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黄昏下班高峰期,地铁里人挤人。陈勉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
一只手握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一个男人在讲怎么用ChatGPT写周报。
他没看进去,只是让画面和声音在眼前耳边晃过去,脑子里空空的。
车厢里有一股混杂的气味——汗味、香水味、早餐没消化完的包子味。
旁边一个穿高中校服的女生在背单词,嘴唇翕动着,abandon,abandon。
他想起自己高中时候也背过这个词,abandon,放弃。那时候英语老师说,
这是字典第一个词,很多人背了一辈子,就记住这一个。车到站,下去一批人,上来一批人。
他往中间挪了挪,给一个抱小孩的女人让出一点空间。小孩三四岁,趴在他妈肩膀上睡着了,
嘴角挂着一线口水。陈勉又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七。今天周五,不用加班。
上周五也没加班,上上周也没有。他已经很久没加班了。公司最近在传要裁员,
走道里碰见人事部的人,大家眼神都躲着走。他想起大学毕业那年,第一份工作,月薪五千,
交完房租剩两千五,每天加班到十点,累得在地铁上站着都能睡着,但心里踏实。
那时候觉得自己在往上走,虽然走得慢,但方向是明确的。现在也是月薪五千。十年了,
绕了一圈,又回到五千。倒不是真的五千。加上绩效和补贴,到手能有七千多。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人说起工资,他说的都是五千。可能是习惯,
可能是那个数字听起来更像一个起点。手机震了一下。他妈发来微信:周末回来吃饭吗?
你爸买了排骨。他回:看情况。他妈秒回:又看情况,你都三个月没回来了。他没再回。
地铁快到站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车门挪。出了地铁,天已经黑透了。十月底的北京,
晚上有点凉。他缩着脖子往小区走,路过一个烧烤摊,油烟味飘过来,混着炭火的焦香。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在翻肉串,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也看了摊主一眼,也没说话。
他们认识,但也只是认识,有时候他下班晚了会来这儿买十块钱的肉串,拎回家就着啤酒吃。
今天他没买。直接进了小区,上楼,开门,开灯。二十五平米的开间,一张床,一个衣柜,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半个月前吃剩的泡面,碗里的汤早就干了,面坨成一团,
长了一层白毛。他看了一眼,没管,去厨房倒了杯水。
厨房其实就是进门左手边的一小块地方,一个电磁炉,一个水槽,
上面吊柜里放着几包方便面和一袋挂面。冰箱里空空的,只有两罐啤酒和一盒过期的酸奶。
他端着水杯坐在床边,看着对面楼亮着的窗户。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走来走去。
他看了很久,把一杯水喝完了。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高中同学群。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是高中时候的运动会。照片里一群男生勾肩搭背站在跑道边上,阳光很足,
所有人都眯着眼睛。他放大照片,一个一个看过去。有几个名字他要想一想才能想起来,
有几个一眼就认出来了。周远站在最边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咧着嘴笑。
他把照片又放大了一点,看着周远的脸。二十年前的脸,十七岁。眉眼还没长开,
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他记得那件T恤,周远穿了一整个夏天,每周洗两次,
晾在宿舍窗台上,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面旗。群里开始有人说话:“我靠,这谁拍的,
我头发也太长了。”“那时候流行嘛。”“周远在后面,好腼腆。”“周远……”“唉。
”然后没人说话了。陈勉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去开窗。窗户有点紧,
他用力推了两下才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二十三年前的事了。不,仔细算算,二十三年了。高二那年,四月份,刚过完清明。
周远请假说家里有事,回去了一趟,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太对劲。上课走神,下课也不说话,
一个人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走。他问他怎么了,周远摇头,说没事。后来他才知道,
周远他妈查出了肝癌。晚期。那个年代,癌症就是绝症。周远没跟任何人说,每天照常上课,
照常做题,照常去食堂打饭。只是人越来越瘦,眼眶越来越深。陈勉那时候傻,
以为周远是学习太累,还劝他别太拼。五月,周远请了长假。六月,高考前两周,
周远回来了。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着,眼睛显得特别大。班主任让大家欢迎周远归队,
大家鼓掌,周远站在讲台边上,笑了笑,笑得很难看。高考前几天,周远突然跟他说,
考完试你陪我去趟河边吧。他说行。他们没去成。高考前一天晚上,周远他妈走了。再后来,
周远没参加高考。听说他爸让他复读一年,他不肯,去南方打工了。
走之前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说兄弟,我走了,你好好考。电话那头声音很嘈杂,
像是在火车站。他问周远去哪儿,周远说不知道,到了再说。那是最后一次听到周远的声音。
半年后,腊月二十三,小年。他在家里看电视,他妈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把电话递给他,
说你同学出事了。电话那头是周远的邻居,也是他们高中同学,叫什么他已经忘了。
那个人说,周远在工地上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人没了。他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后来去殡仪馆送周远,他没进去。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人进进出出,听见有人在哭,
听见有人在劝。周远的父亲站在门口迎宾,穿着孝衣,脸上没什么表情,见人就点头。
他想过去说句话,脚却迈不动。最后他也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转身走了。
这么多年,他偶尔会想起周远。不是刻意想,就是突然冒出来,像刚才那样,看到一张照片,
听到一句话,闻到什么味道,就想起来了。每次想起来,心里都会钝钝地疼一下。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就是钝钝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该干嘛干嘛。
他关上窗,躺回床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房东说过几次要修,
一直没来。他就那么躺着,看着那块水渍,看它像什么。有时候像地图,有时候像云,
今天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大学同学群。
有人在问:下周六老李结婚,谁去?有人回:去去去,必须去。有人回:老李终于嫁出去了。
有人发了一串哈哈哈。老李叫李建国,是他们大学室友。睡他上铺,四年。老李这个人,
老实,话少,爱打游戏,爱睡懒觉,专业课一般,但人缘好,谁找他帮忙都去。
毕业之后去了老家县城,在电力局上班,十年了,终于要结婚了。群里开始接龙报名。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去不去呢?县城,开车三个多小时。周六去,周日回,
来回油费过路费得五六百,再随个份子,一千块没了。月底还要交房租,暖气费也该交了,
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他想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拿起来,在群里回:我去。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想见见那些人。那些睡一个宿舍的人,那些一起吃食堂、一起逃课、一起打游戏的人。
毕业十年,有些人再没见过。回完他又有点后悔。一千块呢。算了,回都回了。
他起身去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罐啤酒,拉开,喝了一口。啤酒不冰了,温吞吞的,有点苦。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有人在楼下喊什么,听不清。远处有烟火升起来,
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寂静。十月末的夜晚,北京,
一个二十五平米的房间里,一个男人站在窗边,喝着不冰的啤酒,看着别人的烟火。
第二章 婚礼下周六很快就到了。陈勉起了个大早。六点半的闹钟,
他按掉之后又在床上躺了五分钟,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干的事:开车,参加婚礼,
吃完晚饭回来。三个多小时车程,中午之前得到,晚上吃完饭走,估计到家得十一二点。
他起来洗脸刷牙,穿上前天特意买的衬衫。蓝色格子,优衣库打折买的,一百九十九。
穿上之后照了照镜子,还行,不算太精神,但也不邋遢。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十月末的早晨有点冷,他缩着脖子走到车边,开门上车。一辆老款本田,二手的,
开了三年了。车是他爸给的,说是他叔换车换下来的,便宜卖给他。其实也不算便宜,
但比市场价低点。他爸说,有个车方便,找对象也好看点。他把车发动着,等了一会儿,
让水温上来。车里有一股旧车特有的味道,皮革、灰尘、还有一点汽油味。
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挂挡,走人。出城的路有点堵,等上了高速就好了。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刺眼睛,他把遮阳板放下来,眯着眼开车。
车里放着一个老歌 playlist,都是他大学时候听的歌。朴树,许巍,水木年华。
朴树在唱: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他跟着哼了两句,哼不下去了。十点半,下高速。十一点,到县城。
老李发的定位是一个酒店,他跟着导航走,七拐八绕的,终于看见一个挂着红气球的大门。
酒店门口停满了车,他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车位。下来一看,车两边都是婚车,扎着花,
贴着喜字。他的破本田夹在中间,显得有点寒碜。他往里走,老远就看见老李站在门口迎宾。
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胸前别着花,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老李是个胖子,现在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老李也看见他了,老远就招手:陈勉!
他走过去,老李一把抱住他,拍他后背:十年了,你小子一点没变。他说:你变了,瘦了。
老李说:减肥,减了一年,累死我了。来来来,进去坐,咱们同学都在里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老李。老李接过去,看都没看就塞进口袋,说:人到就行,
还随什么份子。他说:应该的。老李拉着他往里走,边走边说:今天好好喝,
咱俩十年没见了,不醉不归。他笑:开车来的。老李说:开什么车,住下,明天再走。
我给你开房间。他说:明天有事。老李说:有什么事比老同学重要?不行,今天必须喝。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婚宴大厅很大,摆了三十多桌。老李把他带到一桌前,
说:你们先聊,我去门口,一会儿再来。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大学同学。
他一眼认出了几个,还有几个要想一想。有人冲他招手:陈勉,这儿这儿。他走过去坐下,
旁边的人递过来一瓶啤酒:迟到了,先自罚三杯。他笑:开车的。旁边人说:开什么车,
今天不醉不归。老李那句话被重复了一遍。他拿起啤酒,倒了一杯,喝下去。凉的,有点苦。
桌上的人开始聊天。聊工作,聊房价,聊孩子。谁谁谁在北京买房了,首付三百万,
家里出的。谁谁谁在老家当公务员了,一个月三千,但舒服。谁谁谁离婚了,孩子跟女方,
现在一个人过。他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大多数时候他在吃菜,红烧肉,糖醋排骨,
清蒸鲈鱼。菜不错,比他想的好。旁边的人突然问他:陈勉,你怎么样?结婚没?他说:没。
那人说:女朋友呢?他说:也没。那人说:得抓紧了,再不抓紧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婚礼开始了。音乐响起来,司仪上台,一套流程走下来。老李站在台上,
穿着西装,一脸紧张。新娘穿着白婚纱,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对视的时候,老李眼眶红了,
说话都有点抖。他坐在下面看着,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的事。老李那时候喜欢隔壁班一个女生,
喜欢了四年,没敢表白。毕业那天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陈勉,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就是没告诉她我喜欢她。他当时说,那你现在去啊。老李说,晚了,人家有男朋友了。
现在老李结婚了,娶的不是那个女生。是一个相亲认识的姑娘,在银行上班,比他小三岁。
他看着台上的老李,觉得他挺高兴的。那种高兴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高兴。他想,
这样也挺好的。婚礼进行到一半,新娘扔捧花。一堆姑娘上去抢,乱成一团。
最后捧花被一个穿粉裙子的姑娘抢到了,大家起哄让她上台说话。她站在台上,脸红红的,
说希望自己也能早点找到对的人。他坐在下面看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十年前他也是坐在这类酒席上,看着别人结婚。那时候觉得结婚是很遥远的事,
跟自己没关系。现在还是坐在这类酒席上,还是看着别人结婚,但已经不那么遥远了。
散席的时候下午三点多了。他起身要走,老李过来拉住他:真不住下?他说:真有事。
老李说:那行,下次再聚。路上慢点开。他说:好。往外走的时候,有人喊他名字。他回头,
看见一个女的站在门口,穿着件米色风衣,长发披肩,正看着他。他愣了一下,才认出来。
林小雨。高中同学。三年同学,没说过几句话。他记得她是那种很安静的女生,坐前排,
成绩中等,不惹眼。高中毕业之后再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她的消息。他走过去,说:林小雨?
她笑了:你还记得我。他说:记得,高中同学嘛。她说:我刚才在那边那桌,看见你进来,
没敢认。他说:咱们多少年没见了?她说:十七年。他算了算,还真是。高中毕业十七年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有风从门口吹进来,她伸手拢了拢头发。
他注意到她手指上没有戒指。她说:你也来参加婚礼?他说:嗯,老李,我大学室友。
她说:我同事结婚,就在那边那厅。出来透透气,正好看见你。他说:哦。又是一阵沉默。
她说:那你忙吧,我进去了。他说:好。她转身往里走。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说:陈勉,加个微信吧?他说:好。他们加了微信。
她头像是一朵花,名字就是本名。他看了看,把手机收起来。她说:那我进去了。他说:好,
再见。她说:再见。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去。门关上了,他转身往停车场走。上车,
发动,开出去。上了高速,天已经暗下来了。他开着车,脑子里一直想着刚才的事。林小雨。
十七年没见。她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变了很多。眉眼还是那样,但神情不一样了。
十七年前是个小姑娘,现在是大人了。他想,她结婚了吗?应该有孩子了吧?
刚才没看见戒指,但也不一定。现在很多人结婚也不戴戒指。他又想,问这些干嘛,
关自己什么事。手机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林小雨发的:到家了说一声。他回:好。
又开了一会儿,天完全黑了。对面车道车灯连成一条光带,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跟着车流走,脑子里空空的。到家快十点。他把车停好,上楼,开门,开灯。
二十五平米的房间,跟他走的时候一样。桌子上的泡面碗还在,白毛长得更长了一点。
他坐在床边,给林小雨发微信:到了。她回:好的,早点休息。他放下手机,
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看着对面楼的窗户。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做饭,
有人走来走去。跟他走之前一样。他把水喝完,去把泡面碗扔了。回来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今天它像一只鸟,翅膀张开,在飞。手机又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还是林小雨发的:今天见到你挺高兴的。他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半天,不知道回什么。
最后回了一个笑脸。她把那个笑脸点了个赞。没了。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老李站在台上红着眼眶,一会儿是林小雨站在门口拢头发。
两个画面来回晃,晃得他有点累。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第三章 重逢加了微信之后,
陈勉和林小雨也没怎么聊天。偶尔朋友圈点个赞,偶尔过节群发一条祝福,
都是那种复制粘贴的,连名字都懒得改。他发过,她也发过。没什么特别。十一月过完,
十二月来了。北京开始冷,出门得穿羽绒服。他每天还是上班下班,地铁挤来挤去,
偶尔去烧烤摊买十块钱肉串。公司裁员的事终于定了,裁了百分之二十,他没在名单里,
但工资降了五百。说是绩效调整,大家都降。没人信,但也没人说什么。十二月中旬,
有一天他下班回家,看见林小雨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都是雪景,配文:北京下雪了,
一个人看雪。他看了看窗外,确实在下雪。细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他评论:你在北京?
她秒回:嗯,出差。然后私信就过来了:你在北京?他回:对,在北京工作。她说:好巧,
我也在北京,这几天都在。他想了想,说:那有空一起吃个饭?她说:好啊,什么时候?
他说:你什么时候方便?她说:明天晚上?他说:行。定好了地方,一家火锅店,
离她酒店不远。他说我去找你,她说好。第二天晚上,他下班直接过去。路上有点堵,
到的时候晚了十分钟。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件白色羽绒服,脸冻得有点红。
看见他下车,她笑了笑,说:我以为你不来了。他说:堵车。进去坐下,点菜。
锅底是鸳鸯的,她不吃辣,他吃。菜上来,两个人涮着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问他:你在北京多久了?他说:毕业就来了,十几年了。她说:一直一个人?
他说:也不是,谈过。她说:后来呢?他说:分了。你呢?她说:结过,离了。他愣了一下,
说:对不起。她笑:有什么对不起的,又不是你让我离的。他问:有孩子吗?她说:没。
本来想要,后来觉得不合适,就没要。现在想想,也挺好。他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
她问他:你一个人在北京,不孤单吗?他说:习惯了。她说:习惯是最可怕的。他想了想,
说:是。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夹了一筷子羊肉,
放在他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他看了看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十七年没见,
坐在一起吃火锅,她给他夹菜。好像很自然,又好像不太自然。
她问他:你还记得高中的事吗?他说:记得一些。她说:我记得你坐最后一排,
跟周远坐一块。他筷子停了一下,说:你还记得周远?她说:记得。你俩天天一块,打球,
吃饭,上厕所都一块。后来听说他出事了。他说:嗯。她说:挺可惜的。他说:是。
她看着他,说:你跟他关系很好吧?他说:嗯。她没再问。吃完饭出来,雪已经停了。
地上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响。她说:我走回酒店,就前面那个楼。他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车停哪儿?他说:那边。她说:那行,你开车慢点。他站在原地,
看着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回头,说:陈勉。他说:嗯?她说:明天我还在这儿,
你有空吗?他想了想,说:明天周末,没事。她笑了:那明天见。
第二天他带她去逛了逛北京。后海,南锣鼓巷,什刹海。人很多,挤来挤去,
她挽着他的胳膊,怕走散了。他没说什么,也没抽出来。晚上一起吃饭,吃完送她回酒店。
在酒店门口,她说:我后天走。他说:哦。她说: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见了。他说:嗯。
她看着他,忽然说:陈勉,你觉得我怎么样?他愣了一下,说:挺好的。她说:那咱俩试试?
他又愣了一下,没说话。她笑:开玩笑的,别当真。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推开门,
说:我进去了,你也回去吧。路上慢点。门关上了。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去的路上,
他一直在想她最后那句话。开玩笑的?还是不是开玩笑的?他想不明白。
他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错过。到家之后,他给她发微信:到了。
她回:好,早点睡。他犹豫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你今天说的,是认真的吗?她没回。他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手机一直没动静。他把手机放下,去洗澡。洗到一半,手机响了。他赶紧冲干净,出来看。
她回:你觉得呢?他看着那三个字,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她又发了一条:我认真的。
他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他打字:那我也是。她发了一个笑脸。
他又打字:你明天几点的飞机?她说:下午四点。他说:我去送你。她说:好。
第二天他去送她。在机场,两个人站在安检口,不知道说什么。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她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说:陈勉,你头发该剪了。他笑:嗯。她也笑:那我走了。
他说:好。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冲他挥挥手。他也挥手。她进去了。他站在那儿,
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后来他找了个理发店,把头发剪了。第四章 异地林小雨在杭州工作。
北京之后,两个人开始了异地。每天微信,每天晚上视频。她给他看杭州的夜景,
他给她看北京的地铁。她给他看她做的饭,他给她看他煮的泡面。她说你能不能对自己好点,
他说一个人随便吃点就行。过年的时候,他去了杭州。她租的房子在城西,一室一厅,
收拾得很干净。他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她穿着围裙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进来啊,站着干嘛。他进去,把行李箱放下。她炒好了菜,端出来,
两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他说:你做的?她说:不然呢?他坐下,
尝了一口红烧肉。好吃。比她说的还好吃。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说:怎么样?
他说:好吃。她笑了:那就多吃点。他在杭州待了五天。她带他逛西湖,逛灵隐寺,
逛河坊街。人很多,到处都挤。她挽着他的胳膊,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在西湖边上,
她指着远处说:你看,雷峰塔。他看了看,说:嗯。她说:白娘子就在里面关过。
他说:那不是传说吗?她说:传说也是故事啊。他没说话,看着远处的塔。夕阳照在上面,
金灿灿的。她忽然说:陈勉,你来杭州吧。他愣了一下,说:什么?她说:来杭州。
这边机会也不少,你来了,咱们就不用异地了。他没说话。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说:算了,当我没说。他说:我考虑考虑。她说:好。后来几天,他没再提这事。
她也没再提。两个人该吃吃,该玩玩,该睡睡。但这事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回北京那天,
她去送他。在火车站,她抱着他,抱了很久。她说:回去好好考虑。他说:嗯。
她说: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接受。他点点头,没说话。上了火车,他坐在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