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还贴着那张褪色的星际战舰海报。
十七岁那年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在书桌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斑。桌子上摊着物理练习册，圆珠笔滚到桌沿，
笔尖还带着没干的墨渍。我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炸开。
墙上的挂历——2008年6月12日。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手在发抖。
我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不是梦。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这个装满我所有遗憾的夏天。***楼下的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
还有母亲哼着走调的《千年等一回》。父亲在客厅看早间新闻，
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汶川地震灾后重建的进展。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模样。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几乎要哭出来。我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书桌抽屉最深处，
压着一个浅蓝色的信封。我把它抽出来，指尖都在颤抖。信封没封口。
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志愿填报草稿。第一志愿：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第二志愿：南京理工大学。
第三志愿：本地一所普通二本。我的手指摩挲着“北航”那两个字。2008年。我十八岁。
高考发挥正常，估分足够上理想的学校和专业。可最后，我填的却是本地那所二本。
因为林薇。因为我那个交往了两年的女朋友，哭着说她爸妈不许她离开这个城市。
因为她红着眼睛说：“陈默，异地恋都会分手的。你要是真的爱我，就留下来陪我。
”因为十八岁的我，愚蠢地以为爱情大过天。我在书桌前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最后还是把北航划掉，改成了那所离家只有四站公交车的学校。那是第一个遗憾。后来呢？
后来林薇大二那年跟体育系的学长在一起了，分手时她说：“陈默，你人很好，
就是太没出息了。”后来我在那所二本混了四年，学了个不痛不痒的专业。
毕业时找工作到处碰壁，最后进了家小公司当销售，每天打两百个电话，
被挂断一百九十九次。后来母亲生病需要手术，我掏空所有积蓄还差五万。
我跪着求遍所有亲戚，最后是父亲卖掉他收藏了半辈子的邮票才凑齐。手术很成功，
但父亲之后再也没提过集邮的事。后来我三十岁那年，
在同学会上遇见当年一起去北航的哥们儿。他已经是某研究所的项目负责人，
聊起最新型号的发动机时眼里有光。而我，刚被第四家公司裁员，正在送外卖糊口。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陈默，当年你要是也来北京……”他没说完。但我懂。
***我把那张志愿草稿一点点撕碎。纸屑从指缝漏下，像一场小小的雪。敲门声响起。
“默默，醒了吗？吃早饭了。”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马上来。
”我的声音有些哑。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脸年轻得陌生。没有后来那些疲惫的皱纹，
没有眼底那些挥之不去的焦虑。只有十八岁少年清澈又愚蠢的眼睛。我打开水龙头，
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的时候，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次，不一样的。
***早餐桌上，父亲把煎蛋夹到我碗里。“志愿想好了没？今天学校开放机房，
可以去网上模拟填报。”他说得很随意，但我知道他紧张。前世这个时候，
他们已经隐约察觉到我和林薇的事，只是没点破。母亲盛粥的手顿了顿。我咬了一口煎蛋，
香气在嘴里漫开。原来年轻时连味觉都更灵敏。“想好了。”我说，
“第一志愿北航飞行器设计，第二志愿南理工兵器科学，第三志愿空着。
”父亲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支。母亲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那……那林薇呢？
你们不是说好一起报本地大学吗？”来了。我放下筷子，抬头看向他们。父亲捡起筷子，
低头扒饭，耳朵却竖着。母亲咬着嘴唇，眼眶有点红。
他们害怕我说出那个他们最不想听的答案——为了林薇留下来。前世我说了。今生不会了。
“我跟林薇，”我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不会报同一个学校。”母亲猛地松了口气，
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父亲给我夹了块腐乳：“多吃点，今天还要去学校。”我点点头。
电话响了。母亲去接，回来时脸色有点复杂：“林薇打来的，说在楼下等你，
一起去学校模拟填志愿。”父亲看了我一眼。“我下去跟她说清楚。”我擦了擦嘴，起身。
“默默。”母亲叫住我，“好好说，别伤人家心。”我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妈，
我知道。”但有些话，必须要说。***林薇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楼下的香樟树下，
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手里拿着两杯豆浆，看到我时眼睛弯成月牙。
“陈默！”她跑过来，把豆浆塞到我手里，“你最喜欢的红枣味，我排了十分钟队呢。
”豆浆杯温热。就像前世无数次那样，她总是能用这些小细节让我心软。“谢谢。”我没喝，
只是拿着。林薇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走吧，我们去学校。我爸妈说了，
本地那几所大学都不错，你学计算机，我学会计，毕业后一起进银行工作，稳定又体面。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仿佛未来已经被完美规划好，只需要我点点头。“林薇。
”我停下脚步。“嗯？”她侧过头看我，长发在肩头滑动。“我不打算留在本地。
”我直视她的眼睛，“我要去北京。”她的笑容僵在脸上。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她松开我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不认识我一样：“陈默，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去北京，报北航。”我重复道，语气平静，“这是我们早就商量过的事，
高三开学的时候就说好了，要一起去北京。”“那是以前！”林薇的声音突然拔高，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爸妈不会同意的！他们说异地恋——”“异地恋都会分手？
”我替她把话说完。她愣住了。“林薇。”我叹了口气，不是生气，而是疲惫，
“是你爸妈不同意，还是你根本就不想离开舒适区？”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从来没打算离开这个城市。你之前答应我去北京，只是哄我开心。
”我把豆浆塞回她手里，“但抱歉，这次不行。”我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死死抓住。
林薇的指甲抠进我的肉里，她红着眼睛，声音带着哭腔：“陈默！你说过爱我的！
你说过会为我做任何事！现在让你留下来陪我，你就不愿意了？你的爱就这么廉价吗？
”熟悉的台词。前世我就是被这句话击溃的。但现在，我只是冷静地看着她：“林薇，
爱不是绑架。”“我绑架你？”她眼泪掉下来，“我只是想让我们在一起！这有错吗？
你去北京能保证不分开吗？你能保证四年后还会爱我吗？”“我不能保证。”我说，
“但至少，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未来。”她的表情凝固了。像面具一样碎裂。
“好……好！”她松开手，眼泪还在流，声音却冷下来，“陈默，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一步，
我们就完了。你想清楚。”阳光很刺眼。香樟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曳。我看着她，
十八岁的林薇，漂亮，任性，理所当然地认为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前世我屈服了，
换来的是四年后她一句“你没出息”。这一次，我不会了。“我想清楚了。”我说，“再见，
林薇。”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身后传来豆浆杯砸在地上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哭声。
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机房里人很多。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兴奋和焦虑混合的气息。有人在争论分数线，有人在懊恼估分失误，
也有人在商量着要报同一个城市。我在角落找了台电脑坐下。登录系统，
光标在第一志愿那栏闪烁。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有那么一瞬间，
前世三十岁送外卖时的疲惫感又涌了上来。风雨里电瓶车没电的绝望，
客户因为迟到十分钟的差评，银行卡里永远不够四位数的余额——不。我深吸一口气，
敲下“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八个字。然后是专业代码：飞行器设计与工程。确认，提交。
页面跳转，显示“填报成功”。我靠在椅椅上，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像刚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但终点线还在很远的未来。“陈默？”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转头，是周浩。我高中三年的同桌，前世去了南理工，后来自己创业做无人机，
混得风生水起。同学会上他开保时捷来的，却还记得给我带了一盒胃药，
说我送外卖肯定吃饭不规律。“你怎么在这儿？”周浩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我刚看见林薇在走廊哭，眼睛肿得像核桃。你们吵架了？”“分手了。”我说。
周浩瞪大眼睛：“我靠……真分了？为什么？你们不是一直挺好——”“我要去北京。
”我打断他。他愣了愣，然后猛地拍我肩膀：“牛逼啊兄弟！我早就说了，
你被林薇拖累得太厉害！她那个控制欲，跟了她你这辈子就完了！”话说得难听，
但我知道他是真心为我高兴。前世分手后我颓废了整整一年，
周浩陪我在大排档喝过无数次酒，骂过林薇无数次，也骂过我无数次没出息。“你报哪儿？
”我问。“南理工。”周浩咧嘴笑，“我爸妈想让我学金融，但我想搞自动化。不管了，
先报了再说。”这才是该有的青春。不是为谁牺牲，不是为谁妥协，而是明知前路艰难，
也要选自己真正想走的那条。“对了。”周浩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李老师生病了。
”我的背脊一下子绷直：“什么？”“肝癌，中期。”周浩叹了口气，“我也是刚知道，
师母昨天来学校办手续，说是要带李老师去上海做手术，但钱不够……”我的手指蜷缩起来。
李老师。我的物理老师，也是竞赛教练。前世他在我大二那年去世的。因为耽误了治疗，
发现时已经是晚期。葬礼上师母哭晕过去三次，说李老师是为了省钱给学生买实验器材，
才一直拖着没去检查。后来我在他墓前站了一下午，最后淋着雨走回家，发了三天高烧。
“手术要多少钱？”我问。“二三十万吧。”周浩摇头，“师母说把房子抵押了都不够，
学校能给报销的有限，
而且很多药不在医保目录……”我盯着屏幕上“填报成功”的绿色字样，脑子里飞快运转。
2008年。6月。现在是2008年6月12日。如果我记得没错——“周浩。
”我转过头，“你身上有多少钱？”“啊？”他愣了，“我？压岁钱还剩两千多吧，怎么了？
”“借我。”“你要干嘛？”周浩警惕地看着我，“不会是要拿去给林薇买礼物道歉吧？
我跟你说陈默，这种时候可不能心软——”“买比特币。”“啥？”周浩的表情像看疯子。
但我没时间解释了。前世我三十岁那年，因为失业在家混迹各种论坛，
无意中看到一篇考古帖，讲比特币的早期历史。2008年11月，
一个叫中本聪的人发布了比特币白皮书。2009年1月，比特币网络正式上线。
而最早的一批比特币，在2010年之前几乎一文不值。有人用一万枚比特币换了两个披萨，
后来那堆比特币价值几个亿。现在是2008年6月。距离白皮书发布还有五个月，
距离比特币诞生还有七个月。时间够了。“我要赚钱。”我看着周浩，“赚很多很多钱。
不只是为了李老师的手术费，还为了……很多事。”周浩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
最后他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拍在桌上：“密码是我生日，你知道的。输了别怪我，
赢了……请我吃顿好的。”“不会输。”我说。***三天后，我站在网吧门口。
手里攥着两张银行卡。一张是我自己攒的压岁钱和打零工的钱，一共三千二。
一张是周浩的两千，还有我软磨硬泡从父母那里预支的“大学买电脑”的五千块。
总计一万零二百块。在2008年，对一个高中生来说，这是笔巨款。网吧里烟雾缭绕，
键盘声和骂娘声混在一起。我开了台角落的机器，登录一个国外的技术论坛。注册账号，
翻墙，浏览早期的密码学讨论区。没有比特币的踪迹。中本聪现在应该还在完善他的论文。
但我需要做的，是提前布局。我花了一整个下午，注册了十几个邮箱，
在几个技术论坛留下了联系方式，说对“点对点电子现金系统”感兴趣，希望参与早期测试。
又注册了一个域名：bitcointalk.org——这是前世比特币最早的讨论论坛，
但现在是2008年，这个域名还没被注册。注册费花了我五十美元。
网吧老板过来给我续费时，看了眼屏幕上的英文页面，
嘀咕了一句：“现在的高中生真不得了。”我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复杂的技术讨论。
前世我是个学渣，二本毕业，送外卖为生，对计算机和密码学一窍不通。但现在，
我脑海里装着未来十四年的信息碎片。我知道比特币会在2009年诞生。
我知道2010年有人用一万比特币换披萨。我知道2013年比特币第一次突破一千美元。
我知道2017年它冲到近两万美元。我还知道2021年它会涨到六万。更重要的是，
我知道除了比特币，还有以太坊，还有无数个机会。但那些都太远了。现在最重要的，
是抓住最早的那波红利，在李老师病情恶化前凑够手术费。还有——我点开股票软件。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A股从6000点暴跌到1600点，无数人倾家荡产。
但危机也意味着机会。我记得很清楚，2008年底到2009年初，
政府推出四万亿刺激计划，股市开始触底反弹。有些股票在之后两年涨了十几倍。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只有一万块。就算翻十倍，也才十万。不够。远远不够。我需要杠杆。
***晚上回家时，父母在客厅等我。桌上的志愿打印稿摊开着，
北航那行字被红笔圈了起来。父亲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但我知道他根本没看进去。
母亲在织毛衣，针脚都乱了。“回来了？”母亲先开口。“嗯。
”“志愿……”父亲放下报纸，“真的不改了？”“不改。”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父亲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默默，爸知道你跟林薇分手了。
年轻人谈恋爱分分合合很正常，但你不能因为一时赌气就——”“我不是赌气。”我打断他，
“爸，妈，我是认真的。我要去北京，学我想学的东西。这跟我跟谁分手没关系。
”母亲放下毛衣针，眼睛红了：“可是北京那么远……你一个人在外边，生病了怎么办？
受欺负了怎么办？家里都照顾不到……”前世我为了留下，也曾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
但现在我说：“妈，我不能一辈子活在你们的羽翼下。”“你才十八岁！”“所以现在飞，
刚刚好。”我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妈，我知道你担心。但有些路，
我必须自己走。”母亲的手在发抖。父亲叹了口气，站起身：“既然决定了，那就好好准备。
北航录取分数线不低，你估分虽然够，但也要以防万一。”“我知道。”“还有。
”父亲看着我，“你跟李老师联系了吗？他病得很重，这两天可能要去上海了。
”我的心一沉：“这么快？”“师母说不能再拖了。”母亲擦了擦眼睛，“学校组织捐款，
咱们家出了五千。但不够……听说手术加后续治疗至少要三十万，
还得去上海的大医院……”五千。前世我家就出了五千。后来又陆续凑了一万，
但还是杯水车薪。李老师最终选择了保守治疗，多活了两年，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明天去看他。”我说。***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单人病房里，
李老师靠在床头，脸色蜡黄，但看到我时眼睛还是亮的。“陈默来了？”他招手，“坐。
”师母在旁边削苹果，眼圈是肿的。“老师……”我喉咙发紧，话堵在嘴边说不出来。
前世我来探望时，只知道哭，只会说“老师您一定会好的”。但这一次，
我看着那些冰冷的仪器，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水，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救他。必须救他。“听说你要报北航？”李老师笑了，
笑容扯动脸上的皱纹，显得更瘦了，“好，好啊。你物理天赋很好，
就是心思没完全用在学习上。去了北京，好好学，将来造飞机，
造火箭……”他说着咳嗽起来，师母赶紧给他拍背。“老师。”我握紧拳头，“手术费的事，
您别担心。钱会有的。”李老师摇摇头：“不用操心这个，学校已经在想办法了。
你们家也不宽裕，别让你爸妈为难。”“不为难。”我站起身，“老师，您好好休息。
过段时间我再来看您。”走出病房时，师母追了出来。“陈默。”她拉住我，
往我手里塞了个信封，“你老师不知道，这是他让我给你的……你考上大学，
他本来想包个红包……”信封不厚，但捏着就知道是钱。“师母，我不能——”“拿着！
”师母的眼泪掉下来，“你老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教出你们这些学生。他常说，你脑子活，
有想法，就是心思太杂……但现在你选北航，他特别高兴。这钱，你一定要收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李老师刚劲的字迹：“陈默，展翅高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