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我放下手里的《病理学》,第无数次看向天花板。
头顶那盏用了十年的灯管“滋滋”响了两声,
然后准时在十一点整灭掉——这破学校连熄灯都卡着秒表。脚步声从楼道东头响起。
“嗒、嗒、嗒……”节奏很慢,像一个人穿着拖鞋在走。每一步之间间隔大概两秒,
不急不缓,经过我们303的门时,我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门外。胖子从上铺探下脑袋,
脸在手机屏幕的光里白得像鬼:“昭哥,你说今天要是开门——”“你开。
”他把脑袋缩回去了。我认识这脚步声已经四十三天了。作为一名医学院大三学生,
我坚信世界上所有怪事都能用科学解释。脚步声?水管老化热胀冷缩。影子?
对面楼的灯光折射。半夜敲门声?胖子踢的。但这件事确实让我有点不舒服。
脚步声每次都在楼道尽头的厕所门口停下。停大概三秒,然后——什么都没有。
没有回来的脚步声,没有冲水声,没有人开门关门的声音。就好像那个走到厕所的人,
凭空蒸发了。我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你干嘛?”胖子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闷闷的。“上厕所。”“你疯了?那东西刚——”“那东西叫水管,王浩同学。
”我拿起手电筒,“你一个计算机系的,能不能有点科学素养?”我没有叫醒陈默。
那个人睡得像尸体,而且他最近越来越奇怪了——每天熄灯前必定上床,把被子蒙过头顶,
一动不动。哲学系的人果然都不正常。推开门,楼道里一片漆黑。这栋楼叫老斋舍,
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是全校最破的宿舍楼。学校好几次要拆,
都因为“文物保护”的名义搁置了。墙壁上的绿漆剥落得像牛皮癣,地砖碎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踩上去吱吱响。我打着手电筒往厕所走。经过301,门关着。302,门关着。
303在我身后,门缝里透出胖子手机的微光。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劈开一条路,
照在地砖上。我刻意看了一眼地面——干燥的,干净的,什么也没有。走到厕所门口,
我停住了。门上用粉笔画着一个符号,歪歪扭扭的,像个“X”又像个十字架。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我每次擦掉,第二天又会出现。我伸手推开厕所门,里面的声控灯亮了,
惨白的光照在发黄的瓷砖上。三个隔间,两个水龙头,一面裂了缝的镜子。什么也没有。
我站在镜子前洗了把脸,抬头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很重,脸色不好,嘴唇干裂。
像个鬼。不对。我猛地转身,看向身后的三个隔间。第一个门开着,空的。第二个关着,
我推开,空的。第三个——第三个的门从里面锁了。我蹲下去看隔间下面的缝隙。里面很暗,
但我隐约看见一双脚。穿着拖鞋,湿漉漉的,脚趾发白。我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但我很快冷静下来。有人在上厕所而已。我敲了敲门:“同学?”没有回应。“同学?
”还是没有回应。我又敲了三下,用了更大力气。门突然开了。空的。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我低头看地面——地砖上有一滩水,湿漉漉的,形状像两个脚印。那一瞬间,
我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但我没有跑。我是一个医学生,我解剖过十七具遗体,
我见过更恐怖的东西。我蹲下去,用手指蘸了一下那滩水。没有味道,无色,
触感冰凉——就是普通的水。我把手指在裤子上擦干,站起来,转身走出厕所。
脚步声从我身后响起。“嗒、嗒、嗒……”我回过头,厕所里空空荡荡。但脚步声确实在响,
而且越来越远,往楼道西头去了。我深吸一口气,朝着脚步声的方向走过去。
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来晃去,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扭曲的怪物。
脚步声在我走到303门口时停了。我站在自己宿舍门口,低头看地面。一串湿脚印。
从厕所方向一直延伸过来,停在我的门前。脚印很清晰,是赤脚的,脚趾的纹路都能看见。
然后——转向了,往楼道西头去了。我跟着脚印走了大约十米,脚印在305门前消失了。
305。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305宿舍没有人住,从我来这栋楼的第一天起,
那扇门就锁着。我问过宿管张叔,他说那间房漏水,学校不给修,就一直空着。
我伸手摸了摸门把手。冰的。现在是十月,室外温度二十二度,但这扇门摸起来像冰窖。
我回到宿舍时,胖子正缩在被子里发抖。“你刚才在外面走?”他问。“嗯。
”“你有没有听到……脚步声在你后面?”我愣了一下:“你听到了?”“不只脚步声,
”胖子的声音在发抖,“我听到有人在笑。很轻,像个小孩子。”我看向陈默的床铺。
被子掀开了,人不在。“陈默呢?”“不知道,你出去之后他也出去了。”我看了看手机,
十一点二十三分。陈默从来不在熄灯后出门,他每天十点半准时上床,雷打不动。
楼道里又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这栋楼住了六十多个男生,
平时这个点至少能听到打游戏的声音、打电话的声音、打呼噜的声音。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像所有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我拿起手电筒准备再出去,
胖子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能不能消停一晚上?”“陈默不见了。
”“他那么大个人——”“脚步声走到305门口就消失了。陈默也不见了。
你觉得这两件事没有关系?”胖子沉默了。然后他叹了口气,从上铺爬下来,
穿上他那双限量版AJ:“走。但我要走前面。”“你确定?走前面比较危险。
”“走后面更恐怖,我总觉得背后有东西。”我被他逗笑了,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一点。
我们俩并排走在楼道里,手电筒的光照在地砖上。那串脚印还在,
从303一直延伸到305门前。但脚印旁边多了一行新的——是陈默的拖鞋印,我认得,
他穿四十三码的人字拖。陈默的脚印也消失在305门前。我站在305门前,
把手掌贴在门板上。还是冰的,但这次我感觉到了震动——很微弱,
像有人在门的那一边走路。“胖子,帮我踹门。”“什么?”“踹门。
”“这是公物——”“你踹不踹?”胖子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助跑,
飞起一脚踹在门锁上。他的AJ鞋底在铁皮门上留下一个灰印,门锁“咔”地弹开了。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冷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地下室,又像河边。
我举起手电筒照进去。305里面不是空的。房间里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搪瓷杯,几本书。床上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但那个搪瓷杯里还有水,书页翻开了一半,
好像有人刚刚还在看,突然就离开了。“这……有人住?”胖子的声音发虚。“不可能,
这间房锁了好几年了。”我走到桌前,低头看那本书。是一本九十年代的教材,《病理学》,
和我现在用的是同一个出版社的版本,但封面设计不一样。我翻开扉页,
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陈建国”。姓陈。我心里“咯噔”一下,继续往后翻。
书页的空白处写满了笔记,字迹很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模糊了。
我注意到有一段笔记被反复画了线:“水是记忆的载体。人死后,
细胞内的水分子会重新排列,形成一种特殊的结构。
这种结构能保留死者生前的部分记忆片段,类似于全息影像的存储原理。
在某些特定条件下——比如夜深人静、磁场紊乱——这些记忆会被‘播放’出来,
就像放录像带。”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胖子凑过来:“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像是某个学生的研究笔记。”“研究什么?鬼?”“研究水。”我把书合上,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每次脚步声出现的时候,地上都有水?脚印是湿的,
厕所里有水渍,这间房也有霉味。”胖子张了张嘴:“你是说……那个脚步声是水?
”“不是水。是水里面存的东西。”我掏出手机拍下那段笔记,“有人在这栋楼里做过研究,
而且成功了——至少部分成功了。”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从床底下传出来的。
“嗒、嗒、嗒。”我和胖子同时看向那张床。床单垂下来,遮住了床底的空间,
什么都看不见。胖子用气声说:“别告诉我——”我蹲下去,掀起床单。陈默蜷缩在床底下,
抱着膝盖,浑身湿透,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发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在发抖,
嘴里不停地重复一句话:“他让我告诉你……不要查了。”“谁让你告诉我?
”陈默的眼睛看向我,但我感觉他看的不是我的脸,而是我身后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钉在门口的位置,瞳孔突然放大。我猛地转头。门口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轮廓。他半透明,像一团水汽凝聚成的形状。能看出是一个男人,中等身高,
穿着九十年代那种老式夹克。他的脸模糊不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像从水底传出来的,含混、遥远,
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三零三……水龙头……不要关。”声音消失的同时,
那个轮廓也散了。像一团雾气被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但地面上多了一滩水,
水渍的形状像一个人的侧影。我回头看陈默,他已经晕过去了。胖子靠在墙上,腿在发抖,
但居然没有尖叫。“你还好吗?”我问。“我……我刚才是不是也看见了?
”“如果你看见一个半透明的男人站在门口,那你也看见了。”胖子深吸一口气:“操。
”我让他扶着陈默先回303,我自己在305又待了几分钟。我拍了照片,录了视频,
检查了每一寸地面、墙壁、天花板。
这间房没有任何异常——除了那本《病理学》和那个搪瓷杯。我把书和杯子都带走了。
回到宿舍,我把陈默放在床上,给他盖了被子。他体温很低,但呼吸平稳,应该只是吓晕了。
胖子坐在椅子上,一口气灌了半瓶可乐。“昭哥,”他说,“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了?
”“我在解释。”我打开手机,把那本书的笔记照片放大,“九十年代,
这栋楼里有一个学生,叫陈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