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万嫁妆摆在桌上，妈数了三遍。一沓一沓的现金，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张房产证，
一张车钥匙。妈的眼睛亮得吓人。“小薇，妈这辈子，就盼着你过好。”姐姐红着眼眶点头。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端着刚洗好的盘子。没有人看我。我笑了一下。三百万。
他们不知道，我卡里有五百万。1.姐姐出嫁那天，排场很大。
酒店订的是市里最好的——锦华大酒店，一桌六千八。妈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准备。
请帖是专门找人设计的，烫金字，摸上去有凹凸感。“你姐就结这一次婚，不能寒碜。
”妈说这话的时候，正对着我。意思是：你来帮忙。我请了三天假。婚礼前一天，
我在酒店布置会场，吹气球，挂彩带，摆桌牌。姐姐在房间里试妆。妈陪着，
时不时发出惊叹：“哎呀，我女儿真好看。”没人问我吃了没。婚礼当天，
我的任务是端盘子。不是坐在亲属席上。是端盘子。“你年轻，腿脚快，帮着招呼一下。
”妈笑着说。我看了一眼座位表。亲属席第一桌：爸、妈、姑姑、大伯、表哥、表嫂。
没有我的名字。“妈，我坐哪？”“你先忙着，等客人走了你再吃。”姐姐从化妆间出来，
一身白纱，所有人都在鼓掌。姐夫赵明远上前牵她的手。妈哭了。爸也红了眼眶。
我站在角落里，手上端着一盘水果。三百万的嫁妆。三十桌的排场。
一条一万二的项链挂在姐姐脖子上，是妈上个月专门去省城买的。而我身上这条裙子，
是我自己在网上买的，九十九块包邮。没人注意我穿了什么。也没人在意。敬酒的时候，
妈挽着姐姐的胳膊，一桌一桌地敬。逢人就说：“我家小薇，从小就争气。”“读书好，
嫁得也好。”“明远家里条件不错，我们也不能亏了孩子。”三百万，就是这么来的。
我站在旁边倒酒。大姑看见我，笑了笑。“小禾啊，你也赶紧找个对象。”“你姐都嫁了，
你可别拖太久。”我笑了笑，没说话。大姑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这老二啊，
从小就不如她姐。”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婚礼结束，我收拾到晚上十点。
八十三桌的残局，我一个人收拾了五桌，服务员收拾了剩下的。妈打电话来：“小禾，
礼金你帮忙对一下账。”我说好。对完账，十一点半。妈又说：“对了，
你姐走的时候落了个包，你明天给她送过去。”我说好。挂了电话，
我坐在空荡荡的酒店大厅里。一个人。裙子上沾了油渍。鞋跟磨破了皮。
没有人说一句辛苦了。我低头看手机。银行APP里，余额安安静静地躺着。
5,027,681.43。我关掉手机，笑了一下。不急。2.说起来，
我这辈子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姐读书好，你不是那块料。”从小到大，
妈说了不下一百遍。小学的时候，姐姐年年三好学生。奖状贴满了客厅那面墙。我成绩中等，
不好不坏。妈看我的卷子，叹气。“你看看你姐，再看看你。”初中，姐姐考上了市重点。
学费一年一万二。爸妈眼都不眨。我考上了普通中学。学费三千。妈说：“也行，
反正你也考不上好大学。”高中是分水岭。姐姐读高二的时候，要上课外辅导班。一个暑假，
一万五。爸在工地上多接了两个月的活。妈在菜市场卖菜，每天早上四点起。
“都是为了你姐。”妈说，“她考上好大学，咱家就翻身了。”我读高二那年，
也想报个辅导班。英语不太好，想补一补。妈说：“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你姐大学学费还没凑够呢。”我说：“那个班才两千……”“两千也是钱。
”妈看了我一眼。“小禾，你要懂事。”我没报。高二下学期，姐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一本。全家请客吃饭，摆了五桌。爸喝了很多酒，红着脸跟人说：“我闺女争气。
”妈也高兴，给姐姐买了一台新笔记本电脑。六千多。那年暑假，妈找我谈话。“小禾，
你姐上大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要三万多。”我看着她。“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
”她没看我的眼睛。“你爸的意思是……你先出去打工，帮衬帮衬家里。”我那年十七岁。
高二。还有一年高考。“妈，我也想读书。”“你读了也考不上好大学。”妈说，
“你姐不一样，她有前途。”“你去打工，赚了钱，以后也饿不着。”“你姐出息了，
也会帮你的。”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商量，像在通知。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桌上还有没写完的数学作业。第二天，我没去上学。
妈帮我在镇上的服装厂找了份工。一个月一千八。我一千五给家里，自己留三百。
姐姐打电话回来：“小禾，谢谢你啊。等我毕业了赚钱了还你。”我说好。她没还过。
十年了。一分没还。后来我算过一笔账。从十七岁打工到二十七岁。
我给家里打的钱、给姐姐转的生活费、替爸妈交的医药费、帮家里还的债。八十七万。
这个数字，我记得清清楚楚。但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觉得——我没出息。
姐姐才是家里的骄傲。我是那个“不是读书的料”的老二。那年奶奶还在。过年的时候，
奶奶把我拉到一边。“小禾，你受委屈了。”我鼻子一酸。奶奶握着我的手，声音很轻。
“奶奶给你留了个东西，你别告诉任何人。”她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份房产过户协议。
郊区东柳村的那套老房子。很旧，很破，一百二十平。家里没人要那套房子。太偏了，
不值钱。“这房子是奶奶的，过户到你名下了。”奶奶看着我。“你姐他们看不上这破房子。
但奶奶看得见，这些年，谁是真心的。”我抱着奶奶哭了很久。那年奶奶八十一岁。第二年，
她走了。3.奶奶走的那天，全家人都在。妈哭得最大声。“妈，
您怎么就走了呢……”我站在后面，没哭出声。办完丧事，妈擦干眼泪，
说的第一句话是——“妈那套城里的房子，怎么分？”爸说：“先放一放，别急。
”“怎么不急？”妈压低声音，“你弟也盯着呢。”奶奶城里那套房子，市中心，七十平，
值一百五十多万。全家都盯着。没有人提郊区那套破房子。也没有人知道，它已经是我的了。
那之后，我搬到了市里。在一家公司做行政，月薪四千五。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八百。
日子不好不坏。姐姐毕业后在省城工作。月薪一万二。
妈经常在电话里说：“你姐在省城站住脚了，不容易。”“你姐买房，家里得帮衬帮衬。
”帮衬的意思就是——爸妈出了四十万首付。后来姐姐买车。妈说：“你姐上下班太远，
没车不方便。”爸妈又出了十二万。我在市里租房的时候，跟妈说过一次。“妈，
我想付个首付，买个小房子。”妈沉默了一下。“家里没那么多钱了。”“你姐买房买车，
花了不少。”“你一个女孩子，以后嫁人就有房了。”我没有再说。过年回家的时候，
差别更明显。姐姐回来，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买菜、炖汤、收拾房间。姐姐一进门，
妈就迎上去：“小薇回来了！累不累？快坐下歇歇。”我回来，
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小禾，来得正好，去厨房帮忙。”吃饭的时候，姐姐坐在妈旁边。
妈不停给她夹菜。“小薇，多吃点，太瘦了。”我坐在桌子另一头。没人给我夹过菜。
有一年过年，我多说了一句。“妈，这个排骨挺好吃的。”妈看了我一眼：“自己夹啊，
又不是没有手。”姐姐低头吃饭，没说话。就好像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就好像我生来就是这个家里多余的那个。4.姐姐订婚之后，事情变得更过分了。
姐夫赵明远家里做生意的。不算大富，但条件不错。妈的态度明显变了——对姐姐更好了。
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面子。“咱家也不能让人看扁了。”“嫁妆不能太少。
”“小薇嫁过去，得体体面面的。”三百万的嫁妆，就是这么来的。爸妈这些年的积蓄，
加上卖了老家的地，加上借了一部分。三百万。妈数了三遍。我有一天晚上回家拿东西，
无意间看到了爸的手机。他放在桌上，屏幕没锁。我本来没想看。
但屏幕上是银行APP的转账记录。我扫了一眼。然后我站住了。一笔一笔的转账。
收款人：林小薇。2019年3月，50000。2019年8月，30000。
2020年1月，80000。2020年6月，20000。2021年4月，
60000。……我越翻越多。手在发抖。从2016年姐姐毕业到现在。
爸妈暗中转给姐姐的钱，远不止买房买车那些。
生活费、旅游费、买包、美容……我拿起计算器，一笔一笔加。加到最后，我看着那个数字。
五百一十三万。加上嫁妆三百万，八百多万。我打了十年工，给家里八十七万。
他们花在姐姐身上，八百多万。我把手机轻轻放回桌上。走出去的时候，妈在客厅看电视。
“小禾，你姐婚礼那天你帮着招呼一下客人。”“好。”我说。妈没有抬头看我。
“你那件衣服不太好看，别穿太显眼的，别抢你姐风头。”我说好。走出家门的时候，
外面在下雨。我站在雨里，抬头看天。然后笑了。五百一十三万。他们从来不是没有钱。
是没有给我的钱。5.婚礼后第二天，我去给姐姐送她落下的包。到了姐姐新家楼下，
我上楼敲门。没人应。门没锁严，我推门进去。客厅里没人。卧室的门半开着。
我听见妈的声音。“小薇，奶奶城里那套房子，你爸说先过户到你名下。”我的脚步停了。
“反正小禾也买不起房，给她也是浪费。”姐姐的声音：“妈，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姐夫家条件好，房子写你名字，以后也有保障。”姐姐沉默了一下。
“那……小禾知道了怎么办？”妈笑了一声。“她能怎么办？她一个月四千五，
连首付都交不起。给她也是白给。”“再说了，你爸妈这些年为了你付出多少，
这房子不该是你的？”姐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妈，那你赶紧办吧。
别让小禾知道。”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拎着她的包。赶紧办。别让小禾知道。
我轻轻把包放在沙发上。转身出了门。下楼的时候，我拨了一个电话。“喂，
是东柳村拆迁办吗？”“对，我是户主林小禾，我想问一下，补偿款什么时候到账？
”“林女士，您名下的补偿款五百零二万七千六百元，已经在走流程了，预计下月到账。
”“好，谢谢。”我挂了电话。站在姐姐家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灯光。然后，笑了。
奶奶。您看得真准。6.那之后一个月，我很安静。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妈打电话来，
我接。“小禾，你周末有空回来一趟，你爸有点事商量。”“好。”“对了，
你最近手头怎么样？”“还行吧，月光。”我说。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看你姐，
一个月一万多，你怎么就不上进呢。”“嗯。”“行了，周末回来吧。
”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奶奶城里那套房子，他们要办过户了。要我签字放弃继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