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雪归京大漠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也更烈。狂风卷着冰碴子,
打在我的粗布麻衣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听见身前三步远的地方,
传来最后一声粗重的喘息,紧接着是肉体砸在雪地上的闷响。塞外十三路连环坞的总瓢把子,
那个在江湖上悬赏万金的叛党头目,此刻已经被我的盲杖挑断了咽喉。
血液喷溅在雪地上的声音,像极了阿弟平日里泼墨作画的动静。我蹲下身,
从那具温热的尸体上扯下一截干净的衣角,一点点擦拭着盲杖底部的血迹。我虽然看不见,
但我能闻出这血里带着塞外独有的羊膻味和烈酒气。太浊了,我不喜欢。收拾妥当后,
我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支刚从关外集市上买来的上好狼毫笔。笔杆是紫竹的,
摸起来清凉温润。阿弟念叨这支笔很久了,他那个人,明明穷得叮当响,
却总爱在这些文房四宝上犯痴。“总算能回家了。”我将油纸包贴胸口放好,
翻身上了一匹瘦马,任由它踏着风雪,向东南方向的京城走去。三年了。
自从我替当今圣上挡了那三根淬了剧毒的梅花针,瞎了这双眼后,我便交出了暗卫营的兵权,
隐退市井。圣上允诺,只要有他在一日,便保我和阿弟在这京城里做一世富贵闲人。
这次塞外的死局,是圣上密旨调我来的。说是这叛党首领武功奇高,满朝武将无一人能敌,
只能请我这昔日的天下第一暗卫“夜鸮”最后出一次手。走之前,
阿弟在院子里给我熬着驱寒的姜汤,笑得一脸天真:“阿姐,你早去早回。等你回来,
院子里的那株红梅大概就该开了。我弄到了一方绝世好砚,
到时候我用融化的雪水给你画一幅寻梅图。”我那会儿只是淡淡地点了头。我这人有个毛病,
从小在暗卫营的死人堆里爬出来,早就丧失了常人的七情六欲,不会哭,也不会笑。
但只要闻到阿弟身上那股干净的松烟墨香,我手里这把杀人的剑,就能握得稳一些。十日后,
马蹄踏上了京城的青石板。没有想象中熟悉的市井喧闹。我牵着马,走在长街上,
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我的听觉远超常人,我能听到两边沿街的商铺都紧紧闭着门窗。
隔着薄薄的门板,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极力压抑的低语。一阵北风卷过街角,扑面而来。
我突然停住了脚步。风里,有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不是战场上那种混杂着泥土的腥气,
而是肉体被生生割裂、暴露在冷空气中发酵了许久的死气。更让我瞬间浑身冰冷的,
是在这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中,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又让我绝不会认错的松烟墨香。
那是阿弟自己调制的墨,全京城独一份,加了三钱苦松香。我扔了马缰,盲杖点在青石板上,
发出急促的“笃、笃”声。我顺着那股味道,一路走到了外城的菜市口。那里围着一群人。
我还没靠近,便听到了茶客们压低嗓音的议论,声音瑟缩,
带着对权贵的恐惧和对弱者的悲悯。“作孽啊……真是作孽。一个小书生,
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可不是嘛!听说相爷不过是看上了他手里那方什么古砚,
让他献上去。他一个没根基的平头百姓,老老实实交出去不就得了?
非要梗着脖子说什么‘此乃家姐性命换来之物,绝不与狗’,这下好了,惹怒了相爷,
直接给按了个私通逆党、意图谋反的死罪!”另一个声音直打哆嗦:“整整剐了三天啊!
一百零八刀,刀刀避开要害。我亲眼看着的,那书生硬是一声没吭,
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身上的皮肉都没一块完整的了,
就那么被悬在城楼上风干……”我的盲杖,在距离人群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周围的议论声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离,整个世界只剩下风雪刮过城墙的凄厉嘶嚎。我这才知道,
当朝那位权倾朝野的相府主人,为了夺走阿弟的砚台,选中了毫无防备的阿弟。
他以莫须有的谋反罪名,残忍地将阿弟剥皮抽筋。当年我隐退时,这满朝文武,
谁不知道我是圣上的刀?谁敢动我的人?可偏偏,圣上用一道密旨把我支去了塞外,
而相府的屠刀,就精准地落在了阿弟的脖子上。一股极致的荒谬感涌上心头。我依旧没有哭。
暗卫是流不出眼泪的。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风雪里,站了足足半个时辰。脑海里,
不受控制地翻涌起过去的画面。刚瞎眼的那段日子,剧毒未清,我痛得夜夜在床上打滚。
阿弟满眼通红地端着药碗,一遍一遍地哄着我:“阿姐,乖,吃了药我给你买糖葫芦。
吃了糖葫芦就不苦了。”我痛得气急败坏,一把掀翻了药碗:“我不是小孩子!
不要什么糖葫芦!这眼瞎了就是瞎了,喝这些废渣有什么用!”药汁烫伤了阿弟的手背,
他却顾不上疼,一边收拾碎瓷片,一边宠溺地笑着:“不管,在阿弟心里,
阿姐永远都是要人疼的。”我们姐弟俩很穷,圣上赏赐的那些金银珠宝,
我都捐给了边关的将士,只留了这处小院。阿弟为了给我买那串正宗的百年老字号糖葫芦,
偷偷当掉了他最爱的一支青玉毛笔。当他举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递到我嘴边时,
我闻着那股甜腻的山楂味,第一次觉得,这世上除了杀人,还有别的事情是有温度的。后来,
那串糖葫芦我一直没舍得吃。那支青玉毛笔,我也一直想替他赎回来,
却再也没在当铺里找到。思绪被一声凄厉的鸦叫拉回现实。我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我刚买的紫竹狼毫笔。我缓缓弯下腰,将那支笔平平整整地放在了沾满血迹的雪地里。
“阿弟,对不起,阿姐回来晚了。笔买回来了,你画不了梅花,阿姐替你画。”我站起身,
面向人群,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随手掷在刚才说话的那个茶客脚边。“相府的门,
朝哪边开?”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茶客捡起银子,
看清了我手里的盲杖和蒙着双眼的白绫,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相爷权势滔天,
府里养着上百号顶尖的高手!姑娘莫不是疯了,要去寻死?!”我淡淡地哦了一声,
盲杖在地上轻轻敲了敲。“既然不是阿弟自愿给的,那相府的人,就都该死。”我转过身,
迎着愈发狂烈的风雪,抬头看向内城相府的方向,淡淡地笑了。三天。一百零八刀。
太便宜他们了。第二章:夜袭相府京城的风雪,似乎都绕着这座占地百亩的相府走。
高高的朱红院墙挡住了外面的凄风冷雨,墙头甚至覆着昂贵的琉璃瓦。
我的盲杖点在相府门前宽阔的汉白玉台阶上,那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显得尤为突兀。
“笃、笃、笃。”隔着厚重的兽环朱门,我听到了里面极其细微的动静。
十二个呼吸沉稳的暗哨,分布在门楼两侧;院内有三队巡逻的护院,脚步声整齐划一,
显然是军中退下来的精锐;墙头上,还有弓弩上弦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机括摩擦声。这相府,
简直比我当年护卫的皇宫还要森严。我站定在门前。风雪落在我的白绫上,化作冰冷的水滴。
我没有去叩那象征着权势的兽环,而是抬起盲杖,用杖尖在厚重的包铁木门上,
轻轻画了一个圈。下一刻,我掌心内力一吐。
“轰——”高达两丈的朱门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从我画圈的地方寸寸碎裂,
巨大的木块夹杂着铁皮,如同狂风骤雨般向院内砸去。门楼上的暗哨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
便被碎木洞穿了身体,像破麻袋一样栽落进雪地里。院内瞬间炸开了锅。火把接连亮起,
将相府前院照得亮如白昼。无数拔刀出鞘的铿锵声,像涨潮的江水一般向我涌来。
我收回盲杖,毫不理会漫天的飞雪和杀气,一步步踏着满地碎木,
走进了这座权倾朝野的府邸。为首的护院统领握着百炼精钢打造的绣春刀,死死盯着我。
他看着我蒙眼的白绫和寒酸的粗布麻衣,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更多的是被挑衅后的狂怒。
哪来的瞎子!敢强闯相爷的府邸,活腻了不成?!弓弩手,给我把她射成刺猬!
听着这聒噪的声音,我微微偏了偏头。我觉得他在说废话。看这满院子刀光剑影便知道,
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连睡觉都要几百条恶狗守着。为了防一个瞎子,
竟然连军中禁用的重弩都用上了。可惜,防得住活人,防不住索命的恶鬼。
面对漫天破空而来的连弩箭雨,我握紧了手里的盲杖。我的阿弟,
当年为了给我买那串百年老字号的糖葫芦,在京城的风雪里跑了三条街,跌破了膝盖。
他是个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念半天阿弥陀佛的穷书生。可他们,却将一百零八刀,
刀刀避开要害,剜在了我阿弟的身上。我擦了擦盲杖上不经意沾染的雪水,
像是感觉不到那些扑面而来的杀意一般,平静地开了口。相爷的命,我来收了。
话音未落,我按下了盲杖手柄处的机括。“铮——”一声清越的龙吟撕裂了风雪。
盲杖的外壳瞬间褪去,一柄薄如蝉翼、软如灵蛇的利剑,在火把的映照下,
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幽光。这是先帝赐给我的“夜枭”,天下至阴至柔,也至快至狠的软剑。
我脚尖点地,身形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统领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甚至连重弩的箭矢都没能摸到我的衣角。我如同一阵裹挟着冰刃的旋风,
直接撞入了护院的军阵之中。听声辨位,是暗卫的本能。雪花落在他们肩头的声音,
刀刃劈开空气的呼啸声,甚至他们因恐惧而加快的心跳声,
在我的脑海中构建出了一幅清晰无比的厮杀阵图。第一剑,软剑如灵蛇出洞,
绕过了统领格挡的绣春刀,无声无息地切开了他的咽喉。血喷涌而出的声音,
像极了壶中水沸。我没有停留,身形诡异地一折,反手第二剑。
噗嗤——三名试图从背后偷袭的刀客,齐刷刷地被挑断了持刀的手筋。惨叫声还未出口,
软剑的剑锋已经划过了他们的胸膛。围住她!结阵!结阵!有人在绝望地嘶吼。
所有锦衣卫都吓坏了,他们从没见过如此诡异、如此高效的杀人技。每一剑都不落空,
每一剑都精准地收割着生命。我不再刻意压抑自己的杀意。三年了,我强迫自己收起爪牙,
做一个在市井里买菜砍价的瞎眼姐姐。可换来的,却是阿弟被风干的尸骨。
我扬了扬滴血的软剑,脚下踩着逐渐汇聚成洼的血水,冷声道:我不杀无名之辈。但今日,
你们都得死。我阿弟挨了一百零八刀。这院子里,我就留一百零八具尸首。杀戮,
成了一场精准的清算。软剑在人群中穿梭,折断了长枪,劈碎了盾牌。
我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具耐心的绣花活计,每一剑都带着极致的冰冷。风雪越来越大,
但怎么也掩盖不住相府前院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当第一零八个护院倒在我的脚下时,
整个前院死寂无声。剩下的几十个残兵败将,丢盔卸甲,惊恐地往后院逃窜,连滚带爬,
宛如丧家之犬。我甩了甩软剑上的血珠,“唰”地一声将它重新收回盲杖之中。
“笃、笃、笃。”盲杖再次敲击在被鲜血染红的青石板上。我踩着满地尸骸,
一步步向相府最深处的书房走去。那里的地龙烧得最旺,
空气中飘散着千金一两的极品沉水香。相爷的品味真好。只可惜,
这香气盖不住他骨子里的腐臭。书房的门被我一脚踹开。极度的温暖扑面而来,
甚至有些烫人。权臣惊恐地跌坐在满屋的奇珍异宝中。他没有逃,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城里,
一旦被暗卫盯上,逃是没用的。他穿着一身极品苏绣的常服,肥胖的身躯在剧烈地颤抖,
像是一堆发酵过度的烂肉。他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盲杖,
声音因为恐惧而劈了叉:你、你拿的是什么妖器?!我这门外有上百重甲护卫,
你怎么可能进得来?!你到底是谁?!一般的兵器,
根本破不了他花重金买来的金丝软甲。更何况是一个瞎了眼的女人。
所以他认定了我的软剑是妖物,认定了我使用了妖法。我没有急着杀他。
暗卫的杀人手法有几百种,直接扭断脖子是最无趣的一种。
对付这种视财如命、将别人的命当草芥的权臣,直接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我缓缓走到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案上,摆着一座晶莹剔透、足有半人高的东海血珊瑚。
这东西,放在国库里都是镇库之宝。我扬起盲杖,没有拔剑,只是用杖身狠狠砸了下去。
“哗啦——”价值连城的血珊瑚瞬间碎成了一地红色的冰渣。我的珊瑚!你个疯女人!
权臣心痛得五官都扭曲了,他忘了恐惧,本能地想要扑过来护住他剩下的宝贝。
我反手一杖,抽在他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权臣哀嚎一声,
重重地跪倒在碎瓷片和珊瑚渣里,鲜血立刻染红了他昂贵的苏绣。我走到一排博古架前。
既然相爷没良心,那倒不如用你的心头好,给我祭剑。说完,我不再理会他的哀嚎,
盲杖化作虚影。第一下,砸碎了汉代的玉雕奔马。第二下,挑破了墙上挂着的吴道子真迹。
第三下,将一套宋代的官窑茶具碾成了齑粉。我一剑一剑,一杖一杖,
像是一个毫无感情的粉碎机,
将他书房里那些用民脂民膏、用无数无辜者的性命换来的古玩字画、玉器珊瑚,
全部削成碎屑。权臣气红了眼,抓起桌上的一个白玉笔筒便要朝我砸来。你住手!
你这毒妇!你好狠毒!那是我花了一辈子攒下来的家业啊!我侧身避开,
盲杖的末端精准地捣在他的下颌骨上。满口的牙齿碎裂,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走到书房的正中央,脚下踩着厚厚一层名贵字画的纸屑和玉石粉末。整个书房,
已经被我毁得干干净净,再找不出一件完整的东西。狠毒?我冷冷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你下令将我阿弟剐了一百零八刀的时候,怎么没觉得狠毒?
他不过是留着一方不愿给你的砚台,你便要了他的命。现在,
你看着你视若珍宝的东西变成一地垃圾,感觉如何?权臣绝望地看着满地狼藉,
仿佛魂都被抽干了。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瞎眼的女人,根本不是来求财的,她是来诛心的。
我走到他面前,盲杖抵在他的咽喉处。隔着薄薄的白绫,我能感觉到他急促而粗重的呼吸,
像是一头濒死的肥猪。到了地下,记得给我阿弟磕头赔罪。我手腕微沉,
准备了结这条恶心的性命。就在盲杖的剑尖刺破他皮肤的那一瞬间,
极度的死亡恐惧终于击溃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他顾不上满嘴的鲜血和碎牙,
含混不清却又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别杀我!不要杀我!夜枭!你是夜枭对不对?!
我微微一怔,剑尖停在了他的喉管前半寸。权臣剧烈地喘息着,
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恐惧地吐出了真相:你弟弟不是我杀的!
那方砚台根本不是我要的!是他!是宫里那位……是陛下!是陛下看你弟弟不顺眼!
是他暗示大理寺,是你弟弟留着前朝古物意图谋反!我是替罪羊!我只是一只替罪羊啊!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地龙里炭火燃烧的轻微爆裂声。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盲杖发出极低极低的嗡鸣。你说谎。我声音极冷,没有任何起伏。我没说谎!
我对天发誓!权臣拼命向后缩去,眼泪鼻涕混着血水流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