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在烧(邵庸项群)免费热门小说_最新小说推荐铁在烧邵庸项群

哨子与饺子------------------------------------------。，他爸醒过两次。第一次是第二天早上，睁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邵庸凑过去，听见他爸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像有什么话被堵住了。他妈在旁边说，他想喝水？邵庸拿棉签蘸了水，往他爸嘴唇上抹。他爸的嘴唇干裂着，起了白皮，棉签抹上去，白皮就掉了，露出底下嫩红的肉。。。邵庸趴在床边睡着了，忽然觉得有人在摸他的头。他惊醒过来，看见他爸的手正放在他头顶上，那只手烫得厉害，像一块刚出炉的红薯。“爸。”，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他爸的嘴张开了，这回说出了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回……回去。回哪儿？”。眼睛慢慢地闭上了。手还放在他头上，烫烫的，沉沉的。。，医生来查房，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翻了他爸的眼皮，把他妈叫到走廊里说了几句话。他妈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坐在床边，握着他爸的手，一直握着。，他爸走了。，那根线直直的，像用尺子画出来的。护士进来，拔了输液管，关了机器，拉上白被子，盖住他爸的脸。，看着那张白被子，一动不动。，走到他跟前，仰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爸等你呢。”她说，“等到了。”
邵庸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他没蹲下，就那么站着，眼泪往下淌，淌到下巴颏上，滴下来，滴在地上。他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叠得方方正正的，给他擦脸。手绢上有股肥皂味儿，是他妈常用的那种，黄色的，洗得发白了。
“别哭了，”他妈说，“你爸不乐意看你哭。”
邵庸点点头，接过手绢，自己擦。擦完了，把手绢叠好，想还给他妈。他妈说，你留着吧。
他把手绢装进口袋里。
后来就是那些事——注销户口，开死亡证明，联系火葬场的车，通知亲戚，设灵堂。邵庸一样一样办，办完了这一件，想下一件。脑子像是空的，又像是满的，什么都能想，什么都想不起来。
第四天出殡。
雪早就停了，天晴了，太阳白花花的，照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邵庸抱着他爸的遗像走在最前头，后头跟着他妈，再后头是亲戚们，街坊们，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人。遗像是从他爸的退伍证上翻拍的，穿着军装，戴着军帽，眼睛看着远处，很亮。
那是他爸二十三岁的时候。
邵庸抱着那张脸，走在小镇的街上。两边是供销社、信用社、邮局、卫生所，都还是老样子。有人站在门口看，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走到街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子，脸冻得通红。
是项群。
邵庸愣了一下。项群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朝他敬了个礼。
邵庸的喉咙一下子紧了。他抱着遗像，没法还礼，只是朝项群点了点头。
项群放下手，站在那儿，一直看着队伍走过去。
火葬场在县城，要开一个多小时的车。邵庸坐在面包车的前排，怀里抱着遗像，旁边是他妈。他妈一路上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白茫茫的庄稼地，偶尔有一两间土坯房，冒着炊烟。
到了火葬场，又是那些程序——告别厅、致悼词、最后一面、推进去、等着。邵庸站在告别厅门口，看着里面的人进进出出，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咳嗽。他什么也没听见，就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很响。
最后一面的时候，他看见他爸躺在玻璃罩子里，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光光的。脸是黄的，像蜡做的，闭着眼，嘴抿着，很安详。
邵庸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妈拉了拉他的袖子，说，走吧。
他跟着他妈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他爸还是那样躺着，一动不动。
后来就是等骨灰。等了两个小时，出来一个铁盒子，用红布包着，递给他。他接过来，抱在怀里，沉沉的，烫烫的，像他爸最后那只手。
回去的路上，他抱着那个铁盒子，一直抱着。他妈还是看着窗外，没说话。
回到临河镇，天已经黑了。他把骨灰盒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点上香，烧了纸。他妈去做饭，他坐在堂屋里，看着他爸的遗像，看着那件中山装，看着那个铁盒子。
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爸说的那句话：“回……回去。”
回哪儿？
是让他回部队吗？
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爸没说完，或者说，说不完了。
第五天早上，他妈起来给他做饭。他坐在灶台边上，看着他妈往锅里下面条，热气腾腾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妈，我爸说的那句话——‘回去’，是回哪儿？”
他妈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搅面条。
“你爸的意思，是让你回部队。”
“你咋知道？”
“他跟我说过。”他妈的声音很平，“去年冬天，你写信回来说要留队，他高兴了好几天。后来他跟我说，这小子，比我强。”
邵庸没说话。
“他这辈子就后悔一件事，”他妈把面条捞进碗里，端到他跟前，“当初复员的时候，不该回来。”
邵庸抬起头，看着他妈。
“他跟我说，在新疆的时候，有一回山体塌方，他们班埋进去三个人。他是活下来的那个。”他妈的声音还是平平的，“他说那三个人，有一个是他班长，山东人，家里就一个老娘。他复员回来以后，每年往山东寄钱，寄了五年，后来那老娘也走了，他才不寄了。”
邵庸想起他爸床底下那个铁盒子。他小时候翻出来过，里头装着一沓信，信封都黄了，地址是山东某县某公社某大队。他问他爸这是啥，他爸说，没啥。他就没再问。
“你爸这辈子，话少，心里有事。”他妈看着他，“他不说，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
邵庸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条。面条白白的，汤清清的，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明天走。”他说。
他妈没说话。
“回老虎沟。”
他妈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背对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他妈说：
“行。”
第六天早上，天还没亮，邵庸就起来了。
他妈已经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煮着饺子。饺子是昨天晚上包的，白菜猪肉馅，他妈包了一晚上，包了满满一盖帘。
“妈，包这么多干啥？”
“带着路上吃。”他妈把饺子捞出来，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又装进一个布袋子里，“火车上吃。”
邵庸站在那儿，看着他妈把布袋子的口系上，系得紧紧的。
“妈，我走了。”
他妈转过身，看着他。厨房里光线暗，他看不清他妈的脸，只看见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妈。”
他妈走过来，走到他跟前，伸出手，给他整了整衣领。衣领是翻着的，他妈把它翻下去，用手抹平，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她说。
“嗯。”
“别想家。”
“嗯。”
“有事写信。”
“嗯。”
他妈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他。
“走吧。”
邵庸拎起行李袋，背上那个布袋子，走出门去。
门外天还黑着，但东边已经有一点发白。街上没人，只有一条狗，蹲在供销社门口，看见他出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他往汽车站走。
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他家那个二层小楼黑黢黢的，只有厨房的灯亮着，黄黄的，从窗户里透出来。他妈站在门口，站在那盏灯的光里，看着他。
他抬起手，挥了挥。
他妈没动，就那么站着。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他想起一件事——他爸送他当兵那天，也是站在那个位置，穿着那件中山装，手举着，朝他挥。
他没回头。
这回他也没回头。
汽车站还是那个汽车站，破旧的中巴车还是那辆破旧的中巴车，售票员还是那个胖女人，裹着军大衣，坐在门口嗑瓜子。看见他过来，抬起头，说了一句：
“走了？”
“走了。”
他上了车，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上没几个人，都缩在座位上打盹。他把行李袋放在脚边，那个布袋子抱在怀里，里头装着他妈包的饺子，还热乎着。
车开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少，最后全是庄稼地了。地里光秃秃的，盖着一层白。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红的，把雪染成粉色。
他摸了摸口袋，摸到那块手绢。叠得方方正正的，他妈给的。
他又想起他爸。
想起他爸最后那只手，烫烫的，放在他头上。
想起他爸说的那句话：“回去。”
他把手绢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窗外的雪还没化尽，一片一片，白得晃眼。
车一直往东开。
开往县城，开往火车站，开往老虎沟。
开往那个他爸没去过、但一定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