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在一个雨天的傍晚认识陈屿的。那天她刚从一场持续三年的婚姻里退出来,
手里攥着离婚证,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屋檐下躲雨。雨下得很大,她的白球鞋已经湿透了半边,
冷意从脚底往上窜。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台阶下面。车窗落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眉眼温和,鬓角有几根白发。他递出来一把伞,问:“需要送你一程吗?”林晚摇头。
他没坚持,只是把伞放在台阶上,开车走了。后来林晚才知道,那天他也是来办离婚的。
比她早出来半个小时,在车里坐了很久,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雨里,像个找不到家的小孩。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家很小的粥铺。林晚加班到凌晨,胃病犯了,整条街只有这家店还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角落里坐着一个人,正在喝一碗白粥。是那天送伞的男人。
他看见她,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对老板说:“再来一碗热的。
”老板端上来的时候,他推到她面前:“红枣山药粥,养胃的。”林晚低着头喝粥,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前夫会说她矫情,
会说她小题大做,会说“不就是胃疼吗,自己吃点药就行了”。而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推过来一碗粥。后来他们加了微信。陈屿的朋友圈很干净,偶尔发几张风景照,
都是手机随手拍的,构图却意外地好。他不爱说话,但林晚发的每一条朋友圈,他都会点赞。
有一次林晚发了一张女儿画的画,配文是“小朋友说这是妈妈”。那幅画里的人物歪歪扭扭,
头发是绿色的,脸是紫色的,完全看不出来是个人。陈屿在下面评论:很可爱。过了几分钟,
他又发了一条私信:你女儿多大了?五岁。我女儿七岁。下次可以一起带她们去公园放风筝。
林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没有回复。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害怕。
她怕这种小心翼翼的靠近,怕这种恰到好处的温暖,怕自己会忍不住心动。
她已经三十四岁了。离过婚,带着一个孩子,在世俗的标准里,她已经没有了任性的资本。
可是陈屿从来不问这些。他不会问她为什么离婚,不会问她前夫是什么样的人,
不会问她的收入她的家庭她的过去。他只是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发一条消息:别太晚。
会在她胃疼的时候,出现在那家粥铺,推过来一碗热的。会在她女儿生病的时候,
开车送她们去医院,然后在走廊里等一整夜。
有一次林晚忍不住问他:“你就不问问我的过去吗?”陈屿正在给她削苹果,
手上的动作没停:“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你不觉得我这个年纪,带着个孩子,
很,”“很什么?”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笑意,“很辛苦?一个人带孩子确实辛苦,
所以你需要一个人帮你分担。”林晚的眼眶突然就红了。陈屿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轻声说:“林晚,我今年四十一岁了。到了这个年纪,比起心动,我更想要心安。
你让我心安。”后来他们在一起了。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鲜花和钻戒,
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周末,陈屿带着女儿来接她们去公园。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跑在前面,
他和她走在后面,阳光很好,风很轻。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林晚低下头,
看见他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那是她去年随手编的,送给他当新年礼物。她以为他早就扔了。
“一直戴着?”她问。“嗯。”他笑了笑,“舍不得摘。
”林晚突然想起张爱玲说过的那句话:能让一个女人上瘾的,永远不是多有钱,
而是在他身上的真诚,踏实,责任担当和细节,还有偏爱。她偏过头去看他。
四十一岁的男人,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可是握着她的那只手,
干燥而温暖,稳稳当当的,像是能握住一辈子。
前面的两个小姑娘回过头来喊他们:“爸爸妈妈,你们快点!”林晚一愣。
陈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笑着说:“听见了吗?她们在喊你。”她没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公园里的风筝飞得很高,两个小姑娘在草地上跑来跑去。
林晚坐在长椅上,看着陈屿蹲在地上,耐心地帮女儿整理风筝线。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她忽然觉得,心安这两个字,原来是这样具体的东西。
是他推过来的那碗粥,是他削好的那个苹果,是他手腕上褪了色的红绳,是他握着她的手时,
那一点点收紧的力度。是无论她多晚回家,永远亮着的那盏灯。是无论她说什么,
他都会认真听完的那份耐心。是偏爱。是明目张胆的、不讲道理的偏爱。“在想什么?
”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边。林晚把脑袋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轻轻地说:“在想,幸好那天下了雨。”幸好那天下了雨,幸好他递过来一把伞,
幸好他们都从过去走了出来,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年纪,遇见了刚刚好的人。陈屿没说话,
只是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远处的风筝在蓝天里飘着,
两个小姑娘的笑声传过来,清脆得像一串银铃。林晚想,原来人到中年,也可以重新开始。
林晚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发现那条项链的。那天她帮陈屿收拾衣柜,
准备把他换季的衣服拿出来晾晒。他的衣柜很简单,几件衬衫叠得整整齐齐,外套挂在一边,
最里面有个小抽屉,平时从没见他打开过。她本不该打开那个抽屉。但收拾的时候,
一张纸从衬衫口袋里滑出来,落在地上。她弯腰去捡,顺手拉开了那个抽屉,想把纸放进去。
抽屉里躺着一个旧式的绒布盒子,深红色,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她知道不该打开。
成年人之间需要界限,需要尊重彼此的过去。可是那个盒子像是有什么魔力,
让她的目光无法移开。她打开了。里面是一条银项链,款式很旧,坠子是一枚小小的四叶草。
旁边放着一张黑白的老照片,边缘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眉眼温柔,
抱着一个婴儿,对着镜头浅浅地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屿儿百日,妻摄。
林晚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把东西原样放好,关上抽屉,把那张纸放回衬衫口袋,
然后继续收拾衣柜,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天晚上陈屿回来得很晚。林晚做好了饭,
两个小姑娘已经在房间里睡着了。她坐在餐桌前,对着三菜一汤发呆。陈屿推门进来的时候,
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她坐在那里,灯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眼眶有点红。“怎么了?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林晚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看到那个盒子了。”不是问句,是肯定句。林晚没说话,
算是默认。陈屿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开口。“她叫沈薇,是我的妻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们结婚那年,我二十四岁,她二十三岁。
刚工作两年,什么都没有,租了一间十二平米的房子,每个月工资一大半交房租,
剩下的只够吃泡面。”“她从来不抱怨。每天早上比我早起半个小时,给我煎一个鸡蛋,
自己喝白粥。我说你也要吃,她说她不爱吃鸡蛋,其实是省给我。”林晚的鼻子酸了。
“后来我们有了女儿。”陈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难产,大出血。
医生问我保大保小的时候,她在里面拼了命地喊,保住孩子,保住孩子。”“她走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那条项链是我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
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的。四叶草,代表幸运。”陈屿的声音有一点抖,
“可是幸运没有眷顾她。”林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不该打开那个抽屉。”陈屿摇摇头,反握住她的手:“不怪你。
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但不知道怎么说。我怕你介意,怕你觉得我带着个孩子,
心里还装着别人,对你不公平。”林晚抬起头看着他:“我怎么会介意?
”“因为我……”“因为她是你女儿的妈妈。”林晚打断他,“因为她曾经那么爱你。
因为她让你变成了现在的你。”陈屿愣住了。林晚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轻轻蹭了蹭:“陈屿,我也有过去。我的过去让我变得胆小、敏感、不信任任何人。
你的过去让你变得温柔、细心、懂得怎么照顾人。我们谁都不比谁干净,谁都不比谁亏欠。
”“那个盒子里的人,是你生命的一部分。我怎么会介意?我只会感谢她。
”陈屿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把林晚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他们一起把那个盒子放回了原位。陈屿说,每年沈薇的忌日,他会带着女儿去扫墓。
以前女儿小的时候不懂,现在慢慢大了,开始问妈妈去哪里了。“今年我想带你们一起去。
”他看着林晚,“如果你愿意的话。”林晚点点头:“好。”清明节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暖融融的。陈屿开车,带着林晚和两个小姑娘,去了城郊的墓园。
女儿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雏菊,一路上都在问,妈妈住在哪里,妈妈会不会冷,
妈妈有没有想她。林晚的女儿小北坐在后座,安安静静的,忽然问:“妈妈,我也有爸爸吗?
”林晚心里一紧。她从来没有跟女儿聊过这个话题。离婚的时候女儿太小,什么都不懂,
后来慢慢大了,也从来没问过。她以为女儿不记得,或者不在乎。小北看着她,
眼睛黑漆漆的:“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爸爸,为什么我没有?
”陈屿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晚一眼,放慢了车速。林晚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
小北又说:“但是我有陈叔叔,陈叔叔会给我讲故事,会给我扎辫子,会给我买冰淇淋。
我可以叫陈叔叔爸爸吗?”林晚愣住了。陈屿把车停在路边,回过头来,看着小北。
小姑娘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神里全是期待。他笑了笑,伸出手,
摸了摸小北的头:“当然可以。”小北咧开嘴笑了,又去拉陈屿女儿的手:“姐姐,
以后我们就有同一个爸爸了!”两个孩子在后座笑成一团。林晚低下头,悄悄擦了擦眼角。
陈屿重新发动车子,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感觉到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的,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墓园很安静,
松柏青青。陈屿带着她们走到一座墓碑前,蹲下身,把雏菊放在前面。
碑上的照片是那个女人,年轻的,眉眼温柔的,和那张老照片上一模一样。女儿站在前面,
认认真真地说:“妈妈,我来看你了。这是陈叔叔,哦不对,这是爸爸找的阿姨。
阿姨对我很好,小北妹妹也很好。你放心,我一点都不孤单。”林晚站在后面,
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陈屿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
“沈薇,”他轻声说,“我带她来见你了。她叫林晚,是个很好的人。你放心吧。
”风从松林间穿过,吹动墓碑前的雏菊,轻轻摇晃。林晚在心里默默地说:谢谢你。
我会替你照顾好他们。回去的路上,两个小姑娘累得睡着了,东倒西歪地靠在一起。
陈屿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嘴角带着笑。林晚看着窗外的风景,忽然问:“陈屿,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陈屿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觉得,只要还有人记得,
她就还在。”林晚转过头,看着他。夕阳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把那些细细的皱纹镀上了一层金色。四十一岁的男人,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
握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一辈子。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
不是刻骨铭心的誓言,只是这样平平淡淡地,坐在他的副驾驶上,看着两个孩子在后座睡觉,
听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在暮色四合的时候,一起回家。“陈屿。”“嗯?
”“我们结婚吧。”陈屿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不像是在开玩笑。他把车停在路边,认真地看着她:“你想好了?”林晚点点头:“想好了。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好。
”后座的两个小姑娘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怎么了。陈屿回过头,
笑着说:“你们想不想当花童?”两个小姑娘愣了一秒,然后同时尖叫起来。“想!
”“我要穿粉色的裙子!”“我要穿白色的!”“我们换着穿!”林晚靠在陈屿肩上,
看着两个孩子在后座叽叽喳喳地争论,忽然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是有阳光照进来,
把那些潮湿的角落都晒得暖洋洋的。原来心安和偏爱是这样的感觉。原来人到中年,
还可以这样重新活一次。婚礼是在秋天办的。陈屿问林晚想要什么样的婚礼,她想了很久,
说:“简单点,就家里几个人,吃顿饭就行。”陈屿不同意。“你第一次结婚的时候,
是什么样的?”他问。林晚愣了一下。第一次结婚?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二十三岁,
穿了一件租来的婚纱,在酒店摆了二十桌,敬酒敬到脚后跟磨出血泡。前夫喝多了,
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说她不懂事,不会来事,连敬酒都敬不好。她躲在洗手间里,
对着镜子哭花了妆。后来补妆的时候,化妆师叹气,说新娘哪有自己补妆的。她笑着说没事,
心里想的却是,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那就简单点。”陈屿说,“但一定要让你开心。
”婚礼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民政局。
当然不是真的在民政局办婚礼。只是他们去领证的时候,正好赶上下雨,
两个人站在那个屋檐下躲雨,忽然就笑了。“第一次见你,你就站在这儿。”陈屿说,
“像个落汤鸡。”林晚瞪他:“你才像落汤鸡。”“我当时就想,这姑娘真倔,
下雨都不知道躲。”“我躲了,不是接了你给的伞吗?”“那你后来还我了吗?
”林晚想起来了。那把伞她一直留着,后来有一次见面,还给了他。他又塞回来,
说放你那儿吧,下次下雨还能用。现在那把伞还在她家鞋柜里。“走啊,”陈屿撑开一把伞,
“回家。”林晚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走进雨里。没有婚纱,没有婚车,没有宾客。
只有两本红色的结婚证,和一把撑在头顶的伞。晚上他们在家吃了顿饭。林晚下厨,
做了四菜一汤。陈屿打下手,切菜切得歪歪扭扭,被两个小姑娘笑了半天。
饭桌上没人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小北忽然站起来,举着杯子说:“祝爸爸妈妈新婚快乐!
”陈屿的女儿也跟着站起来:“祝爸爸妈妈白头偕老!”林晚看着这两个小人精,
眼眶有点热。陈屿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吃完饭,
两个小姑娘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林晚收拾碗筷,陈屿站在水池边洗碗。水流哗哗的,
电视里放着《小猪佩奇》,窗外还在下雨。林晚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婚姻。
不是轰轰烈烈的开始,不是海誓山盟的承诺,只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两个人一起站在水池边,
一个洗碗,一个擦碗,偶尔对视一眼,笑一笑,什么都不用说。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陈屿还是老样子,话不多,但事事都放在心上。林晚加班,他带着饭去公司接她。林晚胃疼,
他半夜起来给她熬粥。林晚生理期,他提前煮好红糖姜茶,装在保温杯里让她带着。
有一次林晚问他:“你怎么什么都会?”陈屿想了想:“一个人带孩子,不会也得会。
”林晚忽然有点心疼他。七年前失去妻子,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要工作,要带孩子,
要处理家里所有的事情。他没抱怨过,也没在人前流露过脆弱,只是一步一步走过来,
把女儿养得那么好,把自己也收拾得那么体面。“那时候苦吗?”她问。
陈屿笑了笑:“习惯了就不觉得苦。就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看着天花板想,
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一个人把孩子养大,等她出嫁了,我就找个养老院待着,了此余生。
”林晚靠进他怀里:“现在呢?”“现在?”他低头看她,“现在觉得,
老天爷对我还挺好的。苦了那么多年,把你送来了。”林晚没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冬天的时候,小北生病了。半夜发高烧,三十九度五,
小脸烧得通红。林晚急得手足无措,陈屿二话不说,抱起小北就往外走。到了医院,
他挂号、缴费、抱着孩子楼上楼下跑,等把小北安顿好,天都快亮了。林晚坐在病床边,
看着小北挂着点滴,小脸还是红红的,但烧已经退了一些。陈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靠着墙睡着了,脸上全是疲惫。她忽然想起前夫。小北一岁的时候发过一次烧,
她半夜抱着孩子想去医院,前夫躺在床上说,大惊小怪什么,明天再说。
她自己抱着孩子打车去的医院,一边排队一边掉眼泪。那时候她想,也许是自己要求太多了。
男人都这样,哪有那么细心的。现在她知道,不是男人都这样,是她没遇到对的人。
陈屿醒了,揉了揉眼睛,走过来摸摸小北的额头:“退烧了。”林晚点点头,
握住他的手:“你睡会儿吧,我看着。”陈屿摇摇头:“一起看着。”两个人坐在病床边,
看着小北安静的睡脸,谁都没说话。天亮的时候,陈屿的女儿也来了,是她奶奶送来的。
小姑娘一进门就跑过来,小声问:“小北好了吗?”林晚摸摸她的头:“好多了。
”小姑娘趴在床边,轻轻握住小北的手。小北醒了,看见她,咧嘴笑了:“姐姐。
”“你吓死我了,”小姑娘说,“我给你带了糖。”两个孩子头挨着头,小声说着话。
林晚靠在陈屿肩上,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春天的时候,
陈屿带她们去郊外踏青。两个小姑娘在草地上疯跑,追蝴蝶,摘野花。
陈屿和林晚坐在野餐垫上,看着她们笑。“你说,”林晚忽然问,“她们会长成什么样的人?
”陈屿想了想:“像你一样,温柔、善良、倔强。”林晚笑了:“我哪倔强了?
”“还不倔强?第一次见你,下雨都不躲。”“那是没带伞。”“后来给你伞也不要。
”“那不是不认识你吗?”“现在认识了。”陈屿握住她的手,“以后下雨,我都在。
”林晚看着远处的两个小人,又看看身边的人,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好像还很长。
长到可以看着孩子们长大,长到可以和他一起慢慢变老,长到可以把那些失去的都补回来,
长到可以重新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把你放在心里。风吹过来,
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陈屿的女儿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递给林晚:“妈妈,
送给你。”小北也跑过来,手里也攥着一把,递给陈屿:“爸爸,送给你。”陈屿接过花,
把两个小姑娘都揽进怀里。林晚靠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段话:唯有心里有你的人,才会愿意去照顾你的情绪。
也唯有把你看得很重的人,才能和你站在一起,和你同悲欢,共欢喜。满眼都是你的人,
才配得上你全部的爱。她现在有了。满眼都是她的人,有两个。不,三个。她看着陈屿,
他正好也转过头来看她,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远处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日子还很长,但他们不着急。慢慢来,反正有彼此在。那年冬天格外冷。林晚半夜醒来,
发现身边空了。她伸手摸了摸,床单是凉的,陈屿已经起来很久了。她披上外套走出去,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陈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红色的绒布盒子,
就是之前放项链的那个。他没注意到她。林晚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他低着头,
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她没见过陈屿哭。认识三年,结婚两年,
他永远是从容的、镇定的、能扛住一切的。她生病他照顾,孩子闹他哄着,
工作遇到麻烦他自己解决,从不把负面情绪带回家。她以为他不会哭的。林晚轻轻走过去,
在他身边坐下。陈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他下意识想把手里的盒子藏起来,
林晚按住了他的手。“没事。”她轻声说。陈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今天是她的忌日。
”林晚点点头。她知道。每年的这一天,陈屿都会带着女儿去扫墓。
但从不在她面前表现出什么。“我刚才梦见她了。”他的声音哑哑的,
“梦见我们刚结婚的时候,租的那个小房子。她站在厨房里给我做饭,煎鸡蛋,煮面条。
我问她怎么不吃,她说她不饿。”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盒子:“醒来的时候,
我忽然想不起来她的脸了。”林晚心里一酸。“我记得她的眼睛,记得她的头发,
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他的声音在发抖,“可是我想拼在一起的时候,拼不出来了。
”林晚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我害怕。”他说,“我怕有一天,
我会彻底忘了她。我怕女儿问我妈妈长什么样的时候,我只能拿出照片给她看。
”林晚靠在他肩上,轻轻说:“你不会忘的。”陈屿没说话。
“你每天晚上都会给女儿讲故事,”林晚说,“讲的都是她小时候的事。你怎么喂她喝奶,
怎么哄她睡觉,她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你有多高兴。那些事,你一遍一遍地讲,讲给自己听,
也讲给女儿听。”“你怎么会忘呢?”陈屿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林晚抱住他,
像他曾经无数次抱住她那样。她轻轻拍着他的背,什么也不说,就那样抱着他。过了很久,
陈屿抬起头,擦了擦脸。“对不起,”他说,“不该让你看见这个。”林晚摇摇头:“陈屿,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作什么都好。难过就是难过,想哭就哭。我又不会笑话你。”陈屿看着她,
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微微翘起来。“以前我一个人,不敢哭。”他说,“怕女儿看见,
怕她担心。后来习惯了,就真的不会哭了。”“现在你会了。”林晚说。陈屿点点头,
把她揽进怀里。那个盒子还放在他腿上。林晚伸手拿过来,打开,看着里面的项链和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还是那样年轻,眉眼温柔,对着镜头浅浅地笑。“她真好看。”林晚说。
陈屿嗯了一声。“如果她还活着,你们应该很幸福吧。”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说:“如果她还活着,我就不会遇见你了。”林晚抬起头看他。“有时候我会想,
这算不算是一种背叛。”他说,“我那么爱她,现在却爱上了你。我对得起她吗?
”林晚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不是她能回答的问题。“后来我想明白了。”陈屿说,
“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是我和女儿。她希望我们好好的,希望有人能替我分担,
希望女儿有妈妈疼。”“我现在有了你,女儿有了你,我们过得很好。如果她能看到,
应该会高兴吧。”林晚靠在他肩上,轻轻说:“会的。”窗外的天快亮了。
冬天的清晨总是灰蒙蒙的,但远处已经有一线光。“今天去扫墓吗?”林晚问。陈屿点点头。
“我陪你去。”陈屿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嘴角带着笑:“好。”天亮以后,
他们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墓园。今年的雪来得早,墓园里白茫茫一片。陈屿的女儿已经长大了,
十岁的姑娘,眉眼越来越像照片上的人。她蹲在墓前,用小刷子把墓碑上的雪扫干净,
一边扫一边说:“妈妈,我们又来看你了。今年我考试得了第一名,是语文哦。
小北也考得不错,她数学比我好。爸爸说我们两个互补,以后一个当作家,一个当科学家。
”小北站在旁边,认认真真地补充:“姐姐作文写得好,我算数快。我们可以互相帮忙。
”林晚站在后面,看着这两个小人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陈屿把花放在墓前,蹲下来,
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沈薇,”他轻声说,“我来看你了。孩子们都很好,你放心。
林晚也在,她照顾我们照顾得很好。”他顿了顿,又说:“我想你了。”林晚别过脸去,
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松林。风从林间穿过,吹落一些积雪,簌簌地落下来。回去的路上,
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寒假要去哪里玩。陈屿开着车,偶尔插一句话。
林晚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雪景。“林晚。”陈屿忽然叫她。“嗯?”“谢谢你。
”林晚转过头看他:“谢什么?”陈屿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
林晚也笑了,反握住他的手。有些话不用说,他们都懂。那年除夕,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林晚做了八个菜,陈屿打下手,两个孩子帮忙摆碗筷。
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吃到一半,小北忽然说:“妈妈,
我想给奶奶打个电话。”林晚愣了一下。小北说的奶奶,是她的前婆婆。离婚以后,
前夫家再也没有联系过她们。小北小时候还会问爷爷奶奶去哪了,后来渐渐就不问了。
“怎么突然想给奶奶打电话?”林晚问。小北低着头,揪着桌布:“去年奶奶给我打电话,
说想我了。我说我有新妈妈了,她就把电话挂了。”林晚心里一疼。陈屿放下筷子,
看着小北:“你想打吗?”小北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怕她不高兴。”“那就不打。
”陈屿说,“等你想好了再打。”小北抬起头看他:“爸爸,我是不是不应该有新妈妈?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把小北抱过来,放在腿上:“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想的。”小北小声说,“电视里都说,后妈不好。可是我觉得妈妈好。
我不知道该叫谁妈妈。”林晚的眼眶红了。陈屿的女儿坐在旁边,忽然开口:“小北,
我有两个妈妈。”大家都看向她。“一个在这里,”她指了指墓碑的方向,“一个在这里。
”她指了指林晚。“我妈妈走了,但是又来了一个妈妈。两个人都是妈妈。”她认真地说,
“你可以有两个奶奶啊。以前的奶奶是一个,现在的奶奶也是一个。没有关系的。
”小北眨眨眼睛,好像听懂了什么。陈屿看着自己的女儿,眼里带着笑。这个十岁的小姑娘,
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会安慰人的小大人。“那我以后想打就打?”小北问。“想打就打。
”陈屿说,“想叫谁妈妈就叫谁妈妈。都行。”小北点点头,从陈屿腿上滑下来,
跑过去抱住林晚:“妈妈,过年好。”林晚抱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过年好,宝贝。
”陈屿的女儿也跑过来,抱住她们两个:“妈妈,过年好。小北,过年好。”陈屿站起来,
走过去,把她们三个都揽进怀里。窗外的鞭炮声更响了。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
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过年好。”陈屿说。林晚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