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尊血脉

血色北村------------------------------------------。，炕那头空着，父亲的被子卷成一团，伸手一摸，凉透了。。。，冬天像狼嚎，夏天像闷雷，现在是秋天，风应该从山坳那边绕过来，带着苞米叶子哗啦啦响。，是轰隆隆的，闷的，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北村外头滚过来，滚过去，一下一下砸在地上。，往外跑。，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爹？”。“娘？”。，狗叫起来了，不是一只两只，是所有的狗都在叫，叫得嗓子都劈了，叫得赵星后脖子发凉。，看见村北的方向有火光，一闪一闪的，把天映成暗红色。。
有人从村北往这边跑，跑得跌跌撞撞，脚底下拌蒜。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从他家门口跑过。
有人扛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裤衩，边跑边喊，喊什么听不清，但声音是劈的，是抖的。
“快跑啊——！快跑——！”
有人从他身边冲过去，撞了他肩膀一下，赵星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手心蹭破了，火辣辣的疼。
这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捞起他，夹在胳肢窝底下。
是父亲。
赵铁山浑身汗透了，后背的褂子湿哒哒贴在肉上，硌着赵星的肋骨。
赵星想说话，一张嘴风灌进来，呛得他直咳嗽。
他看见父亲另一只手拎着刀，那把刀平时挂在墙上，父亲从不让他碰，说是杀过人的。
“你娘呢？”父亲边跑边问，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闷得像砸夯。
赵星摇头。
父亲没再问，他跑得更快了，拐过两条巷子，冲进村西头一座院子。
院门开着，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脸煞白，嘴唇都是白的。
“进地窖。”父亲把赵星塞给她。
母亲接过赵星，抱得死紧。
赵星闻到她身上有葱花味儿，晚上烙饼来着，他还闻见一股焦糊味，从厨房那边飘过来——锅还烧着火，没人管了。
“铁山——”
“走！”
父亲吼了一声，转身往村北跑。
赵星看见他的后背，汗湿的褂子贴在肉上，肩膀那块有个疤，是赵星小时候骑大马摔下来，一口咬的。
当时父亲疼得龇牙咧嘴，还笑，说儿子牙口好，将来能吃上饭。
母亲抱着他钻进地窖，地窖是存白菜的，去年冬天的白菜帮子还在角落里堆着，烂了，酸臭味冲鼻子。
母亲把他放在最里头，拿白菜帮子往他身上堆，堆了一层又一层，臭烘烘的白菜叶子把他埋起来。
“娘……”
“别出声。”
母亲的嘴贴着他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剩气音：“不管听见啥，别出声。”
然后她转身，用身子堵住窖口。
赵星透过白菜叶子的缝隙看出去，只能看见母亲的背，她的背绷得笔直，肩膀微微发抖，手里的烧火棍攥得死紧。
外面乱了。
喊声，哭声，脚步声，还有那种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震得地窖顶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赵星听见有人在惨叫，叫声很尖，很短，叫到一半就断了。
然后他就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很远，也很模糊，但能听出来是在喊。
喊的什么听不清，接着就是刀砍在肉上的声音，噗，噗，噗，一声接着一声。
中间夹杂着嘶吼，不是人类的那种嘶吼，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卡着一口痰，像野兽的吼叫，没错，就是野兽。
赵星把嘴捂住了，不让自己出一点声音，连呼吸声都弱了许多。
母亲的眼睛一直盯着窖口，盯着那一道只有一丝光亮的缝隙，她的手在抖，但身子没动，死死堵在那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喊叫声没了，哭声也没了，只剩下那种轰隆隆的声音，还有偶尔尖利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叫声。
突然，脚步声从远处过来，越来越近。
赵星听见有人在跑，跑得很急，踩得地面咚咚响。
接着是喘着粗气的声音：“林岚！林岚！兽潮退了！你们在哪？”
林浩。
是隔壁林浩叔叔的声音，父亲的好兄弟，经常来家里喝酒，赵星管他叫叔。
母亲身子一软，肩膀塌下去，她抬手去推地窖盖板。
盖板掀开一道缝，月光漏进来。
就那一瞬间，一个黑影从缝隙里钻进来。
赵星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一双眼睛，绿莹莹的，在黑暗里发光，离母亲的脸只有一巴掌远。
接着是母亲的惨叫，母亲的背弓起来，死死往后缩，但她紧紧地顶住窖口，没有让那个东西钻进来。
烧火棍掉在地上。
“娘——！”
赵星的声音炸开了。
他推开白菜帮子往外爬，爬了两步，摸到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但那只手还死死抓着窖口边缘，堵着，不让那个东西下来。
温热的液体滴在赵星脸上。腥的，咸的。
“星儿……躲好……别……出……来……”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娘！”
“听……话！”
母亲的手松开了。
她的身体滑下来，砸在赵星身上，把他死死的压在下面。
赵星推她，推不动，母亲像一座山压着他，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闻到了血腥味，浓得呛鼻子，还有母亲身上那股葱花味儿，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
外面传来笑声。
是林浩的笑声。
“成了！走。”
脚步声跑远了。
赵星想喊，但喊不出来。
他抱着母亲，感觉母亲的身体在变冷，一点一点的变冷。
他想推开她爬出去，但母亲的胳膊还圈着他，圈得紧紧的，像小时候抱他那样。
他就这样依偎着母亲，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身上的血干了，硬邦邦贴在皮肤上，一动就往下掉渣子。
久到腿都麻了，完全没知觉了，然后动一下又开始疼起来，像无数根针在扎。
久到窖口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月光变成晨光。
盖板被人掀开。
父亲站在上面。
赵星抬头，看见了父亲的脸。
那张脸他再也认不出来了，血，全是血，掺杂着泥土，左边耳朵缺了一块，血还在哗哗往下淌。
只剩下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着他，看着母亲，眼珠子转了转，然后不动了。
父亲跳下来。
他抱起母亲，抱得很轻，很慢，像怕弄疼她似的。
母亲的身体已经硬了，胳膊还圈着，保持着抱着赵星的姿势。
父亲掰了很久，才把她的手掰开。
然后父亲坐在地上，抱着母亲，一动不动。
赵星爬出地窖。
外面全是红的，地是红的，墙是红的，天也是红的，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村子里，照在满地的死人身上。
赵星看见隔壁院子里的王奶奶，躺在门槛上，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身子在门外。
村口的老槐树断了，压在刘家的房子上，他看见了一只鞋，是他的鞋，不知道怎么会在那里。
他转回身，趴在地窖口往下看。
父亲还坐在那里，抱着母亲。
“爹……”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忽然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把母亲轻轻放下，站起来，爬出地窖。
他的腿一瘸一瘸的，左腿上有一道口子，外翻着肉，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父亲走过来，把赵星抱进怀中。
一股血腥味，掺杂着土腥味，还有一股焦糊味扑鼻而来，他的胳膊箍得很紧，紧得让赵星骨头疼。
“爹……”
“星儿。”
父亲的手在抖，他把一块东西塞进赵星手里，硬硬的，很硌手，硌得赵星掌心疼。
“活下去。”
父亲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散，像是往外漏。
“别想着报仇。”
“爹？”
“听见没有？”
赵星点头。
父亲的手松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退到地窖口边沿，然后往后一仰，摔了进去。
赵星跑过去趴在窖口往下看，父亲躺在母亲旁边，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看着赵星，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接着那双眼睛就不动了。
赵星跪在地窖边上，跪了很久。
他就那么跪着，跪到太阳升起来老高，跪到村子的废墟里开始冒黑烟。
他低下头，看手里的东西。
是一块石头，暗红色，巴掌大小，上面全是裂纹。
裂纹里好像有东西在动，定睛一看又没了，他把石头攥紧，硌得掌心生疼，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疼就疼吧。
疼才能记住。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走过来的人影，看着村北那片烧焦的林子，看着天边那轮红彤彤的太阳。
身后的地窖里，父亲的眼睛还睁着。
远处村口那棵断掉的老槐树后面，一个独臂的人慢慢站起来。
他浑身是血，看不清穿的什么衣裳，但眼睛亮得吓人，紧紧盯着赵星这边，盯着赵星手里的石头。
“像……”
“真像……”
那人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往村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星还跪在那里。
太阳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父母身上，照在那块暗红色的石头上，石头微微发烫，烫得赵星掌心生疼，但他没有松手。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只是跪着。
一直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