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半叩门,常法失灵民国二十年,晋南蒲板,黄河东岸的黄土塬上,
秋风卷着枯草屑,刮得村头的老槐树呜呜作响,像有人贴在耳边哭。杨富贵的营生,
是这塬上十里八乡独一份的——半算命,半巫医。他不是什么龙虎山下来的得道高人,
就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年轻时也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直到自家三岁的小子半夜高烧不退,
满嘴胡话,县城的西医去不起,村里的老中医灌了三副药也没用,
最后是邻村的老婆婆来立了回筷子,当天夜里烧就退了。从那以后,
杨富贵就拜了老婆婆为师,学了这门竖筷叫魂的手艺,顺带也帮人看看家宅风水,批批八字,
混口饭吃。他的法子简单,却百试百灵。谁家娃受了惊吓,感冒发烧,胡话连篇,
他就取一只粗瓷海碗,倒上半碗本地酿的高粱散酒,拿一双新的柳木筷子并拢了立在碗里。
左手扶着筷身,右手沾酒弹在筷上,嘴里念着口诀:“是家亲老祖,就站住;是过路阴人,
就站住;是惊着吓着,就站住。”念完松开手,筷子要是稳稳立在碗里,那就是撞了邪了。
接着就在屋门口的地上用柴灰画个圈,对着来路留个缺口,在圈里烧黄纸。
一边烧一边替主家道歉,说娃不懂事,冒犯了哪路神仙阴人,拿了纸钱就放过孩子,
日后必有供奉。往往是纸烧尽的那一刻,碗里的筷子“啪嗒”一声倒下来,不出半个时辰,
孩子的烧就退了,人也清醒了。前天王婆家的孙子就是这么好的。五岁的娃去塬上掏鸟窝,
回来就高烧不退,眼睛直勾勾的,喊着“别追我”。杨富贵去了,立筷、烧纸,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筷子一倒,娃当天夜里就能坐起来喝米汤了。王婆家千恩万谢,
送了半袋白面,十个鸡蛋,杨富贵也没推辞,这是他应得的营生。
他本以为这天也能睡个安稳觉,没想到刚吹了油灯躺下,就听见院门上的铜环被砸得震天响,
一声比一声急,带着哭腔。“杨先生!杨先生开门!救命啊!”杨富贵心里一咯噔,
披了件粗布褂子,点上油灯,摸过炕边的桃木枝,这才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李老二,
浑身是泥,裤腿都磨破了,脸白得像窗纸上的霜,一看见杨富贵,“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额头狠狠磕在门槛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杨先生!求求你!救救我家栓柱!快不行了!
再晚就救不回来了!”杨富贵皱了皱眉,把他拉起来:“起来说,怎么回事?栓柱怎么了?
”李老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三天前,栓柱从外面玩回来,
就开始发烧,满嘴胡话,眼睛直勾勾的,跟王婆家的娃症状一模一样!”“我那天去邻村了,
你不在家,我就照着你平时的法子,自己给娃立了筷子。筷子一下就立住了,
我赶紧画圈烧纸,结果……结果纸烧完了,筷子愣是没倒!”“我以为是纸钱不够,
又烧了三刀纸,连烧了三次,那筷子就跟长在碗里一样,纹丝不动!娃的烧反而越来越重,
现在已经水米不进,眼睛都翻白了,杨先生,你快去看看吧!”杨富贵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这门手艺,传了两代人,从来没有失灵过。立住的筷子,只要烧了纸,赔了罪,
没有不倒的道理。除非……这娃撞的,根本不是普通的过路阴人,也不是家亲老祖,
是个硬茬,是结了死仇的。他没多话,转身回屋,拿上布包,
里面装着柳木筷、黄纸、朱砂、桃木枝,还有师父传给他的那枚枣木令牌,锁了门,
跟着李老二就往村东头跑。秋风在耳边刮得呜呜响,夜黑得像泼了墨,只有手里的油灯,
晃着一点昏黄的光,照得脚下的黄土路坑坑洼洼,像一张张张开的嘴。第二章 邪症缠身,
异状频生李老二家的土坯房,在村东头的坡底下,离着老远,就听见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说不清的霉味扑面而来,炕边的油灯晃得厉害,
李老二的婆姨瘫在炕沿上,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杨富贵进来,像见了救星,挣扎着要跪下。
“杨先生,你可来了!救救我的娃!”杨富贵摆了摆手,快步走到炕边。
炕上躺着的是李老二家的独苗栓柱,今年七岁,平时淘得像个猴子,上房揭瓦下河摸鱼,
没他不敢干的。可现在,这娃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睛半睁着,
露出来的全是眼白,一点黑瞳都看不见,胸口剧烈起伏着,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什么,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听不清内容,浑身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烙铁。
杨富贵伸手摸了摸栓柱的额头,烫得他手都缩了一下。这温度,别说一个七岁的娃,
就是壮实的汉子,烧这么三天,也得脱层皮。他没多耽搁,
转身从布包里拿出一只干净的粗瓷海碗,倒上半碗带来的高粱白酒,
又取出一双全新的柳木筷,用白酒擦了三遍,这才并拢了,放进碗里。
屋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只有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的晃着。
杨富贵左手扶着筷身,右手沾了碗里的白酒,弹在筷子上,闭着眼,一字一句的念起了口诀,
声音沉稳,压过了窗外的风声:“是家亲老祖,就站住;是过路阴人,就站住;是惊着吓着,
就站住。”“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别为难一个不懂事的娃。是哪路的,就显个灵,站住了。
”念完最后一句,他慢慢松开了扶着筷子的左手。就在松手的那一刻,那双柳木筷,
“唰”的一下,稳稳当当的立在了碗中央,笔直笔直的,比他以往任何一次立得都稳,
像在碗底生了根,纹丝不动。李老二夫妻倒吸一口凉气,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杨富贵的心里,却沉到了谷底。这不对。寻常的撞客,立筷子的时候,多少会晃两下,
才慢慢稳住。可这双筷子,他手一松,就直接立住了,快得反常,稳得邪门。
这不是普通的阴人显灵,这是对方就在屋里,盯着他们,直接应了。他定了定神,
转头对李老二说:“拿柴灰来,在屋门口画个圈,对着西坡的方向留个缺口,快。
”李老二不敢耽搁,赶紧拿了柴灰,在屋门口的地上,哆哆嗦嗦画了个碗口大的圈,
对着村西的方向,留了个小小的缺口。杨富贵取出三刀黄纸,拿在手里,走到圈边,
让李老二点上火。火苗舔上黄纸,刚烧了个角,突然一阵阴风从门外刮进来,
卷着烧了一半的黄纸,直接飞出了圈外,“啪”的一下,灭了。屋里的油灯,
火苗瞬间缩成了一个绿豆大的蓝点,晃了两下,差点灭了。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来,
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明明是深秋,屋里却像数九寒冬一样,连呼出来的气,都成了白霜。
李老二的脸都绿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杨……杨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
”杨富贵没理他,又拿起一刀黄纸,重新点上火,放进圈里。这次更邪门,火刚点着,
就直接灭了,连个火星都没剩,像被人一口吹灭的。连点了三次,次次都是这样。
要么刚烧起来就被阴风吹出圈外,要么直接点不着,圈里的黄纸,连半张都烧不完。
杨富贵猛地回头,看向炕边桌子上的那碗白酒。碗里的筷子,不仅没倒,
反而自己慢慢的转了起来,一圈,又一圈,转得不快,却看得人头皮发麻。碗里的白酒,
原本清冽透亮,此刻却慢慢冒起了黑泡,发出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像烧着了破布,
又像烤焦了皮肉,熏得人睁不开眼睛。“咚”的一声,李老二的婆姨直接吓晕了过去,
瘫在了地上。李老二也撑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那碗白酒,不停的磕头,
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嘴里不停的喊着:“神仙饶命!奶奶饶命!娃不懂事,
我们给你赔罪!你要什么都给你!放过娃吧!”杨富贵站在原地,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干这行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纸钱烧不着,是对方根本不接这个道歉,
不领这个情。筷子自己转,白酒冒黑泡,是对方的怨气太重,已经压不住了,
这不是来要钱的,是来索命的。他死死盯着那碗转着的筷子,
一字一句的问李老二:“李老二,我问你,栓柱出事前三天,到底去哪了?干了什么?
”“你给我一句实话,半句都不能瞒。不然,你家栓柱,今天夜里,绝对活不过鸡叫。
”第三章 玩伴吐实,坡上秘事李老二被杨富贵这句话,吓得魂都飞了,哭着爬起来,
语无伦次的说:“我……我真不知道啊!这娃淘得很,天天天不亮就往外跑,
跟村里的狗蛋、石头他们混在一起,不是去塬上掏鸟窝,就是去地里偷红薯,
我……我哪知道他具体干了啥啊!”“他回来我问过,他就说跟小伙伴玩去了,
别的啥都不说,我打了他两顿,他还是不说!”杨富贵皱了皱眉,心里清楚,七岁的娃,
嘴严得很,大人打是问不出什么的,只能找跟他一起玩的娃。“去,现在就去,
把跟栓柱一起玩的狗蛋、石头,都叫过来。别怕吵醒他们爹妈,就说我杨富贵找他们,
问两句话就放回去。”李老二不敢耽搁,连滚带爬的冲出了门,没一会儿,
就拽着两个半大的娃回来了。是狗蛋和石头,跟栓柱差不多大,都是村里的娃,
此刻被半夜拽起来,又看见屋里的阵仗,吓得浑身发抖,躲在门后面,不敢进来,
眼睛里全是泪。杨富贵放缓了语气,从布包里摸出两个水果糖,这是之前主家谢他的,
他一直揣着。他把糖递过去,声音放得很柔:“别怕,叔叔不是来骂你们的,就是问两句话,
问完了,糖就是你们的,也不让你们爹妈打你们。”两个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李老二,还是不敢说话。杨富贵叹了口气,指了指炕上的栓柱,
说:“你们看,栓柱快不行了,要是你们不说实话,他今天夜里就死了。
你们是他最好的朋友,不想看着他死,对不对?”这句话,终于戳中了两个娃。
狗蛋咬了咬嘴唇,接过糖,小声说:“叔叔,我们说,你别让我爹打我。”“我保证,
不打你们。”杨富贵点了点头,“三天前,你们跟栓柱一起,去哪玩了?干了什么?
”狗蛋的声音更小了,带着哭腔:“三天前……我们去西坡的老窑那边,
烤红薯了……”杨富贵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西坡。就是村西边那片黄土坡,
离村子有二里地,坡上全是乱葬岗,塌了的老坟一个挨着一个,露着黑黢黢的坟洞,
像一张张张开的嘴。村里的老人都说,那片坡邪性得很,平时大人都不敢靠近,
更别说让小孩去了。他压着心里的惊,继续问:“烤红薯?然后呢?”旁边的石头接了话,
声音抖得厉害:“我们在老窑旁边挖了土,垒了个窑烤红薯,结果一烧就塌了。
栓柱说我们挖的黄土不行,太散了,他自己跑旁边的塌坡里,挖了好多黑土,说那个土黏,
垒的窑结实……”狗蛋又补充道:“他挖的时候,还挖出个烂布片,还有白花花的碎骨头,
我们都嫌晦气,不敢碰,让他别挖了,他不听,还骂我们胆小,把那些土都抱过来,垒了窑,
烤红薯……”“红薯烤好之后,我们都没吃他烤的,就他自己吃了两大块,然后天快黑了,
我们就回家了……”话音刚落,杨富贵手里的桃木枝,“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常规的法子没用,为什么对方的怨气这么重,为什么连纸钱都烧不着了。
这娃,哪里是普通的撞了邪。他是挖了人家的坟头土,拿人家阴宅的“屋顶”,垒了窑,
生了火,烤了红薯!在晋南塬上,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坟头土是碰都碰不得的。
那是死者阴宅的顶梁,是人家在阴间的家,你挖了人家的坟头土,就等于拆了人家的屋顶,
是天大的冒犯。更何况,这娃不仅挖了坟头土,还在上面生了火,烤了东西。
这哪里是拆屋顶,这是直接在人家的房顶上,架起了火堆,往人家脸上烧啊!杨富贵的脸,
瞬间白得像纸,后背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连手脚都凉了。他终于明白,
这不是简单的吓着了,这是结了死仇了。对方不接道歉,不接纸钱,就是要这娃的命,
来抵这个冒犯。他猛地转身,抓起布包,对李老二说:“拿上锄头,跟我去西坡!快!
晚了就来不及了!”第四章 塌坟露棺,怨气溯源夜黑得像泼了墨,只有手里的马灯,
晃着一点昏黄的光,照着西坡上坑坑洼洼的黄土路。秋风刮得更厉害了,卷着枯草屑,
打在脸上生疼,坡上的荒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个个弯腰的人影,在暗处盯着他们。
到处都是塌了的老坟,露着黑黢黢的坟洞,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女人的哭声,
一声接着一声,钻进耳朵里。李老二跟在杨富贵身后,浑身抖得像筛糠,手里的锄头,
哐哐的撞在地上,连路都走不稳了。“杨……杨先生,就是这吗?”狗蛋指的那片塌坡,
就在老窑的旁边,离着老远,就能看见地上散落的红薯皮,还有没烧完的柴火棍。
杨富贵提着马灯,走过去,灯光一照,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眼前是一个塌了大半的老坟。整个坟顶,被挖了好大一个坑,几乎把整个坟头都挖平了,
黑黢黢的坟土,被挖得乱七八糟,旁边就是垒烤窑的痕迹,地上还留着烧黑的柴火印,
和红薯烤焦的残渣。坟的侧面,因为坟顶被挖空,塌了一个大口子,
里面露出来一口薄皮棺材,已经烂得只剩个框架了,棺材板上,全是焦黑的痕迹,
像被大火烧过一样,黑得渗人。杨富贵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土,黑黢黢的,黏得很,
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还有淡淡的焦糊味,跟刚才李老二家碗里白酒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提着马灯,围着坟转了一圈,在坟的后面,看见了一块倒在荒草里的石碑。
石碑已经断成了两截,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但是仔细看,
还能看清几个刻着的字:“柳氏……光绪二十三年……立”光绪二十三年,
到现在民国二十年,已经整整三十三年了。就在这时候,一阵阴风刮过来,马灯的火苗,
瞬间缩成了一个蓝点,晃了两下,差点灭了。杨富贵好像听见,那塌了的坟洞里,
传来了滋滋的声音,像柴火烧着的声音,细细的,顺着风,钻进他的耳朵里。紧接着,
是女人的哭声,怨毒的,凄厉的,像就在他耳边响着。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手里的马灯,差点掉在地上。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怨气这么重了。这坟里埋的,
是个横死的人,还是被活活烧死的。李老二已经吓得腿都软了,瘫在地上,
手里的锄头扔在一边,嘴里不停的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杨富贵咬了咬牙,
一把把他拉起来:“别瘫着!快,回村!找张老汉!这柳氏的来历,只有他知道!
”张老汉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今年七十九岁,光绪年间的人,村里的老事,
没有他不知道的。两人跌跌撞撞的跑回村里,直奔村北头张老汉的家。敲了半天门,
张老汉才披着衣服开了门,看见两人浑身是泥,脸色惨白,愣了一下:“富贵?老二?
这大半夜的,你们这是咋了?”杨富贵喘着气,开门见山:“张大爷,我们问您个事,
西坡乱葬岗上,那个光绪二十三年立碑的柳氏,您还记得吗?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一听见“柳氏”“西坡”这两个词,张老汉的脸,瞬间就变了,手里的烟袋锅子,
“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手抖得不成样子,连嘴唇都白了。“你们……你们碰着她的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