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靖安侯顾晏清的嫡妻,沈知晚。这桩婚事,是我父亲为他求来的,用我沈家半数家财,
为他铺就了锦绣青云路。可成婚三年,他却在侯府家宴上,当着满堂宾客,
握着新宠柳拂衣的手,对我冷声呵斥。知晚,你就是太端着主母的架子,
学学拂衣的温顺知礼。你若有她一半好,我也不至于如此冷落你。他不知道,这侯府的权,
是我给的。他想驯养我,也得看我愿不愿意,继续赏他这根骨头。1.晚宴的风吹起珠帘,
满堂宾客看着我,或同情,或讥讽,或幸灾乐祸。身侧的柳拂衣,
闻言立刻怯怯跪下,泪盈于睫:侯爷快别这么说,都是拂衣的错,惹得姐姐不快了。
她这副模样,越发显得我像个仗势欺人的妒妇。顾晏清果然心疼了,亲自将她扶起,
看我的眼神愈发冰冷。沈知晚,看看你,连拂衣的气度都比不上。我看着他们郎情妾意,
对着他福了福身,声音温柔:夫君教训得是,是妾身失仪了。他满意哼了一声,扬起头。
柳拂衣藏在他身后,向我投来挑衅眼神。我视若无睹,只吩咐身边的丫鬟:给柳姨娘看座,
就设在侯爷身侧吧。顾晏清露出满意的神色。宴后,他带着柳拂衣回了她的院子。
我的贴身丫鬟青禾气得眼圈都红了:夫人,您何苦受这份气!这侯府上下,
哪一样不是靠着沈家……嘘。我抬手止住她的话,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
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苦涩,正如我此刻的心境。不,比我的心境要好得多。因为我心中,
并无苦涩,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我吩咐青禾:去,把库房南边那排箱子里的账本,
送到我书房来。青禾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还是应声退下了。我独自坐在窗前,
看着月色如水。月色如水,照在窗前的青瓷瓶上。那是我们的定情之物。三年前,
他亲手挑选,托人送到沈府。那时他还不是侯爷,只是一个屡试不第的举子,
跪在父亲面前说:晚娘是学生今生所求,若能得娶,必当倾尽所有待她。
父亲问他拿什么待我,他说:一颗真心,一世不渝。我躲在屏风后,听他说得那样诚恳,
心跳如鼓。成婚第一年,他对我极好。我绣的荷包,他日日佩戴;我炖的汤,他赞不绝口。
他说:知晚,能娶到你,是我三生有幸。第二年,他承袭侯位,开始结交权贵。
他说:知晚,你是大家闺秀,往后多帮我应酬。我便学着周旋于命妇之间,
为他铺路搭桥。第三年,他带回柳拂衣。他说:知晚,你太累了,让拂衣替你分担些。
我点头应下,想着男人三妻四妾原是寻常。直到那日,他醉酒归来,
搂着柳拂衣说:早知沈家女这般无趣,当初何必求娶。我站在回廊暗处,听着那句话,
忽然就笑了。原来如此。那夜之后,我再也流不出一滴泪。窗外的月色依旧,
我轻轻拂过青瓷瓶。三年了,它还在,人心却早已不在了。其实,这样的羞辱,
早已不是第一次。半月前,我亲手绣了个荷包,用的是最好的云锦,针脚细密,
绣的是他最喜欢的竹叶纹。我将荷包递给他时,他只瞥了一眼,
便随手扔在桌上:这针脚也太粗糙了,你看看这竹叶,歪歪扭扭的。第二日,
我便看见他腰间挂着柳拂衣绣的荷包。那荷包上的花样歪歪斜斜,针脚稀疏,
连颜色都配得不伦不类。可他却当着众人的面夸赞:拂衣这手艺,天真烂漫,
别有一番趣味。还有那次晚膳。我知他近来操劳,特意炖了三个时辰的鸡汤,
亲自端到他书房。他皱着眉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太油腻,赏给下人吧。转身,
他却去了柳拂衣的院子。青禾后来偷偷告诉我,那日柳拂衣只煮了一碗清水白菜,
他却吃得津津有味,还说:这才是清淡养生的好东西。更过分的,是上月户部侍郎来访。
那是顾晏清的同僚,也是他仕途上的重要人物。我作为主母,本该出面待客。
可顾晏清却让人传话,说我身子不适,让柳拂衣代为招待。我站在回廊的阴影里,
看着柳拂衣笑意盈盈地为客人斟茶,听着顾晏清介绍她是府中的贤内助。那一刻,
我忽然觉得可笑。后来我端着茶盏进去,想着至少要尽一尽礼数。顾晏清却当着客人的面,
冷冷地说:这种粗活让下人做就行,别把你那乡下习气带出来。户部侍郎尴尬地笑了笑,
我垂着眼退了出去。乡下习气。我沈家世代书香门第,祖上三代都是朝中重臣。
我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十五岁便能独自打理沈家上下。可在他眼里,
我竟成了粗鄙不堪的乡下妇人。最让我心寒的,是三日前的那个夜晚。他难得来了我的院子,
我以为他终于想起了夫妻情分。可他只是坐在书房里,语重心长地对我说:知晚,
我不是不爱你,是你太强势了。男人在外打拼,回家需要的是温柔乡。你看看拂衣,
她才懂怎么做一个妻子。我这是为了你好,才让你向她学习。为了我好。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是我不懂事,是我不知好歹。我当时只是低着头,
轻声应了一句:夫君说得是。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那一夜,我坐在窗前,
直到天明。我想起父亲当年为了这桩婚事,几乎倾尽家财。想起顾晏清跪在父亲面前,
信誓旦旦地说会待我如珠如宝。想起成婚那日,他握着我的手,眼中满是温柔。可如今,
这一切都成了笑话。他以为他在驯养我,在教我做一个合格的妻子。殊不知,
这侯府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他想要的温顺,我会给他。他想要的听话,我也会给他。
但代价是什么,就由不得他了。2.第二日,顾晏清破天荒来了我的院子。
但并非为昨夜之事道歉,而是来下达新的指令。拂衣初来乍到,对府中事务不熟,
你身为当家主母,理应多教导她。他坐在上首,姿态闲适品着茶。我垂眸应道:是,
夫君。他似乎很满意我的顺从,语气缓和了些:我知你管家辛苦,这样吧,
将采买和人事这两块交给拂衣,也为你分分忧。采买是油水最足的差事,
人事则是最能安插亲信、掌控内院命脉的关键。这是要架空我,将侯府的实权,
一点点渡给他的心上人。柳拂衣跟在他身后,神情惶恐又期待:姐姐,
拂衣怕是做不好……无妨,我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有夫君为你撑腰,
妹妹尽管放手去做。若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我的爽快,
让顾晏清和柳拂衣都愣了。他们对视一眼,大概觉得我蠢钝如斯,
三言两语便放弃了主母的权力。顾晏清故作大度地说:如此甚好。知晚,你总算懂事了。
我看着他们离去,嘴角的笑意未变,眼底却一片寒凉。青禾急得快要哭了:夫人!
您怎么能答应!那采买和人事都是府里的要害啊!急什么。我拨弄着茶碗的盖子,
饵不下,鱼怎么会上钩?我将府中这两块最肥也最复杂的差事交了出去。
柳拂衣接手的第一日,便出了岔子。她召集了府中所有管事,想要立威。
可那些管事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哪里会轻易服她。
采买的张管事当场就给她下了马威:柳姨娘,这采买的规矩可不少。哪家的货色好,
哪家的价钱实在,哪家又是不能得罪的,这里头的门道,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学会的。
账房的刘管事也阴阳怪气地说:姨娘初来乍到,怕是连账本都看不懂吧?
这府里每月的开销,可都要一笔笔记清楚的。柳拂衣当场就红了眼眶,
哭哭啼啼地跑去找顾晏清告状。顾晏清大怒,当即要杖责那几个管事。我恰好路过,
听到动静,便进去劝阻。夫君息怒,我柔声说道,这些管事都是府里的老人了,
他们也是为了府里好。不如这样,我让我的陪嫁管事王嬷嬷暂时协助拂衣妹妹,等她熟悉了,
再让王嬷嬷退下。顾晏清这才消了些怒气。柳拂衣感激地看着我:多谢姐姐。
我笑着拍拍她的手:一家人,不必客气。当夜,我便让王嬷嬷收拾了行李。夫人,
您这是……王嬷嬷不解。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也该回乡享享清福了,
我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她,这里是你这些年的积蓄,还有一些账本,
你带回去好好保管。王嬷嬷打开包袱,看到里面的账本,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的眼眶红了:夫人……去吧,我轻声说,记住,这些账本,要藏好了。
王嬷嬷含泪离去。表面上,我是让自己的心腹去协助柳拂衣,
实则是将最关键的证据转移了出去。那些账本上,记录着侯府这些年所有的收支往来,
包括那些见不得光的。而现在,它们都安全地离开了侯府。送走王嬷嬷那夜,
我独自坐在书房,打开那口陪嫁的红木箱子。里面是我三年来一笔笔记下的账目。
不是侯府的明账,是我自己的暗账。哪一日顾晏清收了谁的礼,哪一月他给谁送了银两,
哪一笔是从兵部、户部流进来的,哪一笔又流去了哪里。
有些是从他酒后的只言片语里拼凑的,有些是从书房散落的纸笺上抄录的,
有些是他醉酒酣睡后,我从他袖中取出的信函里誊写的。青禾曾说:夫人,您这是何必,
知道了反倒糟心。我翻开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某年某月某日,
侯爷命妾交出采买、人事二权。妾已应允。柳氏接管次日,即召其表兄入府,此人名唤周三,
原在城东开杂货铺,并无经营大宅之能。妾已命人留意其行踪。写完这几行,
我将账本合上,放回箱底。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三更天了。我吹熄蜡烛,躺在榻上,
嘴角浮起一丝笑。鱼饵已经放下,接下来,就看这条鱼,什么时候咬钩了。
柳拂衣有了王嬷嬷的协助,总算是稳住了阵脚。她接手不过三日,
便将采买的管事换成了她的表兄,又将几个关键位置的仆妇换成了她带来的人。一时间,
柳拂衣的院子门庭若市,风光无两。而我的正院,则门可罗雀,冷清得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顾晏清来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来,话里话外都是敲打,让我安分守己,莫要嫉妒。
我每次都温顺应下,甚至主动提出,将我名下几间陪嫁的铺子也交给柳拂衣打理,
只说自己精力不济。这下,顾晏清彻底放了心。他眼中的沈知晚,
已经成了一个彻底失势、只能依附他而活的、被驯服的妇人。青禾看着我日复一日的退让,
终于忍不住了。那日夜里,她跪在我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人,
您……您是不是真的认命了?您怎么能这样……您怎么能让那个贱人骑到您头上……
我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她。她的眼中满是绝望,
甚至有一丝怀疑——怀疑我是不是真的被顾晏清洗脑了,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忍让的傻子。
我叹了口气,将她扶起来。青禾,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十……十二年了。
这十二年,你见过我做过糊涂事吗?青禾愣住了。我拍拍她的手:放心吧,
我心里有数。你只需要记住,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的绝望渐渐变成了一丝希望。3.柳拂衣的野心,
在权力的滋养下,迅速膨胀。她开始大手大脚地采买,今日是江南新贡的绸缎,
明日是东海进献的明珠,将侯府装点得愈发金碧辉煌。顾晏清对此乐见其成,
认为这才是侯府该有的体面。他甚至在同僚面前夸赞柳拂衣持家有道,
比我这个正妻强上百倍。我偶尔会去柳拂衣的院子坐坐。那日,我看到她新添置的梳妆台,
随口说了一句:听说宫里贵妃娘娘最近梳了个新发髻,叫什么……飞云髻?
配的是南海来的赤金凤钗,镶了九颗东珠,煞是好看。柳拂衣的眼睛立刻亮了:真的吗?
我笑着点头:自然是真的,我表姐在宫里当女官,亲眼见过。
柳拂衣按捺不住心中的渴望:那……那这样的凤钗,要多少银子?
我装作不经意地说:听说要三千两呢。不过拂衣妹妹现在掌管着府里的采买,
想来弄一支也不难。柳拂衣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虚荣心压了下去。三日后,
她果然戴上了一支崭新的赤金凤钗。虽然只镶了六颗东珠,但也足够华丽了。顾晏清看到后,
眉头微皱:这凤钗……花了多少银子?柳拂衣娇羞地说:不……不多,就一千两。
其实我知道,那凤钗至少花了两千两。剩下的一千两,自然是被她的表兄中饱私囊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柳拂衣的院子里,很快就堆满了各种奢侈品。
苏州的云锦、扬州的脂粉、景德镇的瓷器、岭南的香料……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而府里的账目,也开始出现了越来越大的窟窿。很快,问题就来了。府里的开销,
像流沙一样,吞噬着账上的银钱。一个月后,账房刘管事深夜匆匆来报,
说账上已经亏空了五千两。柳拂衣慌了神,哭哭啼啼去找顾晏清。
她自然不会承认是自己奢靡无度,只推说是底下人阳奉阴违,故意给她使绊子。
顾晏清正在兴头上,哪里容得别人质疑他的心肝宝贝。他当即发了火,将刘管事杖责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