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盛世

长安 六月初四------------------------------------------ 六月初四。，像是隔了好几重院子，但又尖又细，直往耳朵里钻。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帐顶的明黄色锦缎在烛光里微微晃动。天还没亮，窗纸上透进来的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陈正明，三十五岁，某省政策研究室主任，经济学博士。他坐在那间逼仄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下是永远堵着的马路，桌上是一杯凉透了的咖啡。他正在写一份关于农村税费改革的报告，怎么写都写不完。。，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袍子，周围的人都跪在地上，喊他“殿下”。。“殿下！殿下！”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藏不住的慌乱，“您醒了吗？皇后娘娘让奴婢来接您！”。。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涌上来，一片一片地拼在一起。他叫李承乾，今年八岁，是秦王李世民的嫡长子。现在不是贞观，是武德九年。他的爷爷李渊还是皇帝，他的父亲还不是太子——。。，他一阵头晕目眩，扶着床沿大口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净，纤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没敲过键盘，没握过鼠标。这是一双八岁孩子的手。。
“殿下！”门外的侍女已经在发抖了。
“进来。”他说。
声音也是孩子的，软糯中带着一丝奶气，让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门被推开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女快步走进来，满脸惊恐。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更年轻的宫女，一个捧着衣物，一个端着铜盆，三个人都是面色苍白，手脚发抖。
“殿下，快更衣。”年长的侍女顾不得礼仪，上前就把李承乾从床上拉了下来。
李承乾没有挣扎。他在听外面的声音。除了哭喊，还有刀兵相接的声响，还有马蹄声，还有人在喊什么。
“外面怎么了？”他问。
侍女的脸色刷地白了。她咬着嘴唇，眼圈泛红，一个字都不敢说。
“说。”
八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三十五岁的灵魂。他知道，越乱的时候，谁镇定谁就能活。
侍女扑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殿下……秦王府的人今早进了宫……太子殿下和齐王殿下……薨了。”
李承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太子和齐王。大伯李建成，四叔李元吉。薨了。死了。被人杀了。被他的父亲杀了。
“玄武门。”他说。
侍女猛地抬起头，用看鬼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李承乾没理会她的眼神。他读过这段历史，研究过这段历史。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李世民在玄武门设伏，杀李建成、李元吉。这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兄弟相残。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个细节的一部分。那个杀了兄弟的人，会是他这一世的父亲。
一个八岁的孩子要怎么理解这件事？他的大伯和四叔，小时候抱过他、逗过他、给他夹过菜的人，被他的父亲杀了。那个每天回来会摸他头、问他功课的父亲，杀了自己的亲哥哥和亲弟弟。
李承乾脑子里一片混乱。原身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每一段都让他心里发紧。他想起大伯的手很暖，每次见他都笑；想起四叔的声音很大，隔老远就能听见；想起父亲和大伯最后一次同桌吃饭，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气氛很僵，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太晚了。
“更衣。”他说。
侍女愣了一下。
“母后在等我。”李承乾说，“不能让她等。”
侍女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帮他穿衣服。锦袍，玉带，发髻。铜镜里映出一张稚嫩的脸，眉眼清秀，长得很讨人喜欢。但那不是陈正明的脸。那是一张孩子的脸，可那双眼睛不像孩子。太沉了，沉得不像八岁。
他跟着侍女走出寝殿。
天还没大亮。宫道上乱成了一锅粥，太监宫女跑过来跑过去，有人抱着包袱，有人低着头疾走。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跑，但都压着脚步，像一群受惊的兔子。
远处传来压抑的哭喊声。是那种不敢放声大哭的哭法，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李承乾注意到，有几个太监看见他时，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恐惧，同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他面无表情地从那些人身边走过。面上不能露怯。这是母亲教原身的第一课，也是他前世最重要的经验。
立政殿门口站着好几个侍卫，穿着秦王府的甲胄，腰间的横刀还没擦干净。刀上有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但还在。李承乾从他们中间走过，闻到了那股味道——铁锈一样的，浓烈的，让人想干呕的血腥味。
殿内很安静。
长孙皇后坐在榻上，穿一身素色常服，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没戴任何首饰。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此刻已经不哭了。看见李承乾进来，她微微直起身子，伸出手。
“承乾，到母后这里来。”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但很稳。
李承乾走过去，跪在她脚边。
长孙皇后没说话。她伸出手，缓缓抚摸他的头顶。那只手很凉，指尖在微微发颤。
殿内安静了很久。宫女不知什么时候都退了出去，偌大的宫殿只剩母子二人。
“你都听说了？”长孙皇后终于开口。
“是。”李承乾说，“他们说太子和齐王薨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答案，但他不确定一个八岁的孩子应不应该知道。他想了想，决定说一个八岁孩子可能说出来的话。
“意味着……父亲赢了。”
长孙皇后的手僵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这个八岁的儿子。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困惑，而是一种让她心疼的沉稳。不像孩子，不像八岁，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了两个叔叔的孩子。
“是的。”她艰难地说，“你父亲赢了。你大伯和你四叔……输了。”
“输的人会怎样？”
“输的人……”长孙皇后闭上了眼睛，“不会再出现了。”
不会再出现了。不是“死了”，不是“被杀”。是不会再出现了。从这个世界里彻底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李承乾低下头。他知道“不会再出现”是什么意思。李建成有五个儿子，李元吉有五个儿子。他的十个堂兄弟，最大的比他大两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他们也不会再出现了。
“承乾。”长孙皇后忽然握紧了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柔弱的女子。
“你父亲已经是太子了。”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等陛下百年之后，他就是皇帝。而你，是他的嫡长子，是大唐的太子。从今天起，你不是普通的孩子了。你是储君。你不能犯错，不能软弱，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你害怕。”
“儿臣不害怕。”
“你应该害怕。”长孙皇后的眼眶又红了，“你父亲杀了兄弟，才能坐上那个位子。你将来会面临什么，母后不知道。但你一定要记住——在这个位子上，没有人是安全的。”
没有人是安全的。包括你的父亲。包括你。
李承乾听懂了。杀兄弟登上皇位的人，会害怕别人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他。他会警惕所有人，包括——甚至尤其是——自己的儿子。
“母后，”他忽然问，“父亲会杀儿臣吗？”
长孙皇后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她把儿子紧紧地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李承乾感觉到滚烫的液体滴落在他的头发上。
“不会。”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定，“母后不会让他那么做。”
李承乾在母亲怀里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史书上记载的结局。贞观十七年，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两年后郁郁而终。那是十一年后的事。十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他做很多事，也足够别人毁掉他很多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既然我来了，历史就不会再按原来的轨迹走了。
不是为了改变历史。是为了活下去。
窗外，长安城的天终于大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