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着两斤车厘子上到六楼，我才发现楼道的灯是坏的。门牌号被人用记号笔补过，
歪歪扭扭写着“603”。我敲了三下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气，
夹着劣质洗衣粉的味道。禾禾每个月拿一万块租房，住的就是这儿？我摸出手机，
翻到她上个月发我的照片。落地窗，白沙发，干净的原木地板。
再抬头看面前这道漆皮翻卷的铁门。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01门没锁死，
我一拧把手就开了。屋子比我想象的还小。一张折叠床靠墙支着，床单洗得发白，
角上有块没洗掉的霉斑。墙皮鼓起来好几处，最大的一块有巴掌大，像随时要掉下来。
窗户是老式铝合金的，关不严，风从缝隙灌进来，吹得桌上一张纸哗哗响。没有落地窗。
没有白沙发。没有原木地板。脚下踩的是水泥地，有些地方裂了口子，
缝里长着一层薄薄的绿。厨房是半开放式的，说是厨房，其实就是门边一个灶台，
一个电饭煲，一口炒锅。锅底烧得漆黑，把手上缠了层胶布。灶台旁立着一瓶酱油，一袋盐，
一罐辣椒酱。没有油烟机。我机械地把车厘子放在桌上，手有点抖。
桌上压着几张外卖优惠券，全是“满十五减三”那种。旁边是一只搪瓷杯，
里面泡着的枸杞已经褪了色。禾禾今年二十六岁。我每个月给她转一万块。整整十个月了。
十万。我拉开那扇关不严的窗往外看。对面是一堵灰扑扑的墙，挂着几件别人家的衣裳。
楼下是个回收废品的小站，纸板箱摞得比人高。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电动车，
地上的积水泛着油光。这个地方，租金不会超过一千块。我一间一间看过去。
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两户共用。瓷砖发黄，水龙头滴着水，地上黑一块白一块。
我站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三趟。又回到她那间屋子里。
翻了翻角落的垃圾桶——两个空泡面盒，一截用到只剩两厘米的铅笔头，
几张揉成团的草稿纸。我捡起一张展开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收入，支出，
一笔笔列得清清楚楚。最底下一行写着一个数字，被红笔圈了三圈。180000。
我不知道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但我突然发现，我的手更抖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禾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打折蔬菜，愣了三秒。
然后她的脸，白了。“妈？”“你……你怎么来了？”02“你把我给你的钱花哪儿了？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盯着她看。禾禾把菜放在灶台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拖时间。
“妈，我就是……觉得没必要租那么贵的。”“那你发给我的照片呢？落地窗、白沙发，
那是谁家？”她低下头，半天没吭声。“是样板间。”三个字。我的手攥紧了，松开，
又攥紧。“妈，你别生气，我就是——”“你就是什么？”我嗓子发紧，
“你觉得妈的钱不是钱？你觉得好骗？”“不是的。”她急了，眼眶一下红了，“我没乱花。
一分都没乱花。”“那钱呢？”她咬住嘴唇，不说话了。我等了半分钟。她没开口。
这顿饭没吃成。我拎着那兜车厘子下了楼，
走到巷口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拖鞋——我是本来要去楼下超市买菜的，顺路过来看看女儿。
因为今天周六，我寻思给她送点水果。禾禾去年八月搬出去住。说要独立，
说朋友帮忙找了个好房子，月租九千五。我嫌贵。她说，“妈，那片区离公司近，
走路十分钟。租便宜的要挤一个半小时地铁，我算过，省时间就是省钱。
”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每个月初，我准时给她转一万块。退休金五千二，
不够的部分从积蓄里出。她爸走的时候留了一笔钱，加上我这些年攒的，还够撑个三五年。
十个月，十万。我以为她住得好好的。每个月她都给我发照片，客厅、阳台、厨房，
窗明几净的样子。有一次还拍了朝霞，说是阳台上看到的，配了句“妈，今天日出好漂亮。
”我存了那张照片。想给弟弟看来着，结果电话一接通，韩建平第一句话就是：“姐，
你每个月给禾禾一万块租房？”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知道的，马丽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一万块啊嫂子？我家浩浩结婚那会儿你才随了两万。一个月给外头租房子就一万，这手笔，
真是大方。”“她是我女儿，花我自己的钱——”“可不是嘛，”马丽笑了一声，
“闺女花钱天经地义，我们做舅舅舅妈的可不敢有意见。就是吧，现在的年轻人，
你给多少她花多少，没个底。”韩建平接过话：“姐，我不是多嘴。你一个人，
退休金就那么点，国良哥走了五年了，你也得为自己打算。禾禾都二十六了，不能老靠你。
”“她也就租个房——”“租房用得了一万吗？”韩建平压低了嗓门，“姐，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可别被小孩骗了。”我当时没接这个茬。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
但也没当回事。禾禾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什么性格我还不知道？可今天。
我站在那个八百块月租的破房子里，看着她红着眼说不出话。韩建平那句话像根刺，
突然扎进来了。“姐，你可别被小孩骗了。”03之后一个星期，禾禾每天给我发消息。
“妈，我今天吃了酸菜鱼。”“妈，你膝盖还疼吗？降温了多穿点。”“妈，
周末我回去看你，给你带你爱吃的桂花糕。”条条都回，句句都甜。
但她一个字都没提那十万块的事。我也没问。周三下午，我骗她说去老同学家打牌。
实际上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去了她公司附近。
禾禾在一家叫“恒远信息科技”的公司做会计，在城东一个旧写字楼的七层。
我以前来接过她一次，认识路。五点半她准时下班。我远远跟着，想看看她到底去哪。
她没有回那个筒子楼。她走了三条街，拐进一条小巷，进了一家奶茶店。不是去喝奶茶。
她从后门进去，换了件围裙。开始洗杯子。我站在对面馒头铺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她。
她动作很熟练，接单、封口、打包，跟正式员工没两样。从五点四十分一直站到九点，
中间只坐下来喝了一次水。九点十分她出来了。围裙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包里。低着头走路，
经过一家炒粉摊的时候停了两秒，看了一眼价目牌，没买，继续走了。回到筒子楼。六楼，
603。灯还是坏的。我站在巷口没有上去。站了很久。她月薪五千八。我每个月给她一万。
她住八百块的房子。还在奶茶店打工。钱到底去哪了？我脑子里转了一百个可能。堵伯？
不像。网贷？不至于。被骗了？没证据。有一种可能我不敢想。但它一直在那儿，
像墙角那层薄薄的绿，无声无息地蔓延。回到家，我翻出手机相册，
把禾禾发我的那些“新家照片”一张张放大。第一张客厅照，墙上有幅装饰画，
画框右下角贴着一个标签。我放到最大。“XX地产·星河湾样板间。”真的是样板间。
每一张都是。我女儿在用样板间的照片骗我，骗了整整十个月。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怕。
04周末禾禾回来了，带了桂花糕。她把糕切好装盘端到我面前，动作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先把最大块的挑给我。“妈，你尝尝，这家新开的，排了半小时队。”我看着她笑，
看着她给我倒水，看着她收拾茶几上的旧报纸。她瘦了不少。手背上有道划痕，
看着像是被什么割的。“手怎么了？”“嗨，切水果不小心。”她缩回手，岔开话题，“妈，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钙片？”“好着呢。”门铃响了。
韩建平两口子带着韩浩来了。没打招呼，直接上门。马丽一进门就东张西望，
嘴上说着“来看看嫂子”，眼睛却往客厅柜子上瞄。韩建平拍了拍禾禾的肩：“禾禾也在啊？
我听你妈说你现在住得挺好的，九千五一个月？”禾禾笑了一下，没说话。“年轻人嘛，
享受享受也应该的，”韩建平坐下来，翘着腿，“不过禾禾啊，你一个月挣多少来着？
五六千吧？加上你妈给的一万，你一个人花一万五六，这个开销可不小。
”马丽端着我泡的茶喝了一口，接话：“就是说，我们浩浩今年考上事业编了，
一个月到手也才四千多，人家还嫌少呢。禾禾这日子过的，啧啧。”韩浩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头都没抬：“表姐花的又不是自己的钱，当然不心疼。”禾禾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松开了。“舅舅，舅妈，我妈给我的钱我都——”“都花了呗，”马丽笑着打断她，
“花了就花了，你妈愿意给嘛，我们做舅舅舅妈的能说什么？就是心疼你妈，
退休金才五千多，积蓄又不是花不完的，你爸不在了，就你们娘俩了，悠着点花呗。
”“行了，”我开口了，“禾禾花多少我心里有数。”“姐你心里有数就好，
”韩建平叹口气，“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上礼拜菜场碰到老赵，他说他闺女也是这样，
每个月找家里要钱，最后才发现全给了那个没出息的男朋友——”“禾禾没有男朋友。
”我说。“那就更奇怪了，”马丽压低了声音，“没男朋友，不赌不嫖的，
一个月一万五六千块花哪去了？嫂子你不觉得不对劲吗？”禾禾站起来了。“舅妈，
我去倒个水。”她进了厨房，很久没出来。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关，关了开。
韩建平凑过来：“姐，我真不是多嘴。你看禾禾这个态度，一问就躲，心里肯定有事。
你当妈的得上点心，别到最后钱没了，人也被蒙在鼓里。”马丽接着说：“对对对，
我前两天还在网上看到个新闻，一个女孩子染上堵伯，输了几十万，全是她妈的退休金。
你说这多可怕。”我看着厨房的方向。水龙头关了。很安静。她们走后，禾禾从厨房出来，
眼眶微红，但没有哭过的痕迹。“妈，我想跟你说——”“不用说。”我打断她，
收拾着茶几上的杯子，“你自己的事自己清楚就行。”她张了嘴。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她住在家里。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她房间，门缝里透着光。我没推门。
但我听见了很轻很轻的声音。她在哭。05韩建平的话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不信禾禾会骗我。但她确实在骗我。样板间的照片，是骗的。
九千五的房租，是骗的。每个月花一万块住得舒舒服服，也是骗的。
真相是八百块的危房、墙角的霉斑、关不严的窗户、和一碗又一碗的泡面。
剩下的九千二百块，去了哪？周二下午我去了趟社区医院。不是去看病，
是去拿三个月前的体检报告。那次体检是单位组织退休教师做的，免费的，
我抽完血拍完片子就忘了。后来禾禾打电话催过我两次，问报告出来没有，
我说忙着呢还没去拿。她说那我帮你去拿。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
她是什么时候帮我拿的？拿了之后，她给我看过吗？社区医院的柜台上摞着一沓牛皮纸信封。
护士找了两分钟，递给我一个。“许映秋是吧？报告在这儿呢，三个月前就出了，
怎么现在才来拿？”“忙，忘了。”“许老师，这个报告建议你去大医院复查一下。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护士翻开报告，指着中间一栏：“你看这个，
心脏彩超这几项指标偏高，医生建议进一步检查。不一定是大问题，
但最好去市医院心内科看看。”我盯着那一栏。有几个数字被标了红色感叹号。
那个感觉突然来了。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禾禾房间桌上那张草稿纸。
那个被红笔圈了三圈的数字。180000。回家的公交上，我一直在翻手机。
搜索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我输入了五个字：心脏瓣膜手术。
费用弹出来：8万到25万不等，视病情和术式，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约12万到18万。
十八万。我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往后退。禾禾在我体检之后帮我拿了报告。
禾禾看到了那些红色感叹号。禾禾没有告诉我。然后她开始——住八百块的房子。吃泡面。
去奶茶店打工。把我给她的每一分钱，一笔一笔地存起来。草稿纸上那个180000，
不是什么密码，不是什么彩票号码。是她在网上查到的手术费。我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
车厢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我把脸转向窗户那边。眼泪流了满脸。
06我没有立刻去找禾禾。我需要先确认。周四上午，我挂了市医院心内科的号。
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做了一堆检查。心脏彩超、心电图、抽了四管血。下午出结果。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看片子的时候皱了两下眉。“许老师，
你这个二尖瓣的问题比较明显了。反流已经到中重度了，现在还没有特别不舒服吧？
”“偶尔胸闷，爬楼梯喘。”“嗯，目前的建议是手术干预。拖下去心功能会进一步下降。
”“费用呢？”“微创的话，总费用大概十六到二十万。医保能报一部分，
自费这块大概十二到十五万左右，看具体用什么瓣膜。”十二到十五万。
禾禾的目标是十八万。她留了余量。我女儿，一个月薪五千八的小会计，
给自己留了三万块的余量。从医院出来，天阴着，风很大。还没走到公交站，
韩建平的电话打过来了。“姐，你周六有空没？我跟你说个事儿，挺重要的。”“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过去跟你面谈。”周六，韩建平来了，没带马丽和韩浩，一个人。
但他带了一个人。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男人，递给我一张名片。
“XX财富管理公司·高级理财顾问·张磊。”“姐，这是我朋友介绍的专业理财经理，
”韩建平一脸真诚，“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退休金也不算多，我想着帮你规划规划，
让钱生钱。”张磊坐下来，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图表和数据。“许阿姨，
韩哥跟我说了您的情况。您现在有一套自住房，退休金每月五千二，另有一些积蓄。
我建议您可以考虑以房养老的模式——”“什么意思？”“就是用房产做抵押，
每个月可以额外拿到一笔钱。或者，您也可以考虑把房子——”“过户？
”张磊和韩建平对视了一眼。“不是过户，”韩建平赶紧摆手，“就是换个持有方式，
税务上更划算。姐你信我，我能害你吗？”我看着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文件。“建平，
这房子是国良留给我和禾禾的。”“我知道我知道，”韩建平搓着手，“但你想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