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写手的自我修养------------------------------------------，林一租住的隔断间没有空调，只有一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落地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盯着屏幕上的Word文档，已经发了二十分钟的呆。：《霸道总裁的小甜心》第一百三十七章。，像是在嘲笑他。“写不出来……”林一往后一靠，折叠椅发出“嘎吱”一声惨叫，像是随时要散架。，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3:47。。：本月收入，873.6元。，他还差227块。“写不出来也得写。”林一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键盘上，开始疯狂打字——“陆霆琛开着布加迪威龙来到顾念的公司楼下，引来了所有人的围观。他穿着一身阿玛尼定制西装，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突然停了。“不对，”他嘀咕了一声，“布加迪威龙长什么样来着？”，输入“布加迪威龙”，看了一眼图片。“哦，长这样。”他点点头，继续写——
“这辆车价值两千万，整个城市只有三辆。顾念看到这辆车的时候，吓得腿都软了……”
他越写越心虚，又把百度页面打开，搜索“阿玛尼定制西装多少钱”。
搜索结果：阿玛尼定制西装，价格从五万到五十万不等。
林一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在小说里加了一句——
“陆霆琛心想：这套西装花了我五十万，够普通人买一套房子的首付了。但对他来说，这只是今天出门随便穿穿的衣服。”
他写完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算了，先更了再说。”
他点了发布，然后关掉电脑，长出一口气。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微信消息。
编辑苏小晚：林一，你今天的更新我看完了。你过来一下。
林一的心咯噔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苏小晚的聊天窗口，看到了一长段文字——
苏小晚：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布加迪威龙的轮毂标志长什么样？第二，阿玛尼定制西装的扣子是几个？第三，百达翡丽的表盘上有没有秒针？
林一愣住了。
他快速在百度上搜了一下，然后回复——
林一：轮毂标志是一个盾牌？扣子是……两个？百达翡丽有秒针吧？
苏小晚：错了。布加迪的轮毂标志是“BUGATTI”字样加椭圆红底，不是盾牌。阿玛尼定制西装的扣子通常是三个，而且材质是牛角扣，不是塑料的。百达翡丽的Calatrava系列没有秒针，只有时针和分针。你连这些都不知道，你怎么写豪门？
林一打字的手开始发抖。
林一：我查过资料的……
苏小晚：你查的是百度图片吧？
林一沉默了。
苏小晚：林一，你在青果写了三年了，换了五个笔名，总稿费不超过三万。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写的豪门，全是穷人想象中的豪门。开布加迪、穿阿玛尼、戴百达翡丽，这些词你一个都没用对。读者不傻，他们看得出来你在胡编。
林一的眼眶开始发酸。
他想起自己上个月交房租的时候，还差两百块，是老王借给他的。想起上上个月，他为了省一顿饭钱，连续吃了三天泡面，最后胃疼得在床上打滚。想起妈妈打电话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挺好的，月薪一万”。
他就是个写小说的，一个月挣不到一千块，连自己都养不活，却要写一个身家千亿的总裁怎么花钱。
他有什么资格写？
林一：苏编辑，对不起，我错了。我会改的。
苏小晚：你改不了。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有钱人什么样，你怎么改？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林一的心。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再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嗡嗡的声音，和远处城中村里传来的狗叫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一块海鸥机械表，表盘已经泛黄，皮质表带磨损得厉害。这是他爸留给他的，他爸生前在县城工厂上班，花了一个月的工资买了这块表。
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六岁。
他记得他爸把他抱在膝盖上，指着这块表说：“小一，等你长大了，爸给你买块更好的。”
后来他爸没了，这块表就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林一摸了摸表盘，眼眶更红了。
“爸，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写小说？”
没有人回答他。
风扇还在转，狗还在叫。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一个光着上身、穿着大裤衩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
“哟，还没睡呢？”来人是王建国，林一的室友，外卖骑手，大家都叫他老王。
“睡不着。”林一擦了擦眼睛，没让老王看见。
老王把啤酒和花生米往桌上一放，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咋了？又挨编辑骂了？”
“没有。”
“得了吧，你每次挨骂都这个表情，跟死了亲妈似的。”老王拧开一瓶啤酒递给他，“来，喝一口，别想那么多。”
林一接过啤酒，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起来。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老王剥了一颗花生米扔嘴里，“你那编辑又骂你啥了？”
林一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说我写的豪门不真实，说我不知道有钱人什么样。”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得对啊，你知道有钱人什么样吗？”
“我查过资料——”
“查资料有个屁用。”老王打断他，“你知道我送外卖的时候，见过最有钱的人是啥样的吗？”
林一摇了摇头。
老王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我告诉你，最有钱的人，你根本看不出来他有钱。我上个月给一个小区送外卖，门口停着一辆大众，我以为是个普通人家，结果开门的是个保姆，那房子一层一户，光玄关就比我这个房间大。那个大众车主，人家身家几个亿。”
林一眨了眨眼：“大众？”
“对，大众。”老王又灌了一口啤酒，“你以为有钱人都开法拉利？那都是电视剧里演的。真正有钱的人，低调得很。穿的也是优衣库，吃的也是家常菜，就是房子大了点，车好了点——但那个‘好了点’，也不是你写的那种好了点。”
林一若有所思。
老王继续说：“你写那个霸总，开布加迪、穿阿玛尼、戴百达翡丽，那不叫有钱人，那叫暴发户。真正的有钱人，人家不这么玩。”
“那应该怎么写？”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有钱人。”老王笑了，“但我知道一点——你写的东西，你自己都不信。你不信的东西，读者能信吗？”
林一愣住了。
他自己都不信。
他写的陆霆琛，他自己都不信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他写他开两千万的车，穿五十万的西装，但他连两千万的车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连五十万的西装摸起来是什么手感都不知道。
他写的全是假的。
他骗了读者三年。
“老王，”林一突然说，“我想写一本真正的豪门文。”
老王看着他：“你不是一直在写吗？”
“不是那种。”林一摇头，“我要写一本……我自己相信的豪门文。我不写布加迪了，我写大众。不写阿玛尼了，我写海澜之家。不写百达翡丽了，我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我写海鸥。”
老王愣了三秒钟，然后笑了：“你他妈写大众、海澜之家、海鸥？那叫豪门吗？那叫小康。”
“你不懂。”林一突然激动起来，“你刚才说的——真正的有钱人很低调。我查过资料的，知乎上有人说，真正的有钱人开大众、穿优衣库。我写的就是这个！”
“知乎上的你也信？”
“那你说有钱人开什么？”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有钱人。”老王耸了耸肩，“但我觉得你这个想法……挺有意思的。你以前写的那些，你自己都不信。现在你要写的这个，至少你信。你信大众是好车，你信海澜之家是好衣服，你信海鸥是好表。那你就写呗。”
林一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海鸥表，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一秒一秒的，不急不慢。
这是他爸留给他的东西。
他爸花了一个月的工资买的。
在他爸眼里，这就是最好的表。
在他眼里，这也是最好的表。
“对，”林一突然抬起头，“这就是最好的。”
他转身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标题栏里打下了一行字——
《顶级豪门》
然后他删掉了。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贫穷写手之霸总文翻车现场》
他又删掉了。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我写的豪门都是拼多多款》
他看着这个标题，笑了。
老王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什么破名字？”
“你不懂，”林一说，“这叫反差萌。”
“啥？”
“你不懂算了。”林一把老王推开，“我要开始写了，你别打扰我。”
老王耸了耸肩，拎着啤酒走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林一把手放在键盘上，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第一章：陆霆琛的车。”
“陆霆琛的座驾是一辆大众辉腾。”
“这辆车看起来和普通的大众没什么区别，但懂车的人知道，这辆车的顶配要八十万。”
“陆霆琛喜欢开这辆车，因为它低调。”
“在这个城市里，开保时捷的人很多，开玛莎拉蒂的人也很多，但开辉腾的人，只有他一个。”
“因为他不需要用车子来证明自己有钱。”
“他本身就是有钱的证明。”
林一打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看。
他觉得很满意。
因为他相信这个故事。
他相信有一个有钱人，开着一辆看起来普通的大众，但实际上很贵。他相信有一个有钱人，不需要用车子来证明自己。他相信有一个有钱人，和他一样，觉得大众是好车。
他不知道真正的有钱人是不是这样。
但他相信是这样。
这就够了。
他继续打字——
“顾念第一次看到陆霆琛的车时，她并不知道这辆车值八十万。”
“她只知道这是一辆大众。”
“她心想：原来有钱人也开大众啊。”
“然后她就放心了。”
林一打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老王说的那句话——你信的东西，读者才会信。
他信了。
他信有钱人开大众，信有钱人穿海澜之家，信有钱人戴海鸥表。
因为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穷了二十八年，对有钱人的全部想象，就是这些。
但这就是他的想象。
真实的，真诚的，属于他的想象。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已经写了三千字，手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因为他写得很顺——不用查资料，不用脑补，就写自己心里想的。
窗外传来一声鸡叫。
林一打了个哈欠，把文档保存了，然后给苏小晚发了一条消息——
林一：苏编辑，我写了一本新书的第一章，你帮我看看？
三秒后，苏小晚回复了。
苏小晚：凌晨两点，你还不睡？
林一：写嗨了。
苏小晚：发来看看。
林一把文档发了过去。
然后他靠在椅子上，等回复。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他开始紧张了。
“完了，肯定又挨骂了。”他嘀咕了一声，正准备关电脑，苏小晚的消息弹了出来——
苏小晚：林一。
林一：在！
苏小晚：你疯了？
林一：怎么了？
苏小晚：你写千亿总裁开大众辉腾？戴海鸥机械表？穿海澜之家定制西装？
林一：对……怎么了？
苏小晚沉默了三十秒。
然后发来了一段话——
苏小晚：你知道吗，你以前写的那些东西，我看完只想骂人。因为你写的是假的，你自己都不信。但这一章……我看完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林一：为什么？
苏小晚：因为你是真的相信这些东西很贵。你是真的觉得大众是好车，海鸥是好表。你的这种“相信”，很珍贵。
林一愣住了。
苏小晚：这一章虽然全是错的，但它有一样东西是你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真诚。
苏小晚：你知道吗，在这个行业里，技巧可以学，文笔可以练，但真诚是天生的。你有这个。
林一：那……能签约吗？
苏小晚：能。
苏小晚：而且我要给你推到首页。
林一盯着屏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能签约。”
“推到首页。”
他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三年了。
写了三百万字，换了五个笔名，总稿费不到三万块钱。
三年了。
被骂了无数次，拒绝了无数次，怀疑了自己无数次。
三年了。
他终于听到了这两个字——“能签”。
他拿起啤酒，一口气灌完了剩下的半瓶，然后趴在桌上，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他终于觉得，自己可能没那么差。
这时候，老王推门进来了。
“你又咋了？”
林一抬起头，泪流满面，但笑得像个傻子。
“老王，我签约了。”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就说嘛，你肯定行。”
他走过来，拍了拍林一的肩膀：“走，出去吃烧烤，我请。”
“你请？”
“对，我请。”老王说，“就当庆祝你签约。”
林一擦了擦眼泪，站起来：“那我要吃十串羊肉串。”
“你他妈胃口倒不小。”
“那五串。”
“成交。”
两个人笑着出了门，走进城中村的巷子里。
路灯昏黄，地上有积水，空气里有烧烤的香味和下水道的味道。
但林一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最好的一个夜晚。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海鸥表。
指针还在走。
一秒一秒的。
不急不慢。
他笑了。
“爸，你看到了吗？”
“你儿子，签约了。”
“这辆车价值两千万，整个城市只有三辆。顾念看到这辆车的时候，吓得腿都软了……”
他越写越心虚，又把百度页面打开，搜索“阿玛尼定制西装多少钱”。
搜索结果：阿玛尼定制西装，价格从五万到五十万不等。
林一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在小说里加了一句——
“陆霆琛心想：这套西装花了我五十万，够普通人买一套房子的首付了。但对他来说，这只是今天出门随便穿穿的衣服。”
他写完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算了，先更了再说。”
他点了发布，然后关掉电脑，长出一口气。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微信消息。
编辑苏小晚：林一，你今天的更新我看完了。你过来一下。
林一的心咯噔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苏小晚的聊天窗口，看到了一长段文字——
苏小晚：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布加迪威龙的轮毂标志长什么样？第二，阿玛尼定制西装的扣子是几个？第三，百达翡丽的表盘上有没有秒针？
林一愣住了。
他快速在百度上搜了一下，然后回复——
林一：轮毂标志是一个盾牌？扣子是……两个？百达翡丽有秒针吧？
苏小晚：错了。布加迪的轮毂标志是“BUGATTI”字样加椭圆红底，不是盾牌。阿玛尼定制西装的扣子通常是三个，而且材质是牛角扣，不是塑料的。百达翡丽的Calatrava系列没有秒针，只有时针和分针。你连这些都不知道，你怎么写豪门？
林一打字的手开始发抖。
林一：我查过资料的……
苏小晚：你查的是百度图片吧？
林一沉默了。
苏小晚：林一，你在青果写了三年了，换了五个笔名，总稿费不超过三万。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写的豪门，全是穷人想象中的豪门。开布加迪、穿阿玛尼、戴百达翡丽，这些词你一个都没用对。读者不傻，他们看得出来你在胡编。
林一的眼眶开始发酸。
他想起自己上个月交房租的时候，还差两百块，是老王借给他的。想起上上个月，他为了省一顿饭钱，连续吃了三天泡面，最后胃疼得在床上打滚。想起妈妈打电话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挺好的，月薪一万”。
他就是个写小说的，一个月挣不到一千块，连自己都养不活，却要写一个身家千亿的总裁怎么花钱。
他有什么资格写？
林一：苏编辑，对不起，我错了。我会改的。
苏小晚：你改不了。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有钱人什么样，你怎么改？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林一的心。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再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嗡嗡的声音，和远处城中村里传来的狗叫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一块海鸥机械表，表盘已经泛黄，皮质表带磨损得厉害。这是他爸留给他的，他爸生前在县城工厂上班，花了一个月的工资买了这块表。
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六岁。
他记得他爸把他抱在膝盖上，指着这块表说：“小一，等你长大了，爸给你买块更好的。”
后来他爸没了，这块表就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林一摸了摸表盘，眼眶更红了。
“爸，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写小说？”
没有人回答他。
风扇还在转，狗还在叫。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一个光着上身、穿着大裤衩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
“哟，还没睡呢？”来人是王建国，林一的室友，外卖骑手，大家都叫他老王。
“睡不着。”林一擦了擦眼睛，没让老王看见。
老王把啤酒和花生米往桌上一放，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咋了？又挨编辑骂了？”
“没有。”
“得了吧，你每次挨骂都这个表情，跟死了亲妈似的。”老王拧开一瓶啤酒递给他，“来，喝一口，别想那么多。”
林一接过啤酒，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起来。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老王剥了一颗花生米扔嘴里，“你那编辑又骂你啥了？”
林一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说我写的豪门不真实，说我不知道有钱人什么样。”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得对啊，你知道有钱人什么样吗？”
“我查过资料——”
“查资料有个屁用。”老王打断他，“你知道我送外卖的时候，见过最有钱的人是啥样的吗？”
林一摇了摇头。
老王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我告诉你，最有钱的人，你根本看不出来他有钱。我上个月给一个小区送外卖，门口停着一辆大众，我以为是个普通人家，结果开门的是个保姆，那房子一层一户，光玄关就比我这个房间大。那个大众车主，人家身家几个亿。”
林一眨了眨眼：“大众？”
“对，大众。”老王又灌了一口啤酒，“你以为有钱人都开法拉利？那都是电视剧里演的。真正有钱的人，低调得很。穿的也是优衣库，吃的也是家常菜，就是房子大了点，车好了点——但那个‘好了点’，也不是你写的那种好了点。”
林一若有所思。
老王继续说：“你写那个霸总，开布加迪、穿阿玛尼、戴百达翡丽，那不叫有钱人，那叫暴发户。真正的有钱人，人家不这么玩。”
“那应该怎么写？”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有钱人。”老王笑了，“但我知道一点——你写的东西，你自己都不信。你不信的东西，读者能信吗？”
林一愣住了。
他自己都不信。
他写的陆霆琛，他自己都不信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他写他开两千万的车，穿五十万的西装，但他连两千万的车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连五十万的西装摸起来是什么手感都不知道。
他写的全是假的。
他骗了读者三年。
“老王，”林一突然说，“我想写一本真正的豪门文。”
老王看着他：“你不是一直在写吗？”
“不是那种。”林一摇头，“我要写一本……我自己相信的豪门文。我不写布加迪了，我写大众。不写阿玛尼了，我写海澜之家。不写百达翡丽了，我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我写海鸥。”
老王愣了三秒钟，然后笑了：“你他妈写大众、海澜之家、海鸥？那叫豪门吗？那叫小康。”
“你不懂。”林一突然激动起来，“你刚才说的——真正的有钱人很低调。我查过资料的，知乎上有人说，真正的有钱人开大众、穿优衣库。我写的就是这个！”
“知乎上的你也信？”
“那你说有钱人开什么？”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有钱人。”老王耸了耸肩，“但我觉得你这个想法……挺有意思的。你以前写的那些，你自己都不信。现在你要写的这个，至少你信。你信大众是好车，你信海澜之家是好衣服，你信海鸥是好表。那你就写呗。”
林一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海鸥表，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一秒一秒的，不急不慢。
这是他爸留给他的东西。
他爸花了一个月的工资买的。
在他爸眼里，这就是最好的表。
在他眼里，这也是最好的表。
“对，”林一突然抬起头，“这就是最好的。”
他转身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标题栏里打下了一行字——
《顶级豪门》
然后他删掉了。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贫穷写手之霸总文翻车现场》
他又删掉了。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我写的豪门都是拼多多款》
他看着这个标题，笑了。
老王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什么破名字？”
“你不懂，”林一说，“这叫反差萌。”
“啥？”
“你不懂算了。”林一把老王推开，“我要开始写了，你别打扰我。”
老王耸了耸肩，拎着啤酒走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林一把手放在键盘上，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第一章：陆霆琛的车。”
“陆霆琛的座驾是一辆大众辉腾。”
“这辆车看起来和普通的大众没什么区别，但懂车的人知道，这辆车的顶配要八十万。”
“陆霆琛喜欢开这辆车，因为它低调。”
“在这个城市里，开保时捷的人很多，开玛莎拉蒂的人也很多，但开辉腾的人，只有他一个。”
“因为他不需要用车子来证明自己有钱。”
“他本身就是有钱的证明。”
林一打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看。
他觉得很满意。
因为他相信这个故事。
他相信有一个有钱人，开着一辆看起来普通的大众，但实际上很贵。他相信有一个有钱人，不需要用车子来证明自己。他相信有一个有钱人，和他一样，觉得大众是好车。
他不知道真正的有钱人是不是这样。
但他相信是这样。
这就够了。
他继续打字——
“顾念第一次看到陆霆琛的车时，她并不知道这辆车值八十万。”
“她只知道这是一辆大众。”
“她心想：原来有钱人也开大众啊。”
“然后她就放心了。”
林一打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老王说的那句话——你信的东西，读者才会信。
他信了。
他信有钱人开大众，信有钱人穿海澜之家，信有钱人戴海鸥表。
因为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穷了二十八年，对有钱人的全部想象，就是这些。
但这就是他的想象。
真实的，真诚的，属于他的想象。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已经写了三千字，手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因为他写得很顺——不用查资料，不用脑补，就写自己心里想的。
窗外传来一声鸡叫。
林一打了个哈欠，把文档保存了，然后给苏小晚发了一条消息——
林一：苏编辑，我写了一本新书的第一章，你帮我看看？
三秒后，苏小晚回复了。
苏小晚：凌晨两点，你还不睡？
林一：写嗨了。
苏小晚：发来看看。
林一把文档发了过去。
然后他靠在椅子上，等回复。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他开始紧张了。
“完了，肯定又挨骂了。”他嘀咕了一声，正准备关电脑，苏小晚的消息弹了出来——
苏小晚：林一。
林一：在！
苏小晚：你疯了？
林一：怎么了？
苏小晚：你写千亿总裁开大众辉腾？戴海鸥机械表？穿海澜之家定制西装？
林一：对……怎么了？
苏小晚沉默了三十秒。
然后发来了一段话——
苏小晚：你知道吗，你以前写的那些东西，我看完只想骂人。因为你写的是假的，你自己都不信。但这一章……我看完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林一：为什么？
苏小晚：因为你是真的相信这些东西很贵。你是真的觉得大众是好车，海鸥是好表。你的这种“相信”，很珍贵。
林一愣住了。
苏小晚：这一章虽然全是错的，但它有一样东西是你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真诚。
苏小晚：你知道吗，在这个行业里，技巧可以学，文笔可以练，但真诚是天生的。你有这个。
林一：那……能签约吗？
苏小晚：能。
苏小晚：而且我要给你推到首页。
林一盯着屏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能签约。”
“推到首页。”
他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三年了。
写了三百万字，换了五个笔名，总稿费不到三万块钱。
三年了。
被骂了无数次，拒绝了无数次，怀疑了自己无数次。
三年了。
他终于听到了这两个字——“能签”。
他拿起啤酒，一口气灌完了剩下的半瓶，然后趴在桌上，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他终于觉得，自己可能没那么差。
这时候，老王推门进来了。
“你又咋了？”
林一抬起头，泪流满面，但笑得像个傻子。
“老王，我签约了。”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就说嘛，你肯定行。”
他走过来，拍了拍林一的肩膀：“走，出去吃烧烤，我请。”
“你请？”
“对，我请。”老王说，“就当庆祝你签约。”
林一擦了擦眼泪，站起来：“那我要吃十串羊肉串。”
“你他妈胃口倒不小。”
“那五串。”
“成交。”
两个人笑着出了门，走进城中村的巷子里。
路灯昏黄，地上有积水，空气里有烧烤的香味和下水道的味道。
但林一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最好的一个夜晚。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海鸥表。
指针还在走。
一秒一秒的。
不急不慢。
他笑了。
“爸，你看到了吗？”
“你儿子，签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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