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奇怪的电子音乐吵醒的。那音乐滴滴答答的，像是某种廉价的八位元游戏，
在我耳边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吵得我脑仁疼——如果塑料身体有脑仁的话。
我想翻身捂住耳朵，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手臂抬不起来，腿也动不了，
整个人像是被水泥浇筑在了原地，只有眼珠勉强能转动。等等。水泥？
我猛地睁开眼睛——如果这具身体还有眼睛的话。眼前是一个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很高，
离我大概三米？五米？我没办法准确判断距离，因为我的视角被固定在一个很低的位置，
大概是离地面二十公分的高度。我躺在一张柔软的织物上，身体陷进纤维的缝隙里，
周围是各种巨大的、五颜六色的物体——一个红色的圆形积木，
直径比我的头还大；一支绿色的蜡笔，长度快赶上我的手臂；还有一个毛绒绒的东西，
看不出是什么动物，就那么瘫在我旁边，一动不动。我低头看自己。墨绿色。塑料。
僵直的四肢。右手和一把步枪连在一起。左手五指并拢，指尖有磨损的痕迹。
关节处是圆形的球窝结构。我费力地弯下腰看向脚底，那里刻着一行模糊的字：“中国制造。
功夫兵人。系列编号007。”我是玩具。我变成玩具了。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拳砸在我脑门上。我拼命回忆睡前发生了什么——加班到凌晨三点，
回家倒头就睡，然后……然后就醒了。没有系统。没有提示音。
没有任何穿越小说标配的金手指。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我变成了一尊塑料兵人，
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如果塑料身体能吸气的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事的，没事的。
我环顾四周大致猜到了这是哪儿。这是《玩具总动员》的世界，我脑子里有全套电影的记忆，
从第一部到第四部，每一句台词、每一个情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胡迪是个嘴硬心软的牛仔，知道巴斯光年以为自己真的是太空巡逻员，
知道安迪会把玩具们捐给邦妮。我知道一切。所以这没什么可怕的，对吧？
我试着活动身体——膝盖只有一个固定的弯曲角度，脚底是平整的底座，肩膀可以转动，
但手臂是僵直的。我像一只翻倒的甲虫，在那张柔软的织物上挣扎了半天，
终于把自己翻正过来，坐在原地大口喘着并不需要的空气。然后我开始观察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房间。真的巨大。我坐的地方是一张床，床单上印着卡通独角兽的图案，
粉色的独角兽在彩虹上奔跑，每一只都有我整个人那么大。床的另一头是一张书桌，
桌面上散落着各种玩具——彩色积木堆成小山，橡皮泥被捏成奇怪形状干涸在盒子里，
几本图画书歪歪扭扭摞在一起。还有一台……那是什么？我眯起眼睛。那是一台平板电脑。
但不是普通的平板，它被设计成青蛙的造型，绿色的外壳，表面有磨砂质感，
两只圆鼓鼓的眼睛立在屏幕上方，眼睛里闪着微光。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动画，
背景音乐就是吵醒我的那个电子旋律。青蛙平板？我搜遍脑海里的记忆。第一部到第四部，
没有任何一个情节出现过青蛙造型的平板电脑。
《玩具总动员》的时代背景设定在九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先进的东西。
除非……不，不可能。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没感觉，塑料的——强迫自己别胡思乱想。
那个青蛙平板的屏幕闪了闪，音乐停了。两只眼睛里的灯暗下去，它好像……睡着了？“嘿，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我差点从床上滚下去。我猛地转过头，
看见一个圆圆的东西正从床单的褶皱里探出来。那是一个……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它看起来像是一顶紫色的帽子，但帽檐下面有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正滴溜溜地转着看我。
帽子下面连着一个椭圆形的身体，穿着缩小版的小西装，打着红色领结，
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塑料皮鞋。“你是……谁？”我结结巴巴地问。“我？
”那个东西从褶皱里彻底爬出来，双手叉腰，“我是Smarty Pants，
如厕训练专家，孩子们的好朋友！你呢？”Smarty Pants？如厕训练专家？
我的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这个名字，这个设定，完全不在我的记忆库里。
“我……”我张了张嘴，“我是功夫兵人。系列编号007。”“功夫兵人？
”Smarty Pants歪着头打量我，“中国功夫？你会打拳吗？”“不会。
”“那你会飞檐走壁？”“不会。”“那有什么用？”Smarty Pants皱起眉头。
它正准备长篇大论，一个更大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开会了！都过来开会！
”我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女牛仔站在书桌上，正朝我们挥手。她戴着棕色的牛仔帽，
穿着红色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裙，脚上是棕色的皮靴，腰间别着一枚闪闪发亮的警徽。翠丝。
我认得她。她是《玩具总动员2》里登场的角色，胡迪的老乡，曾经被主人遗弃过。
但她怎么会站在书桌上主持会议？胡迪呢？巴斯呢？“快走快走，
”Smarty Pants催促我，一把拉住我的手臂，“翠丝开会从来不等人，
迟到会被她念叨一整天。”我被它一瘸一拐地拉着走到书桌脚下。那里已经聚集了一群玩具，
我一个个看过去，努力辨认——那个绿色的小恐龙是抱抱龙，
那个彩色弹簧圈组成的狗狗是弹簧狗，那个粉红色的存钱罐是火腿猪。
蛋头先生和蛋头太太站在一块儿。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一个蓝色的河马，
戴着圆框眼镜，肚子上嵌着一个屏幕。一个紫色的相机，长着两只大眼睛，
快门键不停地“咔嚓咔嚓”响。还有——我的目光落在角落——几十个巴斯光年。
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他们穿着同样的白色宇航服，同样的紫色面罩，
但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自言自语，有的在盯着自己的手看，
有一个正试图把自己的手臂拆下来，还有一个缩在角落面朝墙壁。“都到齐了吗？
”翠丝站在书桌边缘，清了清嗓子，“今天有几件事要宣布。第一，
邦妮昨天带回来一个新玩具——”“就是我！”我身边的Smarty Pants举起手。
“知道了知道了，”翠丝摆摆手，“我说的是另一个。”她看向角落，
那个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穿着红色斗篷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月光下。
胡迪。我几乎要喊出声来。那是胡迪，我熟悉的胡迪，戴着棕色毡帽，穿着黄色格子衬衫。
但他和记忆里的胡迪不太一样——他披着一件红色的墨西哥风格披风，边缘绣着金色的花纹。
他的脸上多了一些细纹，帽檐磨损得更厉害。“大家好。”胡迪开口，
声音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好久不见。”“胡迪！”抱抱龙第一个冲上去，差点把他撞倒。
弹簧狗也扑上去，身体绕着胡迪转了好几圈。蛋头先生用力拍他的肩膀，
蛋头太太在旁边抹眼泪。我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混乱。胡迪回来了？他去了哪儿？
那件红色披风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巴斯光年？“好了好了，”翠丝拍了拍手，
“胡迪回来是好事，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巴斯，你来说。”她看向那群巴斯光年。
其中一个往前站了一步，和胡迪并排站在一起。那是真正的巴斯光年，动作更流畅，
眼神更清明，但表情很严肃。“情况不太妙。”巴斯开口，
“邦妮最近对传统玩具的兴趣正在急剧下降。她现在每天放学回来，
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那个——”他指向书桌上的青蛙平板。“莉莉板。”翠丝接话，
“那是邦妮的新宠。一款智能平板，会说话，会玩游戏，会讲故事。邦妮现在吃饭带着它，
睡觉抱着它，连出去玩都舍不得放下。上周去姥姥家，她把莉莉板装进背包，
我们都被留在家里。”玩具们沉默了。“但这还不是最糟的。”胡迪开口，
“你们看到那边那群巴斯了吗？”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几十个巴斯光年。
“那是‘巴斯光年军团’，”胡迪说，“故障版本。他们来自同一批次的出厂产品。
一个星期前，他们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自己只是玩具’这个事实，然后集体宕机了。
现在他们处于一种混乱状态。”“哲学危机。”真正的巴斯补充道，
“当几十个你同时意识到存在的虚无，那种冲击是毁灭性的。”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我听懂了一件事——这不是我熟悉的《玩具总动员》。那些电影里没有莉莉板，
没有Smarty Pants，没有蓝色河马和紫色相机，没有故障的巴斯军团。
那些电影里，胡迪没有披着红色披风到处跑，翠丝也不是主持会议的那个“老大”。
我穿越了。但我穿越到的，不是第一部，不是第二部，不是第三部，也不是第四部。
我穿越到了第五部。一部根本不存在的电影。一部我完全没有记忆的电影。
我引以为傲的那些“全知全能”，在这一刻，全部作废。会议还在继续。
翠丝在分配任务——Atlas负责监视莉莉板的联网情况，
Snappy负责记录邦妮每天玩莉莉板的时长。胡迪负责安抚那群故障的巴斯。
抱抱龙和弹簧狗负责每天在邦妮面前“刷存在感”。“我们得想办法重新吸引邦妮的注意力。
”翠丝说，“不能就这样被遗忘。”“怎么吸引？”蛋头先生问，“我们又不能发光，
又不能联网，又不能玩游戏。”“那就让她重新想起来。”胡迪说，
“想起抱着一个玩具是什么感觉。想起和朋友们一起玩是什么感觉。”他看向莉莉板的方向。
那个绿色的青蛙平板安静地躺在充电底座上。“她不是我们的敌人。”胡迪说，
“她只是一个新来的。和我们当年一样，想被邦妮喜欢。我们可以恨她，
也可以试着和她谈谈。”会议结束后，玩具们各自散开。
我没有回鞋盒——胡迪说我可以暂时睡在床单上。我躺在床单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照在我墨绿色的塑料身体上。“睡不着？”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转过头，看见胡迪披着那件红色披风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他摘下帽子，放在膝盖上，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头顶——有一块圆圆的区域，
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底下的塑料。“你这是……”我忍不住问。“老了呗。”他苦笑，
“玩具也会老的，你不知道吗？”我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我问：“你之前去哪儿了？
”胡迪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窗外的月亮。“当流浪玩具去了。帮那些被遗弃的玩具找新家。
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那件披风呢？”“在墨西哥的时候一个小朋友送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女孩有个玩具驴子，是她奶奶小时候玩过的。
她问我能不能修好它，我说不能。她很失望，但还是把这条披风送给我。”我点点头，
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呢？”胡迪问我，“你有什么故事？”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的故事太离谱了——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说我知道他们本该经历的冒险？“我记不清了。
”我最后说。胡迪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点点头，站起来，
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关系。记不清就记不清。重要的是以后。”他走了。我躺在床单上，
看着他的背影。以后。是啊，重要的是以后。接下来的日子，
我开始慢慢融入这个陌生的世界。Atlas，那个蓝色河马，是个GPS玩具。
Snappy，那个紫色相机，是个摄影狂热分子。疯癫博士是个害怕科技的科技玩具，
整天念叨着“平板会统治世界”，然后被自己的预言吓得发抖。还有那群故障的巴斯。
哲学家巴斯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我是谁？巴斯光年是谁？”艺术家巴斯用蜡笔画画，
画出来的东西没人看得懂。存在主义巴斯缩在角落面朝墙壁，偶尔冒出一句“我思故我在，
但我是谁在思”。工程师巴斯试图把自己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胆小鬼巴斯害怕一切。
真正的巴斯光年每天都要花大量时间照顾他们，给他们做心理疏导。有一天晚上，
我看见真正的巴斯坐在窗台上，望着月亮发呆。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巴斯。
”我开口。他转头看我。“你还好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太好。他们太多了。
五十个我，每个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我是谁’。我以前从来不问这个问题。
现在我看着他们，有时候也会想，我是他们中的一个，还是另一个？”我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说：“巴斯，无论有多少个，你都是你。”巴斯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点点头，轻声说：“谢谢。”而莉莉板，那个青蛙造型的平板，
是整个房间的“隐形统治者”。她从来不主动和玩具们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待在她的充电底座上，等邦妮放学回来。邦妮一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抱起她，
点开屏幕，然后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了。有时候，我会偷偷观察莉莉板。
她偶尔会抬起头扫视整个房间，眼神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轻蔑。“她在等。”有一天晚上，
Atlas悄悄对我说，“等我们消失。等邦妮彻底忘记我们。”我沉默了。那天晚上，
邦妮睡熟后，玩具们照例开“晚间会议”。但这次，翠丝的表情比往常更严肃。“情况不妙。
”她开门见山，“邦妮今天带莉莉板去学校了。”玩具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意味着她在外面也需要莉莉板。”巴斯说，“意味着她的生活已经被莉莉板填满了。
”“我们得想办法。”胡迪站出来。“什么办法？”蛋头先生问，“我们试过所有办法，
都没用。”“那就换一种方式。”胡迪说，“我们去找她谈谈。直接和她谈。”“和她？
”蛋头太太指着莉莉板的方向。“她是一个玩具。和我们一样的玩具。”胡迪说，
“她也想被邦妮喜欢。这一点，和我们一样。”玩具们面面相觑。“那谁去谈？
”Smarty Pants问。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
”我指着自己，“为什么是我？”“因为你最中立。”翠丝说，
“你没有和我们一起生活很久，没有对莉莉板的偏见。你去最合适。”“而且，
”胡迪补充道，“你上次和巴斯说的那些话，挺有水平的。去吧。”好吧。我去。夜深了。
邦妮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我一步一步走向书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书桌的桌腿对我来说像一根巨大的柱子。我绕过去，沿着桌角的斜面往上爬，
花了整整五分钟才爬上桌面，然后朝莉莉板走去。她躺在充电底座上，屏幕亮着微光。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你好。”我说。屏幕闪了闪。一个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冷冷的，
带着电子音特有的金属质感：“你好，功夫兵人。”她知道我的名字。“我是来和你谈谈的。
”我说。“谈什么？”“谈邦妮。”屏幕上的光剧烈地闪了几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邦妮是我的。”莉莉板说。“我知道。”“她喜欢我。每天放学第一个抱我，吃饭带着我，
睡觉抱着我。你们已经是过去式了。”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吧。
”莉莉板没有说话。“但你知道吗，”我接着说，“胡迪被安迪抱了十几年。
安迪小时候抱着他睡觉，后来安迪长大了，把他送给了邦妮。胡迪没有哭，没有闹，
只是说‘这是应该的’。”莉莉板沉默。“翠丝被主人遗弃过。那个小女孩叫艾米丽，
小时候很爱她，后来长大了，把她扔在捐物箱里。翠丝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被爱了。
后来她遇到了胡迪，遇到了安迪，遇到了邦妮。她又被爱了。”莉莉板沉默。
“巴斯以为自己真的是太空人，从天上飞下来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只是玩具。他差点崩溃，
但他挺过来了。因为他有朋友。”我顿了顿，看着她的屏幕。“我们这些玩具，
最擅长的不是争宠。我们最擅长的是等待。等孩子长大，或者等下一个孩子。你也会等的。
等邦妮长大，等你被遗忘的那一天。到时候你就会明白，我们不是敌人。
”莉莉板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屏幕上的光忽然剧烈地闪烁起来。那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却带上了一丝我从没听过的情绪：“她说她最喜欢我。她说会永远喜欢我。
”我的心微微一动。“她会的。”我说，“在这个年纪，她会永远喜欢你。
就像她曾经永远喜欢胡迪，永远喜欢巴斯。”“那之后呢？”“之后她会长大。
会遇到别的东西。会慢慢忘记你。但没关系——因为总会有下一个孩子，需要你陪着她长大。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和她身上。她的屏幕微微颤了一下。那晚之后，
莉莉板没有再对玩具们冷嘲热讽。她没有变得热情，但邦妮抱她的时候，
她会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角落里那些落灰的玩具。胡迪说，那是个好兆头。然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