用红笔在旁边写:请认真审题。我把卷子拍在茶几上。“苏小舟,你给我过来。
”小舟从沙发角落里挪过来,眼睛偷偷瞟我,脚趾头抠着拖鞋边缘。他最紧张的时候就这样,
一双脚能抠出三室一厅。“10只鸟,飞走3只,又飞来2只,几只?
”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7只?”“那你卷子上写的什么?”他低下头,
声音越来越小:“那不是卷子……那是真的……”“什么真的假的?数学就是数学!
”“可是上周在公园,我一走近,那些鸟全飞走了,再也没回来。”他抬起头,一脸认真,
“妈妈,鸟真的不会回来。它们害怕人。”我深吸一口气。他六岁。他六岁,
已经开始跟数学题讲道理了。“数学题里的鸟,”我说,“是假鸟。假的鸟不怕人。
它们飞来飞去就是为了让你算数的。”“为什么?”“没有为什么。题就是这么出的。
”他眨眨眼睛,似懂非懂。然后低下头,又开始抠脚。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三年了,
我一个人教他写字、算数、背唐诗。幼儿园老师说他聪明,就是有时候想法太奇怪。
我说怎么奇怪?老师说,别的小朋友画太阳都是圆的,他画方的,说是方形的太阳晒得均匀。
我笑了,回家问他,他说真的呀,圆的只能晒一个点,方的才能晒满整个院子。
我没再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教他。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外卖。小舟噌地跳起来,
喊着“我去开”,光着脚丫子跑过去。门开了,他站在门口,仰着脑袋,愣住。“妈妈,
”他回头看我,“是江老师。”我手里的卷子掉在茶几上。江屿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灰色T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没戴眼镜,头发比昨天软一些,垂在额前。
我挡在门口。“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学籍卡上有家庭住址。”“你下班不回家,
跑来给学生辅导?”他低头看着我。门廊灯有点暗,在他脸上投下阴影。“19分的学生,
”他说,“我得负责。”小舟从旁边探出脑袋,看看他,又看看我,问:“妈妈,
江老师可以进来吗?”我没动。江屿也没动。我们就这样隔着门槛对视了三秒。
他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昨天家长会上那种刻意的疏远。就只是看着我,
像看一个认识的人。我侧过身。他走进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很淡的肥皂味。
和六年前一样。那时候他刚打完球来找我,身上就是这种味道,我说你能不能洗个澡再来,
他说洗了就见不到你了,少一分钟都是浪费。小舟已经跑到茶几旁边,把自己的练习册摊开,
铅笔削好,动物橡皮摆成一排。那是上周我给他买的,奖励他拼音听写全对。
江屿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茶几上的卷子——那张19分的卷子,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他拿起来看。我的心提了一下。他看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看小舟画的歪歪扭扭的小鸟,
看他在“无数个”旁边写的“真的?”,看他那道应用题底下反复擦过的痕迹。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从鼻腔里哼出来那种。“苏念,”他抬起头,“你知道这19分是怎么来的吗?
”我没说话。“他都会。”他说,“十以内的加减法他都会。但是他不想按题目的思路做。
”“我知道。”“你不知道。”他把卷子放回茶几,“他不是不会数学,
他是用自己的方式在理解这个世界。鸟飞走了会害怕,所以不会再回来——这不是数学思维,
这是生活经验。”我看着他。“你小时候就这样。”他说,“小学奥数题,
你从来不按老师教的方法做。你妈开家长会,老师说你聪明,但是太犟。”“你还记得?
”他没回答,低头翻开练习册,招呼小舟过来。“来,我们看看这个10只鸟的问题。
”小舟凑过去,趴在他旁边。“这道题,”江屿指着那道应用题,“你觉得应该怎么算?
”“10减3加2等于9。”小舟背课文一样说。“那你为什么写7?
”小舟想了想:“因为飞走的3只不会再回来。它们害怕。”“那飞来的2只呢?
”“它们不知道刚才的事,所以飞来了。”小舟认真地说,“但是原来的那7只,
它们还在树上。所以是7加2等于9。哦,不对,是7加2等于9。”他挠挠头,
“妈妈刚才说等于7。”江屿看了我一眼,又收回目光。“那如果,”他放慢语速,
“飞走的那3只后来又回来了呢?”小舟愣了愣。“它们为什么回来?”“因为它们发现,
这里没有危险。那2只新来的鸟在树上待得好好的,它们就不害怕了。”小舟皱起眉头,
认真地想。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去厨房?客厅就这么大,听得见。坐下?
离得太近。最后我还是去了厨房。切水果。苹果,梨,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慢。
客厅里,江屿的声音低低的,在给小舟讲题。小舟偶尔插一句嘴,
问的问题还是那么奇怪——那3只鸟飞走之后去了哪里?它们认识新来的2只吗?
树上原来的7只会不会欢迎它们?江屿一个一个答。“……它们飞到了另一棵树上。
不认识新来的那2只。原来的7只,有一只特别热情,是鸟里面的班长,
它带头欢迎新同学……”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把水果切好,端出去。小舟趴在茶几上,
正往练习册上写字。一笔一划,很认真。江屿在旁边看着,偶尔指一指哪里写得不对。
我放下果盘,小舟头也不抬:“谢谢妈妈。”江屿也没抬头。我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
窗外的天黑透了。客厅里开着灯,暖黄色的光笼着他们俩。一大一小,一个坐着,一个趴着,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六年前我们谈过一次,养孩子的话要怎么教。
他说男孩要放养,摔摔打打才皮实。我说女孩要富养,不能让人家随随便便骗走。
后来我们没讨论出结果,因为那时候离结婚生孩子还远,远得像下辈子。现在下辈子到了。
八点半,小舟打了个哈欠。江屿合上练习册。“今天先到这儿。”他站起来,
把那包动物橡皮往前推了推,“这个奖励你。”小舟眼睛亮了:“真的吗?”“真的。
今天很认真。”小舟抱着橡皮去刷牙了。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还有他含含糊糊哼歌的声音。我站在厨房门口。“喝点什么?”“不用。
”他把练习册收进塑料袋,“周二周四我下班过来。”“不用每天都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十以内的加减法他会,但稍微拐个弯就不会了。”他说,
“不是智力问题,是思维方式。需要慢慢引导。”我没说话。他把塑料袋拎起来,走到门口。
“江屿。”他停住。“你……为什么要来?”他没回头。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我。
“苏念,”他说,“我不是为了你。”门开了。“我是为了他。”他走出去,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一层一层,越来越远。
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小舟从卫生间探出脑袋,满嘴牙膏沫。“妈妈,
江老师走啦?”“走了。”“他明天还来吗?”“周二来。”小舟缩回去,对着镜子刷牙。
哗啦哗啦的水声里,传来他含含糊糊的声音:“妈妈。”“嗯?”“江老师长得好像我。
”我没说话。水龙头还在响。窗外的路灯亮着,照着楼下的空地。一个人影穿过光区,
越走越远。我低头看手机。家长群里有新消息。“听说了吗?
江老师每天放学后单独辅导一个学生。”“哪个学生这么特殊?”“好像是倒数第一那个。
”“去家里辅导还是在学校?”“去家里。”“这符合规定吗?”我摁灭屏幕。
窗外那个人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3家长群的热闹是从周日下午开始的。
那天我正带小舟在超市买东西,手机震个不停。掏出来一看,群里已经刷了上百条消息。
“听说了吗?江老师每天放学后单独辅导一个学生。”“哪个学生这么特殊?
”“好像是倒数第一那个。”“也应该,总不能让孩子掉队。”“不是,我听我儿子说,
江老师是去那个学生家里辅导。”群里安静了五分钟。
然后那个烫卷发的女人发言了——家长会坐我前排那个,我现在知道她叫李薇,儿子叫李阳,
坐小舟前排。“去家里?这符合规定吗?”“不太好吧,容易让人误会。”“就是,
万一出点什么事……”“能出什么事?”有人问。李薇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现在的老师,
什么心思谁知道呢。再说了,那个家长我见过,长得还挺……”她没有说完。
有人发了一个吃瓜的表情。又有人说:“李薇你认识那个家长?”李薇:“见过一面。单身,
一个人带孩子。”群里又安静了。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消息。“单身啊?”“那更不合适了。
”“老师去单身女家长家里,传出去不好听。”“学校知道吗?”“应该不知道吧?
这种事谁会跟学校说。”“我们要不要反映一下?”我把手机塞回包里。
小舟正蹲在货架前面,认认真真地研究洗衣液的包装。他最近迷上了认字,
看见什么都要念出来。此刻正指着包装上的大字,
一个一个往外蹦:“深—层—洁—净—妈妈,深层是什么意思?”“就是洗得很干净的意思。
”“哦。”他又往下看,“温—和—不—伤—手。妈妈,这个温和是说你吗?
”“为什么说我?”“因为你温柔呀。”我愣了一下,蹲下来看着他。他一脸认真,
眼睛亮晶晶的。“走吧,”我站起来,“买完了,回家。”周一下午,我去接小舟放学。
校门口照例挤满了人。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一年级三班的队伍出来。“苏念?”我转头。
李薇推着电动车走过来,笑盈盈的。“我就说看着像你。家长会坐我后面那个,是吧?
”“是。”“你家孩子叫什么来着?”“小舟。”“哦,小舟。”她点点头,
“我听我儿子说过,数学好像不太好?”我没说话。“没事没事,”她摆摆手,“小孩子嘛,
慢慢来。我儿子数学也不行,不过我给他报了辅导班,一周三次,花点钱呗。
”班级队伍出来了。小舟背着书包跑过来,老远就喊妈妈。李阳跟在后面,也跑过来。
“妈妈,”小舟拽我的手,“今天数学课,我答对了一道题!全班就我一个人答对了!
”“这么厉害?”“嗯!江老师表扬我了!”李薇的目光扫过来。
“江老师对你们家孩子真好啊。”她说。我蹲下来给小舟拉书包拉链。“他教数学嘛,
对学生都好。”“是吗?”李薇笑了笑,“那我儿子怎么没被表扬过?”我没抬头。
“这你得问江老师。”李薇没再说什么,推着电动车走了。李阳跑着跟在后面,
喊妈妈等等我。晚上七点半,江屿准时敲门。小舟已经趴在茶几上等他了。练习册摊开,
铅笔削好,动物橡皮摆成一排。上次奖励的那包他舍不得用,说要留着集齐一套。
今天江屿又带了新的来,是几只卡通恐龙。“老师你看!”小舟举起橡皮给他看,
“我集齐了大象、小熊、小兔、长颈鹿!”“今天如果表现好,”江屿坐下,
“奖励你霸王龙。”“真的吗?”“真的。”我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小舟今天特别乖,
江屿讲什么他都听,题目做得飞快。“妈妈,”小舟忽然抬头,
“江老师说我的19分不是笨,是想法太丰富。丰富是什么意思?”我看了江屿一眼。
“就是你想得比别人多。”他说。“那好还是不好?”“做题的时候,
要先把题目里的规则搞清楚。搞清楚之后,你的那些想法,可以用来编故事。
”小舟想了想:“那我能把这道题编成故事吗?”“做完题就可以。”“好!”九点,
小舟的作业做完了。江屿从袋子里拿出那只霸王龙橡皮,小舟高兴得跳起来,
抱着橡皮满屋子跑。“妈妈你看!霸王龙!”“看见了,别摔着。”小舟跑进房间,
说要给他的动物橡皮开会。客厅里安静下来。我把一杯水放在茶几上。江屿坐在沙发上,
正在翻小舟的练习册。他今天又没戴眼镜,眉眼比戴眼镜时柔和一些。“他进步很快。
”他说。“你教得好。”他抬起头。“苏念。”“嗯?”“家长群的事,我知道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李薇今天找我了,”他说,“在校门口。”我没说话。
“她说有些家长有想法,觉得我去学生家里不合适。”“那你怎么说?”他看着我。
“我说这是我自己的事。”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划过天花板,
又消失了。“江屿,”我在他对面坐下,“要不别来了。”他没动。
“小舟现在数学已经进步了,从19到67了。我可以继续教他。”“67分不是100分。
”“我知道,但是——”“而且,”他打断我,“我不是为了分数。”我看着他。他低着头,
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灯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暗处。“苏念,”他说,
“你还要瞒他多久?”我没说话。“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爸爸吗?”“他说过。
”“你怎么说的?”“我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他抬起头。“他信吗?
”我看着茶几上那排动物橡皮。大象、小熊、小兔、长颈鹿,还有新来的霸王龙。
小舟把它们排成一排,大的在左,小的在右,整整齐齐。“他才六岁。”我说。
“六岁已经懂事了。”“那你让我怎么说?”我抬起头看着他,
“说爸爸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爸爸就在这个城市,只是我们分开了?
说爸爸现在是我的班主任,每天来家里给你补课?”他没说话。“江屿,”我站起来,
“六年了。你突然出现,突然说他是你儿子,突然要来辅导。你让我怎么办?
你让他怎么接受?”他站起来。“那你让我怎么办?”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六年前回来找过你。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我愣住了。“你搬走了,手机换了,
我问遍了所有人,没人知道你去哪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我……”“我妈走之前,我跟她说过你。她说想见见你,我说好,等我回去就带你来。
结果我回去,她进了ICU。等我再回来,你没了。”他看着我。“苏念,
你以为我是故意消失的?”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客厅里很安静。
小舟的房间传来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在给他的动物橡皮开会。“我找了你五年。”他说,
“五年。后来我想,也许你就是不想让我找到。”他低下头。“去年我考进实小,
办入职的时候,看见一年级新生名单。苏小舟。苏念的小舟。”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我没说话。他也没再说话。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周二我还是会来。”他说,“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分数。是为了他。”门开了。
“江屿。”他停住。“你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她给我打过电话。
”他转过身。“什么时候?”“你走之后。她打电话给我,说她生病了,需要你照顾。
说你以后要回老家,不可能留在城里。说你们家需要的是一个能照顾家的媳妇,
不是……”我没说完。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说得对。”我说,“我一个外地人,
没背景没存款,帮不了你什么。所以我替你做了决定。”他看着我,
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苏念,”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她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我没说话。“她说,那个姑娘我看着挺好,你要对人家好一点。”他的声音哑了。“她说,
妈这辈子没能给你攒下什么,就攒下这句话——找个能过一辈子的人。”他推开门。
走廊的灯照进来,他的背影在光里站了两秒。“周二见。”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
听见他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一层一层,越来越远。小舟从房间里探出脑袋。“妈妈,
江老师走啦?”“走了。”“他明天还来吗?”“明天不来,周二来。”小舟点点头,
又缩回去了。我走到窗边。楼下路灯亮着,一个人影正在往外走。他走得很慢,
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仰起头,往楼上看。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我。窗帘拉着,
只露出一条缝。他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过来,窗帘动了动。
我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手机响了。是家长群。李薇@所有人:各位家长,
我建议咱们联名向学校反映一下,关于老师私下家访的问题。下面有人回复:不太好吧,
江老师也是好心。李薇:好心?你们知道那个家长是单身的吗?
老师天天往单身女家长家里跑,这像话吗?又有人说:这确实不太合适。
还有人说:为了孩子好也得注意影响啊。李薇:我明天就去学校。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那个人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路面。4周二早上,
我送完小舟回来,在楼下被一个老太太拦住了。“你就是一三班那个家长?”她七十来岁,
花白头发烫着小卷,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袋子菜,芹菜叶子支棱在外面,
蹭到她裤腿上。我站住脚。“您是……”“我是李薇她婆婆。”她上下打量我,
目光从我的脸滑到我的鞋,又从我的鞋滑回我的脸,“长得是挺好看。”我没说话。
“我孙子说了,那个江老师天天去你家辅导。”她把菜换了个手,“姑娘,
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懂。但有些事,得注意影响。”“您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
”她笑了笑,露出几颗镶过的金牙,“就是提醒你一句,咱们这是实小学区房,
住的都是正经人家。别让人说闲话。”她拎着菜走了。芹菜叶子在我眼前一晃一晃的,
消失在单元门里。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手机响了。是条微信,
江屿发来的:“今天下午学校有点事,辅导改到晚上七点半。”我回了一个“好”。
把手机揣回口袋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下午三点,我正在公司改方案,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请问是苏小舟家长吗?我是实验小学教导处。”我的手抖了一下。
“您好,是我。”“麻烦您下午四点来学校一趟,关于江屿老师的事情,需要和您沟通一下。
”“什么事?”对方沉默了一秒。“您来了就知道了。”四点整,我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我听见江屿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尖,像李薇。我敲了敲门。“请进。”我推开门。
办公室比我想象的大。靠墙一排书柜,对面是办公桌,校长坐在后面,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
短发,戴眼镜,看起来很严肃。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李薇,抱着胳膊,看见我进来,
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来。另一个是江屿。他坐在沙发另一头,白衬衫,银灰色领带,
金丝眼镜。看见我进来,他微微动了一下,又坐定了。“苏小舟家长是吧?请坐。
”校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我坐下。校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封打印的信,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
标题是:关于一年三班班主任江屿老师不当行为的反映。我一行一行看下去。“私下家访,
有违师德。”“与单身女性家长过从甚密。”“利用职务之便,对学生区别对待。
”“建议学校调查处理,必要时调离班主任岗位。”落款是二十三个家长的名字。
第一个是李薇,第二个是李薇的婆婆——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但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早上刚见过。我把信放回桌上。“苏女士,”校长开口,
“关于江屿老师去你家辅导的事情,你能说说具体情况吗?”我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苏女士?”“是我要求的。”江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头看他。他已经站起来了,
走到校长办公桌前。“去小舟家里辅导,是我个人的决定。”他说,“和家长无关。
”“江老师,”校长推了推眼镜,“学校规定,课后辅导必须在校内进行。”“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做?”江屿没说话。李薇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校长,我就说嘛,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一个年轻男老师,天天往单身女家长家里跑,传出去多难听。
咱们实小可是区重点,不能因为个别人坏了名声。”我看着她。她翘着二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