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说《西游记》里“真假美猴王”一棒定案,可那一段写得太快:天庭辨不出,
地府查不清,唐僧一咒两头疼——到底谁真谁假,书里从未把实情说透。灵山戒律堂那天,
我就在旁执笔,听见了原文没写的供词,看见了不该被记下的证物。若你也疑过那一回,
这卷公案,便是答案的门槛。卷首·案后序我名净衡,灵山戒律院笔录沙门。所谓笔录,
并非评判善恶,只是把当日堂上所陈、所问、所答、所断,一字不漏,记入《护法公案录》。
此案发生在唐三藏受经前一日,灵山风雷忽作,殿前现二猴争名,诸天不辨,菩萨不判,
唯世尊开戒律堂断之。此后世间多传“佛祖辨出六耳,悟空打死假猴”,言之凿凿,
仿佛人人亲眼见过。可我当时在堂,执笔近前,亲见那两只猴子同貌同声,
同痛同怒;又亲见世尊断案时,所断不止“真假”,更断“名分与因果”。我在此重录一遍,
不为翻旧案,只为把**“每个人当时知道什么、看见什么、误以为什么”**分明写清。
——因为此案最诡处,恰在于:众生看见的,常常不是事实,而是他们愿意相信的那一面。
第一回·殿前风雷:二猴争名,众目皆盲那日大雷音寺方敲晨钟,佛祖升座不久,
殿外忽起怪风。风中夹铁腥,雷里带金鸣,像两柄兵刃在天上互砍。
守门金刚奔来禀报:“启禀世尊,唐三藏弟子孙悟空,与一妖猴于殿外厮杀。
二者形貌声气无差,兵器亦同。唐三藏求世尊裁断。”佛祖不惊不怒,只道:“开戒律堂。
”殿门一开,我随金刚力士而出,见阶前石阶碎成粉,玉栏缺了半截。
两道身影翻飞于空——同戴凤翅紫金冠,同披锁子黄金甲,
同穿藕丝步云履;连眉眼间那股桀骜,都像从同一块石里雕出来。更骇人的是,
两者各持一根金箍棒。棒影叠棒影,砸得虚空发白,仿佛天也要裂。唐三藏立在风口,
袈裟被吹得贴在身上,脸色惨白,双手合十不停。猪八戒握钉耙却不敢上前,
只在旁叫:“猴哥!猴哥!别打了!再打俺老猪要被误伤了!”沙悟净抬杖护着师父,
沉默得像一块石。白龙马立远处,耳朵竖得笔直。忽听“当”一声巨响,两棒相撞,
火花四散。两猴同时大喝:“师父,你看清楚!那厮是妖,假冒俺老孙!
” “师父莫被他骗了!俺才是孙悟空!他才是妖!”两声“俺老孙”几乎同一口气吐出,
连尾音的狠劲都一样。佛祖在殿门内,抬手轻轻一按。殿前忽现一只金钵盂,佛光如罩。
两猴还要挣扎,却像被无形之网缠住,齐齐跌入钵中。钵盖合上,风雷止息,万籁顿寂。
那一瞬,我才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当时所见:两猴被收时,仍相互咬牙怒视,
像要把对方吞下。 当时所不知:这并非“外妖假扮”那么简单,
而是“名籍与因果”已先裂开了一道缝。第二回·师父供词:紧箍同痛,
试咒无效戒律堂设于大殿侧,堂上悬“照心镜”。传言此镜照人心念,不照皮相。佛祖居中,
观音在左,地藏在右,文殊、普贤、诸大士列坐;金刚力士与护法诸天立两旁。
堂下置两莲台,金钵盂置其上。佛祖先问唐三藏:“三藏,你且陈始末。何以生此争端?
”唐三藏合掌,声音犹颤:“弟子一路西行,幸得悟空护持。前日过一处山林,
忽见悟空与悟空相斗。一者说一者是假,一者说一者是妖。弟子肉眼凡胎,实难辨别。
”佛祖问:“你可试紧箍?”唐三藏垂泪:“弟子试了。”堂上诸天皆静。我握笔更紧。
唐三藏道:“弟子念紧箍咒时,两猴竟同时抱头号叫,痛得在地乱滚。弟子惊惶,不敢再念。
”八戒在旁忍不住嚷:“真真怪哉!俺老猪也听见了,咒一响,两只猴子都疼!
要说一个是假,他咋也疼?”佛祖看向钵盂。钵中两猴听见“紧箍”二字,
又齐齐怒吼:“那咒本就该只疼一个!他偷了俺的箍印!
”我笔尖停了一瞬——“箍印”二字,从猴口说出,比“箍”更重。
当时所见:紧箍试不出真伪,师徒皆乱。 当时所猜:或是妖怪神通通天,
能仿痛;或是法印有变,因缘纠缠。 案后注:此处若无后文,“两猴同痛”确实难圆。
后面世尊断名时,会给出更深的“为何同痛”的解释——痛不系肉身,系于“名与心猿”。
第三回·八戒供词:同一张嘴,笑里各藏一半佛祖转问八戒:“悟能,你眼粗心细。你说说,
两猴可有不同?”八戒挠头,苦着脸:“俺老猪分不清脸,但分得清嘴。”佛祖道:“说。
”八戒道:“一个猴哥骂俺‘呆子’,是真嫌俺蠢;另一个也骂‘呆子’,
可那眼神像在学他嫌俺蠢,学得像,却总差一丝。”佛祖问:“差在哪里?”八戒想了想,
拍腿道:“差在……他骂完还会偷看师父脸色,像怕师父不高兴。真猴哥骂完就骂完了,
他才不管师父喜不喜。”堂内轻轻一动。八戒又道:“还有,真猴哥骂人,
像刀;另一个骂人,像纸上画刀——看着吓人,割不了心。”我听得心里发紧:八戒说得粗,
却像把细针,挑出了“谁更在意师父”的差别。佛祖只道:“记下。
”我记: 供词一:言语皆似,心意微差;一者只争胜负,一者常窥师心。
第四回·沙僧供词:井声两层,急与慢皆是命佛祖问沙悟净:“悟净,你素少言。你说。
”沙僧合掌,声音沉:“弟子也分不清。但弟子记得一夜。”佛祖道:“何夜?
”沙僧道:“前夜宿枯井旁。师父已睡,两猴仍争。弟子在旁磨杖,
听井水声里有两层回响:一层急,一层慢。”佛祖问:“急慢何意?”沙僧顿了顿,
像怕说错:“急的是怒,慢的是……怕。”堂内静得能听见佛珠轻响。佛祖问:“谁在怕?
”沙僧摇头:“弟子不敢断。但那怕,不像怕死,像怕——师父不要他。”唐三藏闻言,
脸色更白。八戒张了张嘴,终究没插话。我记: 供词二:夜争之时,
一者有“怕失师承”之意。当时所见:沙僧以“怕”辨差别。
当时所不敢说:我们都在想——悟空从不怕被不要;怕被不要的,像是另一个。
·旁证卷轴:天庭、地府、南海皆判不出佛祖命我宣读唐三藏呈上的“行程状”与诸处求证。
那卷轴上,确有三处证言,皆令堂上沉默。其一·幽冥证言阎罗王奏: “二猴至森罗殿,
夺案桌喝问生死簿。臣以照魂镜照之,二者魂光皆带佛门箍印;查生死簿,
孙悟空一名竟呈两行:一行墨浓如铁,一行墨淡如烟。臣惊惶,不敢擅断。
”我读到“两行”二字,心里一紧:名分已裂。其二·天庭证言玉帝敕: “二猴上灵霄殿,
诸神以照妖镜照之,皆为猴王。缚妖索缚之,索亦一分为二;老君以真火试之,二者皆不惧。
天庭既辨不出,遣往西方请佛祖裁断。”连真火也试不出。
其三·南海证言观音言: “二猴至南海,我以净瓶甘露洒之,
甘露皆不染尘;以杨柳点眉心,二者皆现‘心猿’之影。贫僧观此事,觉非外魔,
乃心猿自争,故令往灵山。”我读完,堂上更静。佛祖淡淡道:“旁证毕。
”我在卷末记: 旁证:名籍呈裂,法宝无判,疑为心猿自争。
案后注:此处若疑“为何兵器也同、魂光也同”,当记:若“名籍”已裂,
两者就像同一灯火分出两盏影灯——影灯也能照亮,也能灼人,但根火一处,故诸法难判。
第六回·堂上对质:一问“未名”,疑根初生佛祖命开钵对质。钵盖一开,两猴扑杀如电,
被金刚力士分按在两莲台上。为免先入为主,
我当时在笔录中用“甲猴”“乙猴”记之——甲猴:怒气更盛,言辞更烈,动辄喝骂。
乙猴:怒亦怒,却常压住半分,眼神更常往师父处探。佛祖先问:“你们都说自己是孙悟空。
各举一证。”甲猴喝道:“俺从石里蹦出,花果山称王,拜菩提祖师学艺,大闹天宫,
压五行山,哪一样不是俺?他若真,说说祖师教俺第一句是什么!
”乙猴不待思索便答:“祖师说:心猿意马,系缚难收。”甲猴一怔,
又问:“俺离开方寸山时,祖师最后说了什么?”乙猴又答得极快:“祖师说:若泄露半字,
永不见我。”乙猴答得滴水不漏,甚至快得像背经。甲猴咬牙反问:“你若真,
山下五百年第一滴雨是什么味?”乙猴沉默一瞬,才道:“铁锈、土腥、还有……血味。
”甲猴脸色微变,怒道:“你少装!”乙猴又问甲猴:“师父第一次念紧箍咒,
你心里想什么?”甲猴脱口而出:“想把那箍拆了!”乙猴低声道:“我想……别让师父怕。
”堂内静了半息。唐三藏眼眶发红。佛祖不急断,只抬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