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手机屏幕亮起时,正好跳到午夜十二点。窗外,烟花“嘭”地一声炸开,
金色的碎光瀑布似的泼满了整个夜空,把城市短暂地点亮。我一个人坐在桌前,
餐桌大得空旷。电视里春晚还在重播,吵吵闹闹的,隔着一层厚玻璃,
听在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杂音。四菜一汤,我一下午的心血。
松鼠鳜鱼上那层琥珀色的酱汁已经结成了一层硬壳。全家福里的蛋饺瘪了下去,蔫头耷脑。
那盅我拿小火煨了四个钟头的佛跳墙,伸手摸摸盅壁,只剩一点凉气。
我给裴峙发了三十七条微信。打了十九个电话。最后一通,是在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当时就想,只要新年钟声敲响那一刻,他能跟我说句“新年快乐”,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把这桌子菜拿去热一热,这场独角戏,我还能再唱下去。电话通了。
听筒里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喂?你好呀。”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乔幼安。
在裴峙心尖上搁了七年的那个人。我的喉咙猛地一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电话那头,
她轻轻“呀”了一声,话里带着笑,听不出半点歉意。“不好意思哦,阿峙在洗澡,
手机落外面了。你……找他有急事吗?”阿峙。她叫他阿峙。真亲。我跟裴峙结婚三年,
就算吵架吵到摔东西,我也只叫他全名。裴峙。又一捧烟花在窗外炸开,银色的光屑落下来,
照得我脸上没什么血色。我都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画面。浴室里水声哗啦啦的,
暖黄的灯光把蒸腾的雾气都染透了,雾里印着一个高高大大的影子。
乔幼安心安理得地穿着他的衬衫,窝在沙发里,拿着他的手机,那姿态,活脱脱一个女主人。
“没事。”我的声音终于从嗓子眼儿里挤了出来,又干又涩。“新年快乐。”我没等她回话,
直接掐了。整个世界都清净了。我盯着桌上那只裴峙专用的碗,青花缠枝莲的纹样,
旁边是他惯用的银筷。他只要在家吃饭,这副碗筷,雷打不动地摆在这个位置。
今天下午他出门时说,公司出了点急事,最晚九点,肯定回来陪我吃饭,看烟花。我信了。
跟他以前撒的无数次谎一样,我都信了。“温软,晚上有个局,推不掉。”“温软,
乔爷爷病危,幼安一个人,我得去看看。”“温软,你能不能懂事点?我跟她只是朋友。
”一次又一次。我把自己的底线踩在地上,来来回回地碾,碾成泥,
就为了换他一丁点儿好脸色。今天,大年初一。家家都该团圆的日子。
他说乔幼安一个人从国外回来,自己过年太可怜,他得去接她。那我呢?裴峙,我不可怜?
我爸妈早就离了,各自成了家。对我来说,“家”这个字,是他跟我求婚那天,
才第一次有了实实在在的模样。他说:“温软,嫁给我,我给你一个家。”我真当他会给。
我垂眼,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就是一个很简单的铂金圈,我自己画的图,
内壁刻着我俩名字的缩写,PZ&WN。裴峙不戴。他说硌手,耽误签文件。这三年,
就我一个人戴着。现在看起来,真够讽刺的。我抬起手,就这么看着那枚戒指。然后,
一点一点地,把那个金属圈从指根上捋了下来。戒指滑离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抠都抠不掉。我把戒指轻轻放在裴峙那只空碗旁边,跟那双没动过的银筷摆在一起。
整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郑重。电视里,
主持人扯着嗓子在倒数:“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窗外,
成百上千的烟花同时升空,炸开,整个夜空亮得跟白天没两样。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从柜子最深处拖出那个早就备好的行李箱。密码是我的生日。里面东西不多,
几件我自己的常穿的衣服,我的画稿,还有我妈留给我的一条珍珠项链。裴峙送的那些东西,
珠宝,包,一次没穿过的礼服,我一件没拿。我嫌脏。拉上拉链的“咔嗒”声,
在这栋空房子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我没回头。心死这事儿,原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还当会是场海啸呢。结果不过是满城烟花,再热闹,天亮了,落下的也只是一地凉透的灰。
关上大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断了。再见了,裴峙。也再见了,
我那场迷恋了你七年的,荒唐大梦。2.拉着箱子站在凌晨一点的大街上,
后知后觉的冷意才钻进骨头缝里。风里一股子硫磺味儿,是烟花烧完的味道,
直往我大衣领子里灌。我忘了戴围巾。以前冬天,裴峙总会把我整个人扯进他大衣里,
拿他那条带着体温的围巾把我的脸埋起来,就露双眼睛。他那时说:“温软,你这么怕冷,
没我可怎么办。”你看,没了你,我也没死。就是……有点冷。我在路边站麻了,
才想起给我闺蜜许绵绵打电话。电话“嘟”了一声就接了,那头吵得能把人耳朵震聋,
KTV里一片鬼哭狼嚎。“喂?软软!新年快乐啊宝!你跟裴总二人世界呢,
怎么有空call我?”许绵绵嗓门大得跟开了外放。我吸了吸鼻子,想装得没事儿人一样。
“绵绵,你方便么……我能不能,去你那儿住几天?”许绵绵那边立马就安静了。过了几秒,
她声音压得特别低,小心地问:“软软,你咋了?哭了?是不是裴峙那狗逼又整你了?
”我张了张嘴,眼泪比话先掉下来。一滴,两滴,滚烫的,砸在冻得通红的手背上。
我再也绷不住了,就地蹲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像个三岁小孩。这三年的委屈,忍耐,
不甘心,全他妈在这一刻涌了上来。我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许绵绵在电话那头跟疯了似的,嗷嗷叫着让KTV里那帮人闭嘴,火急火燎地问我在哪儿。
二十分钟。一辆骚红色的保时捷一个急刹甩尾,稳稳停在我面前。许绵绵从车上跳下来,
外套都没顾上穿,身上就一件亮片吊带,在冷风里冻得直哆嗦。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把我冰棍儿似的身体死死搂在怀里。“不哭了,软软,不哭了啊,姐在呢。
”她声音都带了哭腔,“是不是裴峙?告诉我,我现在就去剁了他!”我靠着她肩膀,
一个劲儿地摇头,话都说不囫囵。她没再问,直接把我塞进副驾,暖气拧到最大,
一脚油门踩下去,带着我逃离了这个鬼地方。在许绵绵的公寓里,我捧着她煮的热可可,
才把这几年的破事儿,一点一点倒了出来。从大学画展上第一眼见到裴峙,
到后来费尽心思地靠近他,在他身边当了两年没名没分的“朋友”。再到他家里催婚,
他跟挑白菜似的,在人堆里挑中了我这个“最省心”的。他说:“温软,你安静,不闹,好。
”我当时还傻逼呵呵地以为,这是夸我呢。结了婚,我把设计师的梦折起来塞进柜底,
把自己所有带刺儿的地方都磨平了,就为了当他身后那个好看的摆设。他胃不好,
我就学煲汤。他有洁癖,我就把几百平的房子擦得能反光。他喜欢安静,
我就推了所有朋友的局,一天到晚在家待着。我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冰块也能捂热。
我忘了,裴峙不是冰块,是座冰山,心里还住着别人的春天。乔幼安。这名字就是根刺,
扎在我婚姻的每个角落。裴峙不认。他说那是妹妹,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
可哪家“兄妹”会半夜一个电话就随叫随到?哪家“兄妹”会比正牌老婆还清楚对方的喜好?
乔幼安在国外那几年,我跟裴峙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我天真地以为,这就过去了。
直到半年前,她回来了。一切照旧,甚至更烂。“他妈的!这个狗渣男!
我早说了裴峙不是个东西!”许绵绵气得把一个抱枕捶得棉花乱飞,“软软,你就是太能忍!
这次干得漂亮!离!必须离!这种男人留着过年?哦对,他他妈已经跟别人过了!
”我被她那副要干架的样子逗得扯了下嘴角,根本笑不出来。“离了……我能去哪儿?
”我看着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许绵绵恨铁不成钢,
一指头戳在我额头上。“去哪儿?温软,你当全职太太当傻了?忘了你大学多牛逼了?
全国大学生珠宝设计金奖!多少大牌抢着要你!要不是为了裴峙那狗日的,
你早就是C家的首席了!”她的话,一下把我敲醒了。对啊。我叫温软。在当裴太太之前,
我也是那个会发光的温软。那个抱着画板几天不出门,
为了找块石头能跑遍半个地球的温-软。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眼睛亮晶晶说“我的设计,
要给所有相信美的人”的温软。什么时候,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裴峙了?“软软,离开他,
你啥都有。你有才,有钱,还有我!”许绵绵抓着我的手,特认真,
“忘了你爸妈离婚时给你的信托基金了?那钱够你躺平几辈子了!”我愣住了。那笔钱,
我快忘干净了。结婚后,我花的都是裴峙的钱。我以为那是爱,现在才懂,那不过是圈养。
许绵绵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心疼。“软软,你不是谁的挂件。你就是你。把你自己找回来,
行不行?”天亮了。新年的第一束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我脸上照出一小块暖色。
我看着那道光,看了好久。然后,我抬起头,对许绵绵笑了。是离开那个家之后,
我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行。”我说。3.跟裴峙办离婚,比我想的还顺利。或者说,
他对我的“懂事”,向来满意。我一分钱没要,房子股份都没碰,直接签了字。
办手续的张律师是裴峙的老熟人,看我的眼神里全是同情。裴峙是我搬出来三天后找的我。
他没去许绵绵家,而是让张律师约我在一家咖啡馆见面。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卡座里了,
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边还放着文件。看见我,他只抬了抬眼皮,
那动静跟谈一个亿的生意没什么两样。“温软,闹够了就回家。”我没吭声,在他对面坐下,
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推过去。他的视线落在“离婚协议书”几个字上,
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拿起那几页纸,飞快地翻完,
看到财产分割那栏我签的“全部放弃”时,那张冰山脸上终于有了点裂缝。“你什么意思?
”他把协议扔在桌上,嗓音沉了下去。“字面意思。”我看着他,“裴峙,我净身出户。
离婚吧。”他像是听见了年度最好笑的笑话,嗤了一声。“温软,又玩什么把戏?
非得用这种方法让我看你一眼?”我盯着他,突然替他,也替从前的自己感到一阵悲凉。
“裴峙,这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我没玩把戏,我是真累了,不想爱你了。
”“不想再爱我了?”他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眼睛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黑沉,有嘲讽,
有不屑,可能还有点被惹毛的火气,“温软,你爱了我七年,你说不爱就不爱了?”“对。
”我点头,坦荡得自己都意外,“人心会死的。年夜饭很好吃,你没口福。
佛跳墙煨了四个小时,我的心也捂了这么久。想让它凉,一瞬间就够了。”我一提年夜饭,
他的脸明显僵了。大概是想起了那天晚上。他没说话,过了几秒,语气放软了些。
“那天是我不对。幼安她一个人……”“停。”我打断他,“我不想听。裴峙,这些解释,
你留着跟下一个人说去吧。我听腻了。”我站起来就想走。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那力道,要把我的骨头捏碎。“温软,非要闹成这样?”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离开我,能去哪儿?忘了你连瓶盖都拧不开?忘了你怕黑不敢一个人睡?
你忘了……”“我忘了。”我狠狠甩开他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裴峙,
这些我都会忘掉。我会学着自己拧瓶盖,开着灯睡,我会学着……一个人好好过。
”“没了你,死不了。”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咖啡馆,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身后,那道视线跟钉子似的,牢牢扎在我背上。接下来的日子,我听了许绵绵的,用那笔钱,
在市中心一个创意园租了间小铺面。我给它取名“软言”。温柔的温,言语的言。我的珠宝,
就是我的话。我重新拿起画笔,不分昼夜地画稿。那被我憋了三年的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