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槐花开,故人归一九七七年的初夏,黄土坡上的槐花开得漫山遍野,风一吹,
白花花的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飘在村口的土路上,飘在破旧的屋檐上,
也飘在我心里最疼的那个地方。我叫陈远,那年十二岁。三个月前,
我哥陈建国在公社组织的水库工地上,遇上了塌方。那天的雨下得很大,
泥土和石块从半山腰滚下来,连呼救的声音都被雨声吞没。等村里人赶过去的时候,
整个工作面都被埋得严严实实,挖了三天三夜,只挖出来我哥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和他一直戴在手上的、磨得发亮的旧手套。哥没了。连完整的尸骨都没找回来。
家里只剩下我、我娘,还有一个从城里来的姑娘——苏晚。苏晚是我哥没过门的媳妇,
是下乡到我们村的知青。她皮肤白,眼睛亮,说话温温柔柔的,手指细得像葱根,
一看就不是我们山里能长出来的姑娘。哥还在的时候,总跟我说:“小远,等哥挣够了工分,
就和你晚姐结婚,到时候咱们家就热闹了。”我那时候总盼着哥结婚,
盼着苏晚真的变成我嫂子。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哥没能等到那一天。哥走的消息传回来那天,
苏晚在屋里坐了整整一夜,没哭,没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收拾了自己仅有的一个小布包,走到我娘面前,
轻轻说了一句:“婶,我留下来。”我娘当时就哭了。娘拉着她的手,
抹着眼泪劝:“晚丫头,你听婶一句,你才二十岁,人生路还长,
不能在我们这穷山沟里耗着。建国走了,你就回城里去,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
我们陈家不能耽误你。”村里人也都这么说。有人说她傻,未婚夫都没了,还守着干什么。
有人说她装样子,过不了几天就会偷偷跑掉。还有人嚼舌根,说她是城里来的娇小姐,
吃不了苦,迟早要走。可苏晚只是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得很。“婶,我是建国的人,
他不在了,我替他守着这个家。”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槐花正落在她的发梢上,白得刺眼。
我站在门槛边,看着她瘦弱却挺直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哥临走前的那天晚上,摸着我的头,一字一句地跟我说:“小远,你是男子汉了。
如果哥不在了,你一定要帮哥护好晚姐,别让她受委屈,别让她被人欺负。
”那时候我还不懂这句话的重量。直到哥真的没了,我才明白,这是哥留给我最后的嘱托。
从那天起,我心里就悄悄埋下了一个念头。哥不在了,我就是家里的男人。我要替哥,
守住他心尖上的那个人。第二章 温柔与委屈苏晚留下来以后,没有一点城里小姐的架子。
她学着烧柴火,学着喂猪,学着下地挣工分,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破了,又长出茧子。
可她从来没喊过一声苦,没抱怨过一句。每天清晨,她总是第一个起床,
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水缸挑得满满当当。白天跟着生产队去地里干活,傍晚回来,
还要给我和娘做饭、缝补衣服。我娘心疼她,总让她歇着,她却笑着说:“婶,我不累,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她对我尤其好。知道我喜欢读书,她就把自己仅有的几本旧书拿出来,
晚上在煤油灯下教我认字、写字。她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工整又秀气。“小远,
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走出大山,去城里看看。”她总是这样跟我说。我点点头,握着铅笔,
一笔一划地写着她教我的字。可我心里想的却是,我不要走出大山,我要留下来,守着她,
守着娘,守着这个哥用命惦记着的家。苏晚看上去很坚强,可只有我知道,
她夜里常常偷偷哭。好几次,我起夜的时候,都看见她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
抱着哥那件旧褂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月光洒在她身上,
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我不敢过去打扰她,只能站在门口,默默地陪着她。
哥不在了,她的委屈,她的思念,她的孤单,没人能真正替她扛。而村里的人,
并没有因为她的懂事和坚韧就善待她。相反,闲言碎语越来越多。“一个城里姑娘,
死了未婚夫还不走,指不定心里打着什么算盘。”“长得那么好看,留在山里,
肯定是想找个下家。”“我看啊,她就是装贞洁,装不了多久。”这些话很难听,
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每次听到,都会攥紧拳头,
冲那些长舌妇大喊:“不准你们说我嫂子!”可我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没人把我放在眼里。
他们只会笑着说:“小屁孩懂什么,那又不是你亲姐。”不是亲姐又怎么样?
她是哥要用一辈子去疼的人,是我答应哥要护一辈子的人。谁欺负她,我就跟谁拼命。
第三章 黑暗里的恶意村里的恶意,从来都不止于口舌。我们村有个光棍,叫王二柱,
三十多岁了,好吃懒做,偷鸡摸狗,名声烂得一塌糊涂。自从苏晚来了以后,
他就总用不怀好意的眼光盯着她,像一匹饿狼盯着猎物。一开始,他只是在村口堵着苏晚,
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苏晚不理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后来,他胆子越来越大。有一天傍晚,
苏晚从地里回来,路过村后的小树林,王二柱突然从树后面跳出来,拦住了她的路。
“苏知青,别走那么快啊,陪我说说话。”他一脸猥琐,眼神在苏晚身上乱瞟。
苏晚脸色发白,紧紧抱着怀里的锄头,声音都在发抖:“你让开,我要回家。”“回家?
回哪个家?陈建国都死了,你那也算家?”王二柱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不如跟了我,
我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苏晚吓得往后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在这时候,
我从后面冲了过来。我手里拿着一根粗木棍,用尽全身力气砸在王二柱的腿上。“你滚开!
不准碰我嫂子!”我那时候又瘦又小,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王二柱吃痛,回头瞪了我一眼,
一脚就把我踹倒在地上。“小屁孩,敢管老子的事?找死!”他扬起手就要打我。
苏晚立刻扑过来,把我护在怀里,声音带着哭腔:“你别打他!要打打我!
”王二柱看着苏晚护着我的样子,笑得更恶心了:“行,我不打他,那你跟我走。
”就在僵持的时候,村里路过的大婶看见了,大声喊了一句,王二柱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回到家,苏晚抱着我,哭了很久。“小远,你别怕,是嫂子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我趴在她怀里,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嫂子,我不怕,以后我保护你。”那一天,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不管对方是谁,不管有多可怕,我都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苏晚。哥不在,
我就是她的靠山。第四章 少年的刀王二柱并没有因为上次的事收敛。相反,
他觉得苏晚软弱可欺,觉得我只是个没用的小孩,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没过几天,
他竟然直接跑到我家门口,大吵大闹,说要娶苏晚。“陈建国都死了,
苏晚留在你们家算怎么回事?不如嫁给我,我养她!”村里人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我们说话。我娘气得浑身发抖,拿着扫把往外赶:“你滚!
我们家不欢迎你!晚丫头是我们陈家的人,你别想打她的主意!”“陈家的人?
她又没和陈建国领证,算什么陈家的人!”王二柱叉着腰,蛮不讲理,
“今天我必须把人带走!”他说着,就伸手去拉苏晚。苏晚吓得脸色惨白,拼命往后躲。
我看着他粗糙的手抓住苏晚的胳膊,看着她害怕得发抖的样子,看着周围冷漠的村民,
一股血气瞬间冲上头顶。我什么都没想,转身冲进厨房,抓起了灶边那把用来砍柴的旧菜刀。
刀很沉,我两只手才勉强举起来。我冲出门,站在苏晚身前,把刀横在胸前,仰着头,
死死盯着王二柱。“你放开她!”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所有人都愣住了。王二柱先是一愣,随即嗤笑起来:“小屁孩,还敢拿刀吓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