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半擦瓮后半夜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老宅的木窗棂呜呜作响,那声音缠缠绵绵的,
像有人趴在窗边哭。我迷迷糊糊地伸手往身侧摸去,触手一片冰凉,被窝里空荡荡的,
赵茜不在。我猛地睁开眼,黑暗里只有院中天井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
堪堪能看清屋里的桌椅轮廓。屋里静得可怕,连夏夜里惯有的虫鸣蛙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那股子冷风,顺着窗缝往屋里钻,吹得我后颈发凉。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慌,我坐起身,
披了件薄褂子,光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窜,瞬间驱散了大半睡意。
堂屋方向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沙沙的,像是有人用布擦着粗陶,规律又机械,
在这死寂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摸到堂屋门口,
扒着门框往里看。堂屋没点灯,月光斜斜地洒在供桌前,映出一个跪在地上的人影,是赵茜。
她只穿了件单薄的碎花睡衣,头发散落在肩头,乱糟糟的,
正对着一只半人高的旧陶瓮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动作轻柔得不像话。那只陶瓮我从没见过,
通体漆黑,肚大口小,瓮身摸上去糙得很,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
看着就透着一股子邪性。“大秀,冷不冷啊……我给你擦擦身子,
擦得干干净净的……”赵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哄襁褓里的孩子,又像是在说梦呓,
黏腻又温柔,那语气,是她嫁给我三年,从未对我有过的。大秀?我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这名字我听都没听过,家里从来没有这号人,赵茜的娘家也从没提过,她这是在跟谁说话?
我心里的火气压过了恐惧,迈步走过去,脚下不知沾了什么,滑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赵茜的动作猛地停住,肩膀僵硬地耸起,像只被惊动的兽。“茜子,大半夜的不睡觉,
在这瞎鼓捣什么?”我走到她身后,伸手想去拍她的肩膀,想把她拉起来回屋。
赵茜缓缓地转过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脸色白得像刷了一层石灰,一点血色都没有,
嘴唇却红得诡异。她的眼神空洞得很,没有半点焦距,直勾勾地盯着我身后的虚空,
像是透过我,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别碰它。”她吐出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没有一丝温度。“什么别碰?不就是个破瓮吗?哪弄来的脏东西,明天我就给扔出去。
”我心里的火更盛了,这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她还弄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回家,
大半夜的不睡觉折腾,我一把伸过手,想去抓那只陶瓮的瓮口,“赶紧回屋睡觉,
明天还得下地。”我的手指刚触到瓮身,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到胳膊,
冻得我骨头缝里都疼,那股冷,不是普通的凉,是带着一股子死气的阴寒,
像是摸到了冰窖里的死人骨头。我下意识地想缩手,赵茜却突然像疯了一样扑了过来,
双手死死地抓住我的胳膊。“不准碰大秀!谁都不准碰他!”她嘶吼着,嗓子劈了叉,
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我能感觉到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我的小臂肉里,那力道大得惊人,
根本不像一个平日里连提桶水都费劲的女人。剧痛传来,我闷哼一声,用力想甩开她的手,
“你疯了?赵茜!我是你男人!”血顺着我的胳膊往下滴,滴在泥地上,
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可赵茜像是完全看不见,她死死地护着那只陶瓮,整个人趴在上面,
背部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护崽的母狼。她的手指甲里全是黑泥,还混着些香灰,
在漆黑的瓮身上擦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大秀不怕,没人能碰你,
我护着你……”我后退两步,靠在门框上,背脊一阵阵发凉。眼前的这个女人,
陌生得让我害怕。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赵茜,
那个会给我缝补衣服、会在我下地回来端上一碗热粥的赵茜,消失了。此刻的她,
眼里只有那只陶瓮,护着它,比护着自己的命还紧。堂屋的角落里,
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黑影晃了晃,我猛地转头看去,那里只有堆着的几根木柴,
什么都没有。可我分明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点烧纸的糊味,从那只陶瓮里飘出来,
钻进我的鼻子里,让人作呕。赵茜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只陶瓮,
动作轻柔得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转身就往杂物间走。那陶瓮看着不轻,
可她抱起来却毫不费力,脚步轻飘飘的。杂物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又“哐当”一声关上,紧接着,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声音软软的,像个男人,
又不像人声,飘在空气里,转瞬即逝。我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上的伤口,三道深深的抓痕,
皮肉外翻,血还在流,那伤口处不仅疼,还麻,一股冷意顺着伤口往骨头里钻。我站在原地,
愣了半天,直到冷风再次吹过来,才打了个寒颤。那一刻我知道,
睡在我枕边三年的那个女人,已经死了。活着的,是被那只瓮里的东西附了身的傀儡。
2、根叔断语天刚蒙蒙亮,我小臂上的伤口就开始发黑。原本只是三道红色的抓痕,
一夜之间,周围的皮肤都变成了青黑色,还肿了起来,按一下,硬邦邦的,疼得钻心,
那股子阴寒的感觉,更是从伤口里往外冒,连带着整条胳膊都麻了。我找了村医老刘头,
他捏着我的胳膊,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最后摇了摇头,
把手里的药膏往桌上一放,“强子,你这伤,我看不了。不是普通的抓痕,
倒像是被什么阴毒的毒虫咬了,你看这肉,都开始烂了,我这药膏抹上,怕是也没用。
”他给我消了毒,抹了点消炎的药膏,又用纱布包扎好,可那股子冷意还是往骨头里钻,
丝毫没有缓解。我心里存着事儿,早饭一口都没吃,揣着一肚子的疑惑和恐惧,
径直往村口走。村口的老槐树下,根叔常年蹲在那抽烟。他是村里的孤寡老人,无儿无女,
老伴儿走得早,一个人住在村头的小土屋里。村里人都怕他,说他懂些阴阳杂术,
能跟鬼神打交道,平日里没人敢靠近他的屋子,就连小孩都不敢在他门口打闹。可现在,
我走投无路,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帮我。老槐树的树荫很浓,根叔蹲在树根下,
背靠着树干,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他头发花白,满脸的皱纹,
像老树皮一样,眼神却很亮,透着一股子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我犹豫了片刻,
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根叔。”根叔抬了抬眼皮,
目光落在我包扎的胳膊上,顿了顿,然后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敲掉里面的烟灰,
声音沙哑得像磨石头,“被阴物抓了?”我猛地抬头,心里一惊,眼睛瞪得老大,“叔,
您怎么知道?”根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他个子不高,却站得笔直,
身上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他凑近我,鼻子轻轻嗅了嗅,眉头皱了起来,
“你印堂发黑,脚步虚浮,身上沾着一股子骨灰味,还有阴煞之气,
一看就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你家赵茜,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频繁洗澡,换香烛,
大半夜的不睡觉,神神叨叨的?”他的话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我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手脚都凉了,“叔,您全说中了。她昨晚半夜不睡觉,在堂屋擦一只旧陶瓮,
还对着那瓮说话,叫那瓮里的东西‘大秀’,我想碰那瓮,她就疯了一样抓我,
您看这伤……”我说着,想扯开纱布给根叔看。“不用看了。”根叔摆了摆手,
眼神变得凝重起来,像鹰隼一样盯着我,“她这是在养灵,用的是‘瓮妻术’。”“养灵?
瓮妻术?”我嘴里重复着这两个词,脑子一片空白,根本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只觉得这名字透着一股子邪性。“就是把死人的魂魄养在陶瓮里,
用活人的运势和阳寿去供养,让那死人的魂魄不散,留在阳间。”根叔的声音压得很低,
生怕被别人听到,“那个叫大秀的,应该是她死去的青梅竹马,看这阵仗,死了有些年头了。
赵茜这是拿你的命,换那个鬼的安宁,用你的阳寿,去养着他的魂魄。”“嗡”的一声,
我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一片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我想起赵茜最近的种种反常,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没有半点血色,却越来越亢奋,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对着空气说话,
还会莫名其妙地笑;她把杂物间看得死死的,不让我靠近,说那是她的娘家陪嫁,
不让男人碰;她还总在半夜烧纸,
院子里总飘着烧纸的糊味……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我想的那样,她不是病了,是被邪祟入体,
是在拿我的命,去养一个死人!“那……那只瓮在哪?”根叔的声音把我从混沌中拉了回来,
我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杂物间。
”我声音颤抖着说。“别急着动那瓮。”根叔按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很有力,
让我混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那东西认主,赵茜养了他这么久,
他的魂魄已经跟赵茜绑在一起了,你现在硬碰硬,不仅伤不了那东西,还会引火烧身,
活不过今晚。她最近是不是禁止你进杂物间?”“是,她说那是娘家陪嫁,不让我碰,
连靠近都不行。”我点着头,喉咙发紧,心里又气又怕。“陪个屁。”根叔冷笑一声,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屑,“那根本不是什么陪嫁,是棺材底才会用的镇魂瓮,
专门用来拘魂的。她把你当成祭品了,用你的阳寿,去喂那瓮里的鬼,等你的阳寿被吸光了,
你就会像个烂泥一样,悄无声息地死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腿肚子瞬间转筋,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扶着老槐树,才勉强站稳,不至于瘫倒在地。
我想起昨晚赵茜那个空洞的眼神,那个护着陶瓮的疯狂模样,那根本不是看自己男人的眼神,
那是看仇人,看工具的眼神。在她眼里,我或许根本就不是她的丈夫,
只是一个用来供养她青梅竹马魂魄的容器,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祭品。“叔,那我该怎么办?
您救救我,我不想死……”我声音哽咽着,活了三十年,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害怕自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那座老宅里,死在自己女人的手里。根叔沉默了片刻,
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符纸是明黄色的,上面画着我看不懂的符文,用朱砂写的,
透着一股子威严。他把黄符塞进我的口袋里,“这符纸你贴身放着,能挡一挡那阴煞之气,
保你一时平安。今晚别睡,守好自己,等到子时,我去你家。要想活命,唯一的办法,
就是碎了那只瓮,打散那鬼的魂魄,断了赵茜的执念。”我紧紧攥着口袋里的符纸,
纸面温热,像是有一股暖流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让我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我抬起头,
看向村尾的方向,那座老宅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被一片树荫笼罩着,像一座冰冷的坟茔,
透着一股子死气。赵茜还在等我回去,那只陶瓮,也在等着吸我的阳寿,喝我的血。我知道,
今晚,将是一场死战。3、地窖秘踪日头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地上,
把老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只巨大的手,想要把人吞进去。我揣着根叔给的黄符,
站在院门口,迟迟不敢迈步。符纸贴在胸口,烫得像一块烙铁,提醒着我即将到来的危险。
院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赵茜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香,
香燃着,飘出淡淡的烟。她看到我进来,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眼神依旧空洞,
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蚂蚁。“我去给大秀送点钱。”她突然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一丝起伏,
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她说着,站起身,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竹篮里装着黄纸和香烛,
径直往村尾的方向走。她没有看我,甚至没有问我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仿佛我这个人,
在她眼里根本就不存在。我点点头,没说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才闪身进屋,
直奔杂物间。这是我第一次敢光明正大地靠近杂物间,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
一股浓郁的霉味混着那股熟悉的腥气和骨灰味扑面而来,呛得我捂住了鼻子。
杂物间里堆满了农具和杂物,锄头、镰刀、竹筐堆在一旁,角落里还堆着几捆稻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比外面低了好几度。我打开手电筒,光束在杂物间里扫过,
最后停在那堆稻草捆上。稻草捆下面,似乎露出了半截木板,木板上有一道缝隙,
嵌着一个生锈的铁环。我的心跳瞬间加快,砰砰地跳着,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走过去,伸手搬开那几捆稻草,稻草很沉,搬得我气喘吁吁。木板露了出来,
上面落满了灰尘,铁环生了锈,摸上去糙得很。我深吸一口气,拽住铁环,用力往上提。
木板纹丝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我咬着牙,脚下蹬着墙,使出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扯。
“吱嘎——”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在杂物间里响起,刺耳得很。木板被我掀开了一角,
露出了向下的石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湿滑得很,一股阴冷的风从地窖里涌上来,
吹得我头皮发麻,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我把手电筒的光束往下照,石阶很陡,大约有十几级,
台阶的尽头,空荡荡的地窖里,正中央摆着那只黑陶瓮。瓮口被一块红布封着,
红布是鲜红色的,在昏暗的地窖里格外刺眼,陶瓮的周围,点着一圈白蜡烛,
蜡烛的火苗一动不动,直挺挺地立着,连一点晃动都没有,透着一股子诡异。地窖的角落里,
有一个掉漆的木匣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我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阶,青苔很滑,
我走得很慢,生怕摔下去。走到木匣子旁,我蹲下身,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伸手打开了木匣子的盖子。匣子里铺着一层红色的绒布,上面躺着一张黑白照片,
还有一个银镯子,镯子已经发黑了,刻着精致的花纹。照片是老旧的黑白照,边缘已经泛黄,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旧式的中山装,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眉眼清秀,笑得很憨,露出一口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