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江风如诉江州·绍兴八年秋江水东流，不舍昼夜。岳飞站在江岸边，
看那滔滔浊浪奔向天际。风从北方吹来，带着熟悉的泥土气息——那是相州的味道，
是故乡的味道。二十六年了，离开那片土地已经二十六年。当年离开时，
他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农家少年，如今鬓边已见白丝。江水无言，却见证了一切。
身后的军营里，士兵们正在操练。喊杀声穿透暮色，惊起江边的水鸟。
王贵、张宪、岳云、牛皋……从江北到江南，从血火到血火。他们的眼中，
有和岳飞当年一样的炽热。可岳飞清楚，那炽热正在一点一点冷却。如今，
他又一次登上黄鹤楼。凭栏远眺，汉阳的树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江上的孤帆在烟波里若隐若现。北方，是沦陷的河山。北方，是二帝蒙尘的耻辱。北方，
是他二十六年戎马倥偬却始终无法回去的地方。雨来了。不是暴雨，
是那种江南特有的绵绵细雨，像愁绪一样无边无际。岳飞站在檐下，
看雨水顺着翘角飞檐滴落。江风吹过，雨丝斜飞，打在他的脸上。忽然间，
有什么东西涌上喉咙。那不是酒后的狂言，也不是军中的号令，
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它从少年时读的《左氏春秋》里来，
从第一次上阵杀敌的血光里来，从太行山上战友的尸体旁来，从洞庭湖上飘荡的战船里来，
从昨夜梦中故乡的田野里来。他在低吟。声音很轻，一出口，便被江风吹散，被雨声淹没。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
空悲切。”雨更大了。他退回楼中，就着昏暗的烛光，让随从铺开纸墨。
笔锋落下……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烛火摇曳，
映在纸上，那墨迹未干的字仿佛在跳动。窗外，雨渐渐停了。江风依旧，吹动他的衣袂。
——从北宋崇宁二年那个春天开始。第一卷 故园第一章 大鸟北宋崇宁二年二月十五，
河北西路相州汤阴县。那天的天色有些异样。正午时分，本该是日头最亮的时候，
却忽然暗了下来。村人们纷纷抬头看天，只见一片巨大的云影掠过田野，
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太阳。然后他们看见了那只鸟。
那是一只从没有人在这一带见过的鸟——大得像一头牛犊，双翅展开有丈余宽，
羽毛在昏黄的天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它从北面飞来，低低地掠过麦田，
翅膀扇动的声音像风穿过松林。它径直飞向孝悌里一户农家，在那户人家的屋顶上盘旋三圈，
发出三声长鸣，声震四野。然后振翅向南，消失在云层里。村里人都看呆了。
有老人颤巍巍地说：“大禽若鹄，飞鸣室上——这是贵人之兆啊！”那户人家姓岳，
户主叫岳和。就在那只大鸟飞过的同时，屋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岳和冲进屋时，
妻子姚氏正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脸上带着疲惫而满足的笑。她抬头看丈夫，说：“是个男孩。
”岳和接过孩子，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想起刚才那只大鸟，
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他对妻子说：“刚才有只大鸟在咱家屋顶上叫。我想，
给孩子取名‘飞’吧，字‘鹏举’——愿他日后能如大鹏展翅，一飞冲天。
”姚氏虚弱地笑了：“咱们庄稼人，要那么高的志向做什么？能平平安安长大，娶妻生子，
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就很好。”岳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襁褓中的儿子。
那孩子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他不知道，
这个孩子的一生，将注定无法“平平安安”地度过。岳家世代务农，到了岳和这一辈，
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家里有几百亩地——听着不少，可大多是贫瘠的薄田，
收成只够勉强糊口。岳和为人厚道，节衣缩食，却常常周济更穷的乡邻。有人占了他的地，
他干脆割让给别人；有人借了他的钱还不上，他从不追讨。岳飞是岳和的第五个孩子。
他前面的四个哥哥都没能活下来，有的夭折在襁褓，有的没几岁就死于疾病。在那个年代，
孩子活不下来是常事，但每一次丧子之痛，都像刀子一样剜着父母的心。所以岳飞出生后，
姚氏格外小心。她日夜守在孩子身边，稍有风吹草动就心惊胆战。夜里孩子哭一声，
她立刻惊醒，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生怕他发热。这个孩子却格外好养。他不爱哭，饿了就吃，
困了就睡，醒了就睁着眼睛四处看。稍大一些，能爬了，就满屋子乱转，
什么东西都要抓起来看看。姚氏一边忙着家务，一边盯着他，嘴里念叨着：“慢点儿，
别摔着……”岳飞两三岁时，岳和开始教他说话、认字。家里穷，买不起纸笔，
岳和就用树枝在地上划字，教他认。岳飞学得很快，教一遍就能记住。岳和又惊又喜，
对妻子说：“这孩子，将来怕是能读书。”姚氏叹了口气：“读书？那得多少钱？
咱们连蜡烛都用不起，还读书呢。”岳和不说话了。他知道妻子说得对。
可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总觉得，这个孩子不该一辈子困在几亩薄田里。
岳飞四岁那年夏天，汤阴县发大水。那天早上，天边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像要塌下来。姚氏正在院子里喂鸡，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像打雷，
又不像打雷——那声音持续不断，越来越近。她抬头一看，魂飞魄散：远处的地平线上，
一道白线正急速逼近，所过之处，房屋树木瞬间被吞没。那是洪水！是黄河决口了！
姚氏冲进屋，抱起正在睡觉的岳飞就往外跑。可刚跑出院子，
洪水已经冲到面前——那水有半人高，带着泥沙和树枝，像一头咆哮的野兽。
姚氏被冲倒在地，但她死死抱着孩子，拼命挣扎。这时她看见一个瓮——装粮食的大陶瓮，
正在水里打转。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姚氏一把抓住瓮沿，把孩子塞进瓮里，自己也爬了上去。
瓮在洪水中漂荡，忽上忽下，随时都可能翻。姚氏紧紧抱着瓮，用身体护住里面的孩子。
岳飞醒了，没有哭，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泥水，但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不是身处滔天洪水之中。“不怕。”姚氏轻声说，“娘在。”瓮漂了不知多久，
终于被冲到一处高坡上，卡在树丛间。姚氏抱着孩子爬上岸，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回头看，来时的村庄已经变成一片汪洋，房屋、树木、田地，全都不见了。后来村里人说，
那场洪水淹死了很多人，岳家能活下来，全靠姚氏用那个瓮救了孩子。
有人就说：“那瓮里装的是命啊——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岳飞五岁那年，
岳和开始正式教他读书。家里没有书，岳和就到处去借。借来的书限期要还，岳飞就拼命读，
有时读到半夜还不肯睡。家里穷，买不起蜡烛，他就白天捡些枯枝干柴，晚上点燃照明。
火光昏暗，看久了眼睛疼，他就揉揉眼，继续读。《左氏春秋》是他最爱读的书。
那些故事——晋文公退避三舍、赵氏孤儿、勾践卧薪尝胆——他读了一遍又一遍，
每读一遍都有新的体会。有一次，岳和问他：“你读了这么多遍，都读出些什么？
”岳飞想了想，说：“儿觉得，这些故事里最动人的，是一个‘义’字。
赵朔的门客为救赵氏孤儿赴死，程婴忍辱负重抚养孤儿成人——他们都可以不死，可以为己，
但他们选择了为义而死、为义而活。儿想，做人就该这样。”岳和看着儿子，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摸了摸岳飞的头：“你能读出这个，书就没有白读。”除了《左氏春秋》，
岳飞还读《孙子兵法》。那些“兵者诡道”“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
他一看就懂，有时还能举一反三，说出一些让岳和都吃惊的话。岳飞十岁那年，
家里来了一位客人。那人叫周同，是乡里有名的武师，善射。岳和听说周同路过此地，
特意请他来家里坐坐。酒过三巡，岳和对周同说：“我这儿子自幼习武，想请先生指点一二。
”周同看看岳飞，见他虽然年纪小，但身板结实，眼神沉静，不像一般孩子那样浮躁。
便说：“好，你射一箭我看看。”岳飞取过一张小弓，对准院中一棵树的树干，拉满，
放箭——正中树干。周同点点头：“准头不错。但你用的是蛮力，不是巧劲。
射箭不是拉弓放箭那么简单，要心、眼、手合一，要知风向、判远近、算时机。
”他取过自己的弓，走到院中，“你看。”他并不瞄准，只是随意拉弓，
一箭射出——正中百步外一片树叶，那叶子应声而落。岳飞看得呆了。
周同把弓递给他：“从今天起，我教你。”那之后，周同在岳家住了一个多月，
每天教岳飞射箭。从站姿到握弓，从瞄准到放箭，从静止目标到移动目标，
从平射到俯射仰射，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练习，直到岳飞完全掌握。岳飞学得极快，
不到一个月，已经能左右开弓，随发随中。临别那天，
周同对岳和说：“这孩子天生是练武的料，好好培养，将来必成大器。
”岳和苦笑：“先生过奖了。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有钱让他专门习武？”周同叹了口气，
没再说什么。临走时，他把自己的弓送给岳飞，说：“这是我年轻时用过的，跟了我二十年。
现在给你，希望你日后能用它为国效力。”岳飞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弓，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他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别。几个月后，周同病逝的消息传来。岳飞正在院中练箭，
听到消息，手一松，箭落在地上。他愣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对母亲说：“娘，
我要去给周师父上坟。”姚氏看看他，没有劝阻，只是点点头：“去吧。
”那一年岳飞十三岁。他独自走了几十里路，找到周同的墓。墓很简陋，只是一抔黄土，
一块木牌。岳飞跪在墓前，放声大哭。回来后，每逢初一十五，岳飞就卖掉一件衣服，
换点钱买些酒肉，再去周同墓前祭奠。岳和看见了，没有阻止，只是暗暗点头。又过两年，
岳和听说邻村有个叫陈广的枪手，武艺高强，人称“陈无敌”。岳和托人去请，
陈广却不肯来。岳和一咬牙，卖了两亩地，凑了一笔钱，亲自登门去请。
陈广被他的诚意打动，终于答应教岳飞。那之后，岳飞每天早起去陈广家学枪，天黑才回来。
半年后，他的枪法已经“一县无敌”——整个汤阴县，没有人能打败他。
第二章 第一次投军宣和四年，岳飞二十岁。这一年，宋朝与金国签订了“海上之盟”，
约定联合灭辽。宋廷调兵遣将，准备北伐。真定府路安抚使刘韐招募“敢战士”，
以防备辽军进犯。消息传到汤阴，岳飞心动了。那天晚上，他对父母说：“爹，娘，
我想去投军。”岳和正在吃饭，手顿了顿，没有说话。姚氏放下碗，看着儿子，
半晌才说：“投军是要死人的。”岳飞说：“儿知道。可儿学了这么多年武艺，
读了这么多年兵书，难道就守着这几亩地过一辈子？”姚氏眼眶红了：“守着地有什么不好？
你爹你娘这辈子，不就守着这几亩地把你养大的？”岳飞跪下：“娘，儿不是不孝。
可儿听说了，辽人欺我们中原人，金人更凶残。他们打过来，这地也守不住。儿去投军，
不只是为了建功立业，也是为了保护咱们的家，保护像爹娘这样的百姓。”姚氏还要说什么，
岳和摆摆手，说：“让他去吧。”姚氏愣住了：“你……”岳和看着儿子，目光复杂。
二十年前，那个被母亲塞进瓮里逃生的婴儿，如今已经长成一个健壮的青年。他跪在地上，
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岳和忽然想起当年那只大鸟，想起自己给他取名“鹏举”时的期许。
“周同师父教你射箭时，说你将来必成大器。”岳和说，“陈广师父教你枪法时，
说你是个好苗子。我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去吧，去试试。”岳飞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那天夜里，姚氏一夜没睡。她在灯下给岳飞缝补衣裳，一边缝一边掉泪。岳飞坐在旁边，
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他握住母亲的手，说：“娘，儿会回来的。
”姚氏抬头看他，泪眼模糊：“你要活着回来。”岳飞点头。第二天一早，岳飞背上行囊，
踏上投军的路。走出很远，他回头看去，母亲还站在村口，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一动不动。
他狠狠心，转过头，大步向前。真定府。刘韐见了岳飞，问了几句武艺，又让他射了一箭。
岳飞取弓，对准百步外的靶心，一箭正中红心。刘韐眼睛一亮，
又让人取来一张硬弓——那是三百斤的弓，一般人拉都拉不开。岳飞接过弓，深吸一口气，
缓缓拉满，放箭——又是正中靶心。刘韐站起来，走到岳飞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
说：“好！从今天起，你是我麾下的小队长。”岳飞第一次有了官职。虽然只是个小队长，
手下只有十几个人，但他很知足。他每天带着士兵操练，教他们射箭、使枪，一丝不苟。
士兵们起初不服这个年轻的小队长，但几次比试下来，都服了。不久，
刘韐派给岳飞一个任务：剿灭相州的盗贼陶俊、贾进和。这两个盗贼在相州一带横行多年，
官府屡次征剿，都铩羽而归。岳飞领了一百骑兵，对刘韐说：“使相放心，飞必擒此贼。
”他带着人马悄悄接近贼巢，先派三十人化装成商人，混进贼人控制的区域。
这三十人故意被贼人抓获，被安置在队伍里。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岳飞带着主力埋伏在山下，
自己率数十骑逼近贼巢。陶俊、贾进和听说官军来了，出来一看，只见几十个人，
不禁大笑：“这点人也敢来送死？”率众出战。岳飞假装不敌，且战且退。贼人紧追不舍，
追到山脚下时，预先埋伏的人马突然杀出。与此同时，那三十个被俘的士兵也在贼营中动手，
活捉了陶俊、贾进和。一战功成。消息传开，相州震动。知州王靖亲自上奏朝廷，
为岳飞请功。朝廷的任命还没下来，岳飞却接到了家里的噩耗——父亲岳和病逝了。
岳飞赶回汤阴时，父亲已经入殓。母亲守在灵前，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岳飞跪在父亲灵前，
一言不发，只是不住地磕头。他想起父亲送他投军时的眼神，想起父亲说“去吧，
去试试”时那平静的语气，想起父亲教他认字时的耐心……眼泪终于流下来。守丧期间，
岳飞形销骨立。每天只喝一点粥，就继续跪在灵前。母亲劝他吃点东西，他只是摇头。
直到丧期结束，他才慢慢恢复。这时，朝廷的任命下来了——承信郎，
一个从九品的低级武官。可岳飞听说，敢战士已被裁撤，这个任命其实已经作废。
他默默收起文书，没有再去争取。那年冬天，他常常一个人站在院中，
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第三章 韩家庄宣和六年三月。守丧期满，
岳飞回到军中。这一次，他被分配到河东路平定军，
当了一名效用士——一种介于士兵和军官之间的角色。不久，因为表现不错，被提升为偏校。
这一年，金国已经灭辽，开始把目光投向南方。那年三月的一天，岳飞正在平定军驻地操练，
忽然接到消息：有盗贼围攻韩琦的旧宅。韩琦是北宋名相，相州人，威望极高。
他的旧宅在汤阴附近，是当地的标志性建筑。如今一群盗贼竟敢围攻韩家旧宅，
简直是无法无天。岳飞当时正在韩家的田庄请求买粮——军中缺粮，他出来筹粮。
听说盗贼围攻韩宅，他二话不说，带着几个随从就赶过去。到那一看，
数百名盗贼已经把韩宅团团围住，为首一人，骑在马上，耀武扬威。那人叫张超，
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悍匪。岳飞对随从说：“你们在此等候，我去会会他。
”随从大惊：“偏校，他们好几百人，您一个人去？”岳飞没有说话，大步向前。走到近前，
他看看四周，找了一处矮墙，几步登上墙头，从背上取下弓，搭箭，瞄准——一箭射出，
正中张超咽喉。张超晃了晃，从马上栽下来，当场毙命。盗贼们大惊失色，
有人大喊：“快跑！”几百人一哄而散。韩家人出来，见到岳飞，千恩万谢。
韩琦的后人拉着他的手说：“壮士救命之恩，韩家永世不忘！”岳飞只是摆摆手，
带着随从离开了。那年秋天，金兵开始南下。岳飞所在的平定军，正处于金军进攻的路线上。
靖康元年六月，路分都监季团练派给岳飞一个任务：率百余骑前往寿阳、榆次县侦察敌情。
这是“硬探”——深入敌后侦察，九死一生。岳飞领命，带着百余骑出发。走到半路，
突然与一支金军相遇。人数远比他们多，骑兵们害怕了，纷纷后退。
岳飞大喝一声：“不许退！”单人独骑，冲进敌阵。他在金军中左冲右突，进进出出四次，
杀死对方几个骑将。金军被他杀得胆寒，竟然溃逃，不敢再追。到了晚上，
岳飞换上金人的衣服，悄悄潜入金营。遇到巡逻的人，他就用女真话应付——这些年在军中，
他学会了几句。他在金营里转了一圈，把虚实探得清清楚楚，然后悄然离开。回来后，
他把侦察到的情况详细汇报。季团练大喜，上报他的功劳，补了他一个进义副尉。
可惜这个任命还没焐热，就丢了——一次夜渡时，岳飞不小心把凭证掉进河里。他知道，
没有凭证，这个官职就是空的。但他没有声张，悄悄走小路回了相州。
第四章 元帅府靖康元年冬，相州。这一年，金兵已经攻破太原，逼近开封。
宋钦宗派人送蜡书到相州，封弟弟康王赵构为河北兵马大元帅，让他率兵勤王。
赵构在相州开设元帅府，招兵买马。岳飞听说后，去见刘浩。刘浩是元帅府前军的将领，
岳飞曾在他手下当过差。刘浩见到他，很高兴，说：“你来得正好。有个任务，
不知你敢不敢接。”岳飞问：“什么任务？”刘浩说：“招降群贼吉倩。此人手下有几百人，
占山为王，朝廷几次招安都不从。我给你一百骑兵，你敢去吗？”岳飞说：“敢。
”刘浩看看他，又说：“此去凶险，你自己小心。”岳飞领命，带着一百骑兵出发。
傍晚时分，到了吉倩的营地附近，他让士兵扎营吃饭，自己只带四个亲兵，直接进了贼营。
群贼见有人来，大吃一惊，纷纷操起兵器。岳飞面不改色，径直走进去，叫道：“吉倩何在？
”吉倩从人群中走出来，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
”岳飞说：“我乃元帅府前军小校岳飞。奉大元帅之命，特来招纳尔等。
”吉倩冷笑：“招纳？我们在这里逍遥自在，为什么要受朝廷管束？”岳飞说：“金人南下，
国家危难，你们不思报国，反而落草为寇。今日我代表朝廷来招纳你们，
是给你们一个转祸为福的机会。若继续执迷不悟，他日大军压境，悔之晚矣！
”吉倩看着岳飞，见他年纪轻轻，却气度不凡，说话不卑不亢，心中暗暗佩服。
又听说他是岳飞——韩家庄一箭射死张超的事，在这一带传得很广，吉倩也听过。他想了想，
说：“壮士既来，先请喝杯酒。”吩咐手下摆酒。岳飞也不推辞，坐下就喝。酒过三巡，
吉倩说：“我们这些人，已经惊动了州县，就算投降，恐怕日后也不得善终。
”岳飞说：“只要你们真心归顺，朝廷既往不咎。日后立下战功，还能封妻荫子，
何乐而不为？”正说话间，突然一个贼人暴起，持刀向岳飞冲来。岳飞眼疾手快，
一掌击在他脸上，那人应声倒地。岳飞拔剑在手，环顾四周，目光如电。吉倩等人连忙跪下，
说：“壮士息怒，我等愿降！”岳飞收剑，说：“既愿降，就随我去见大元帅。
”三百八十人，全部投降。消息传回元帅府，赵构大喜，亲自接见岳飞，补他为承信郎。
不久，又派他率铁骑三百，前往李固渡试探敌军。岳飞在侍御林与金军交战，大获全胜，
斩杀一员金将，转任成忠郎。那年冬天，岳飞随刘浩南下，解救东京之围。
在滑州南岸与金军对峙时，河面结冰，金军突然杀来。岳飞对部下说：“敌军虽多，
但不知我虚实，趁他们立足未稳，打！”他一人一马，冲向敌阵。一员金将挥舞大刀迎上来，
岳飞举刀格挡，刀锋切入敌将身体一寸多深，再用力一绞，那将应声落马。骑兵们乘势冲杀，
金军大败，被斩首数千级，缴获战马数百匹。战后，岳飞因功升任秉义郎。
他的部队被划归宗泽统率。第二卷 烽火第五章 宗泽靖康二年正月，开德府。
这是岳飞第一次在宗泽麾下作战。宗泽这个人，岳飞早就听说过。他是进士出身，
却精通军事，此时已经六十八岁，却精神矍铄，指挥若定。这一战，岳飞的任务是攻城。
城头金兵防守严密，箭如雨下。岳飞观察了一会儿，对部下说：“看见那两面旗了吗？
那是金人的令旗。射倒执旗的人，敌军必乱。”他取过弓，瞄准——一箭，
一个执旗的金兵倒下。又一箭，另一个也倒下。金军果然大乱。岳飞趁势挥军突击，
一举破城。战后，宗泽把岳飞叫到帐中，仔细打量他一番，说：“你的勇武、智谋，
就是古代良将也比不上。但你喜好野战，不讲究阵法，这不是万全之计。
”岳飞说：“末将知道。”宗泽取出一卷阵图，递给岳飞：“这是古人的阵法，
你拿去好好研读。”岳飞接过阵图，看了一眼，放在一边。宗泽见了，有些不悦：“怎么，
看不上？”岳飞说：“末将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什么？
”岳飞说：“留守所赐的阵图，末将仔细看过了。但古今时势不同，地形险易也不一样，
怎么能拘泥于一张固定的阵图？用兵的关键，在于出奇制胜，让敌人无法揣测。
如果在平原旷野突然与敌人遭遇，哪里有时间列阵？何况末将现在只是偏将，麾下兵力不多，
阵形一旦固定，敌人窥探到虚实，用铁骑四面践踏，末将就全军覆没了。
”宗泽沉默了一会儿，问：“照你这么说，阵法就没有用了？”岳飞说：“先列阵再作战，
是用兵的常规。但战场形势千变万化，运用的巧妙，全在心中的灵活应变。请留守明察。
”宗泽沉默良久，终于说：“你说得对。”二月，曹州之战。金军大举来犯，
兵力数倍于宋军。岳飞对部下说：“今日之战，有进无退。”他披散头发，挥舞四刃铁简，
直冲敌阵。士兵们见他如此，士气大振，无不以一当百，大败金军，追击数十里。战后，
岳飞转任武翼郎。不久，靖康之变发生——金军攻破开封，徽、钦二帝被俘北去。消息传来，
岳飞正在军中。他听说了，久久没有说话。那天夜里，他独自一人走出军营，站在野地里，
看着北方。北方的天空黑沉沉的，看不见一颗星。二帝蒙尘，宗庙倾覆，这是何等的耻辱！
五月，康王赵构在南京应天府登基，是为宋高宗，改元建炎。岳飞听说后，激动不已。
他连夜写了一道奏章，洋洋数千言，大意是：陛下已经登基，百姓有了归属，
这是挫败敌人阴谋的良机。如今勤王之师日益集结，敌人以为我们软弱可欺，
正应该趁他们懈怠时发动攻击。但李纲、黄潜善、汪伯彦等人，不能秉承陛下意愿恢复故土，
反而主张南迁，这是苟且偷安，不足以维系中原百姓的期望。请陛下返回京城，
亲自率军北渡黄河，则天威所至，将帅同心，中原可复。奏章呈上去后，
岳飞等来的不是嘉奖，而是斥责。“小臣越职言事，非所宜言”——这是宰相黄潜善的批语。
岳飞被削去官职，遣返回乡。离开军营那天，岳飞回头看了一眼。
营门外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正在操练。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回来。
第六章 太行山建炎元年八月，岳飞来到北京大名府，投奔河北招讨使张所。张所是主战派，
听说岳飞来了，亲自接见。他问：“听说你曾随宗留守作战，勇冠三军。
你估计自己能同时抵挡多少敌人？”岳飞回答：“勇猛不足凭恃，用兵应当先制定谋略。
谋略，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所以为将之道，不怕无勇，就怕无谋。”张所本是儒将，
听到这话，大为惊异，站起身说：“你绝不是行伍中人！”请他坐下，促膝长谈。
岳飞激动流涕，说：“今日知遇之恩，只有剿灭贼虏，迎还二圣，收复河山，来报答君王了！
”张所问他有何谋划，岳飞说：“本朝定都汴梁，唯依恃河北为要塞。若布置精兵占据要地，
建筑深沟高垒，使重镇耸立于前线，敌人入侵时不得不一一攻城，我方一城受围，
其他城镇或阻或救，敌军便终不能入犯。这样，京城就能固守根本了。”张所大喜，
任命岳飞为统制，让他随都统制王彦渡河作战。九月，岳飞随王彦渡过黄河，抵达新乡。
金军声势浩大，王彦不敢进兵，驻军在石门山下。岳飞几次请战，王彦都不许。岳飞急了，
对王彦说：“二帝蒙尘，贼人占据河北，我们做臣子的应当努力开道迎还圣驾。
今日若不速战，难道要归附贼人吗？”王彦默然不语。他身边一个幕僚，
几次在手掌中写“斩”字暗示王彦杀岳飞，王彦没有理会。岳飞愤然回营，
对部下说：“他们不战，我们战！”他独自率领所部人马出营，直冲金军。士兵们跟着他，
勇猛冲杀，一战夺下金军大旗，攻克新乡，擒获金军千户阿里孛。第二天，
又在侯兆川与金军血战。战前，岳飞对士兵们说：“我们已经两胜，对方必然全力来攻。
我们人少，只有死战。不用命者斩！”这一战，岳家军死伤惨重，岳飞身上中了十几处伤，
士兵们也个个带伤，但终于杀退金军，取得胜利。夜里，部队在石门山下扎营。
忽然有人传说金军又来了，全军惊惧。岳飞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士兵们见他如此镇定，
也渐渐安定下来。金军果然没有来。可是军中粮食已经吃完。岳飞把自己的战马杀了，
分给士兵吃。他悄悄去见王彦，请求支援粮食。王彦拒绝了。岳飞知道，
王彦已经容不下他了。他带着部队继续北上，在太行山与金军转战。一次战斗中，
他单人独骑，持丈八铁枪，杀死金军大将“黑风大王”，击溃敌军三万。太行山上，
岳飞望着连绵的山脉，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已经与王彦决裂，不能再回去了。
他决定去投奔宗泽。临走那天，他独自来到王彦营前，请求见一面。
王彦身边的人劝王彦杀了他，王彦摇头，说：“他虽然有罪，但能主动来请罪，胆量可嘉。
如今国家艰难，人才难得，不是报复私怨的时候。”他请岳飞喝了一杯酒，岳飞跪下拜谢，
然后转身离去。第七章 南下建炎二年七月，宗泽去世。消息传来时，
岳飞正在汜水关与金军激战。他一箭射死金军一员骑将，敌军大乱。战斗结束后，
他得知宗泽已死，站在战场上，久久不语。宗泽临终时，连呼三声“渡河”。
岳飞想起他教自己阵图时的情景，想起他说“你说得对”时的眼神，眼眶有些发酸。
宗泽死后，杜充继任东京留守。这是个靠不住的人。岳飞心里清楚，但他只能服从。
建炎三年正月，五十万敌军逼近南薰门。当时岳飞手下只有八百人。众人都怕打不过，
岳飞说：“贼军虽多，但军阵不整齐，我为各位破之。”他左手持弓，右手挥矛，
带着几名骑兵直冲敌阵。敌军果然大乱，后面的骑兵跟着冲杀，从中午杀到傍晚，大败敌军。
战后，岳飞升任武经大夫。六月，杜充决定放弃东京，退守建康。岳飞劝他：“中原的土地，
一尺一寸都不能放弃。何况宗庙在京城，皇陵在河南，尤其不是其他地方能比的。
留守您凭借重兵和威望，尚且不守，其他人又能怎么办？您一抬脚，
这片土地就不再属于我们了。日后要收复，不牺牲几十万人是不可能的。请留守三思！
”杜充不听。岳飞无奈，只能跟着南下。十一月，金军大举南下，杜充闭门不出。
岳飞叩门劝谏：“敌人大军压境，形势危急。相公您整天安居宴饮，不处理军务，
万一敌人趁我们懈怠进攻，相公不亲自指挥，能保证众将听命吗？众将不听命，金陵失守，
相公还能高枕无忧吗？”他流着泪，坚决请求杜充出来视察军队。
杜充随口答应：“明天我去江边。”却没有去。十八日，金军从马家渡渡江。
杜充这才派岳飞等十七名将领率两万人出战。战斗正激烈时，大将王燮率几万人先跑了。
其他将领也纷纷溃逃，只有岳飞奋力死战。天黑后，后援不至，粮草断绝。
岳飞带着部队连夜撤到钟山。天亮后，他再次出战，斩杀敌军几千人。这时，
杜充已经投降金国。消息传来，岳飞麾下人心惶惶。有人想叛变，有人想溃散为盗。
岳飞召集众人，流着血对他们说：“我们蒙受国家厚恩，应当用忠义报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