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黑锅与渡口1990年深秋,西风渡粮站的木门被风刮得咣当咣当响,
门缝里灌进来的沙子打在脸上,生疼。贾志盯着手里那张纸看了足足五分钟。下岗通知,
还有一张亏空认定书,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写着三千斤小麦,
按市价折八百块——他要不吃不喝在粮站干三年。“志啊,别怪叔心狠,局里定的调子,
账是你管的,亏空就得你来扛。”张站长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头,茶缸子往桌上一磕,
说话的时候眼皮都不抬。他面前的玻璃板底下压着张老照片,是十年前粮站开业那天拍的,
老站长还在,贾志还是个刚来的小会计,张站长那时候还只是个副主任,
站在最后一排笑得挺憨厚。“要么认了,下岗回家,这事儿就算了了。”张站长喝了口茶,
嗓子眼里咕噜一声,“要么咱就公事公办,送你去派出所,挪用公款这罪名够判几年的,
你自己掂量。”贾志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棉袄里头的口袋里。他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秒。
“张站长,”他开口,嗓子有点干,“那三千斤粮食去哪了,你比我清楚。
”张站长眼皮跳了一下,随即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贾志,你啥意思?”贾志没再说话,
转身往外走。门一推开,高强正堵在门口,手里拎着把扳手,脸涨得通红。
他刚才趴在窗户根底下全听见了,这会儿眼珠子都充血,咬着牙说:“哥,你别拦我,
我去把那老东西的腿敲断,大不了一起跑路。”贾志一把攥住他手腕。
高强的胳膊硬得像铁棍子,攥得贾志手都疼,可他没松手。“打断他的腿,
咱就真翻不了身了。”“那咱就这么认了?”高强把扳手往地上一摔,
砸在石头上火星子直冒,“三千斤!八百块!他张秃子拿咱当傻子糊弄呢?!
”旁边有看热闹的职工探脑袋,贾志扫了一眼,那些人又缩回去了。粮站倒闭,
今天最后一天,该收拾的都在收拾。会计室的门开着,里头文件散了一地,
贾志那个坐了三年的椅子上堆着烂账本,没人要了。“走。”贾志松开手,
顺着粮站大门往外走。高强捡起扳手,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张站长那屋狠狠啐了一口。西风渡的黄河边,风比别处大。
两个人沿着渡口走,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边有人家正在做晌午饭,
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刚升起来就被风刮散了。有人看见他俩,
嘀咕声顺着风飘过来——“那不是粮站的贾会计吗?听说背了亏空,让局里开除了。
”“可不是,三千斤粮食呢,也不知道是贪了还是咋的。”“高愣子也跟着倒霉,
一块儿下岗了。”“俩光棍儿,一个媳妇跟人跑了,一个娶不上,这下更完了,
西北风都喝不上。”高强脚步一顿,拳头攥得嘎巴响。贾志没停步,只是说了句:“别听。
”“哥,咱凭啥受这气?”高强几步追上来,“你十年会计,粮站哪笔账不是你经手的?
张秃子往黑市倒粮食的事,咱粮站谁不知道?凭啥让他把屎盆子扣你头上?”贾志站住了。
黄河水在底下翻涌,浑黄浑黄的,打着旋儿往下游冲。渡口边有拉粮食的架子车来来往往,
都是从黑市上倒腾粮食的贩子,一斤小麦敢要两毛五,比公家贵出一大截。“高强,
”贾志转过头来,“我说不认,你信我不?”高强愣了一下:“哥,你这不废话吗,
我不信你信谁?”贾志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个账本,封皮都磨毛了,
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字。“这十年,粮站的每一笔烂账,我都记着。哪天进的粮,
哪天出的库,张站长啥时候倒腾的粮食,经谁的手,卖的黑市啥价,全在这儿。
”高强眼珠子瞪得溜圆:“哥,你……”“我当会计的,账不平,我睡不着觉。
”贾志把账本收起来,重新裹好,“张站长想让我背黑锅,行,我接着。但洗干净之前,
我得先让咱俩活下来。”高强挠挠头:“咋活?咱俩兜里加一块儿不到十块钱。
”贾志看着渡口边那排小平房,看着房顶上糊的黄泥巴,看着门口堆的烂木头,
突然说:“粮站倒了,西风渡的人也得吃饭。公家的没了,咱自己开一个。
”高强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哥,你发烧了吧?开粮行?那是投机倒把,
抓进去得坐牢!”贾志也笑了,笑得不大声,但眼睛里有点光:“政策松了,
县里上个月就开了两家私人粮店,我去看过,光明正大挂牌子,没人抓。”高强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啥。“张站长欠咱的,”贾志看着黄河水,声音不高,“咱从这粮行里,
一点一点挣回来。”风刮过来,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高强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说不清为啥,就是觉得他哥说这话的时候,
跟三年前把他从塌了的仓库底下刨出来那会儿一模一样——灰头土脸,肋骨断了俩,
喘气都疼,可眼睛里有光,让人觉得死不了。“行。”高强把扳手往腰里一别,“哥,
你说咋干就咋干,我这条命都给你。”“我不要你的命。”贾志拍拍他肩膀,
“我要你那一膀子力气。”两人往回走,路过杂货铺的时候,窗户里头的王寡妇正打算盘,
噼里啪啦的。她男人三年前死在粮站,塌方砸的,高强那时候也在,是被贾志刨出来的那个,
王寡妇的男人是没刨出来的那个。高强朝窗户里点了点头,王寡妇没吭声,
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又接着打。走出去老远,高强说:“哥,王寡妇刚才一直盯着咱看。
”“嗯。”“她是不是听见咱说话了?”“可能。”“那没事吧?”贾志没回头,
只说了句:“她男人死在粮站,粮站赔了她三百块钱,到现在没给齐。”高强不吭声了。
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拉到渡口边那排漏风的小平房跟前。房顶上压着石头,
门口堆着烂木头,窗户纸破了好几个窟窿。高强站住脚,指着那房子说:“哥,
咱要真开粮行,就搁这儿?”贾志看了看,点点头:“先租下来,明儿个我去借钱。
”“借钱?找谁借?”“把我那瓦房押了,总能借出来点。”高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使劲点了点头。天快黑了,黄河水还在翻涌,声音轰隆隆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滚。西风渡的人都在家里做饭了,烟囱里的烟飘得到处都是。
没人知道,渡口边那两间破平房,明天会挂上一块牌子。也没人知道,
张站长这会儿正在家里喝茶,茶缸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是他托人从县里弄来的批文——西风渡粮站的地皮,要拍卖了,起拍价三千块。
第二章:糙米与圈套西风渡的人说话难听,说啥的都有。“俩下岗的光棍儿开粮行?
笑掉大牙,他们认识秤杆子不?”“贾会计倒是认识,可他认识的是公家的秤,私人买卖?
哼,等着赔掉裤衩吧。”高强蹲在平房门口,听着这些话从耳朵边刮过去,
手里的半截砖头捏了捏,又放下了。“哥,你听见没?”贾志在里头收拾屋子,
把烂木头往外扔,头都没抬:“听见了。”“那你不生气?”“生气能咋的?人家又没说错,
咱俩现在就是俩下岗的光棍儿。”高强噎住了,
把手里的砖头往地上一杵:“那咱这粮行还开不开了?”“开。”贾志拍拍手上的灰,
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瓦房押了二百,加上你那一百五,三百五的本钱。
先去老周家借两袋糙米撑门面,明儿个挂牌子。”老周是粮食局退休的,跟贾志他爹有交情,
家底厚实,粮站没倒的时候帮过贾志不少回。高强应了一声,站起来拍拍屁股,
走了两步又回头:“哥,咱这粮行叫啥名?”贾志看看门口,又看看高强,说:“兄弟粮行。
”高强愣了一下,咧嘴笑了:“这名字好,简单,敞亮。”---牌子挂上去三天,
一粒粮食没卖出去。高强急得满嘴燎泡,站在门口吆喝,嗓子都喊哑了,愣是没人进门。
偶尔有人探头往里瞅一眼,看见贾志坐在那儿打算盘,赶紧缩回去,跟躲瘟神似的。“哥,
咱是不是想岔了?”高强灌了一茶缸子凉水,“老百姓咋就不信咱呢?
”贾志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停手:“不是不信粮,是不信人。
在他们眼里,私人卖粮的,要么是奸商,要么是投机倒把,反正不是好东西。”“那咋整?
”“等着。”“等到啥时候?”贾志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天阴得厉害,
黄河边上的风带着潮气,看样子要下雨。雨没下来,秋汛下来了。当天晚上,
下游三个村子淹了,地里的庄稼全泡了汤,老百姓连夜往高处跑,人命没丢,可粮食丢了。
第二天一早,渡口边涌来一群人,都是下游逃上来的,老人孩子哭成一片,壮劳力满脸灰土,
眼珠子都是直的。县里的平价粮还没到,黑市的粮价翻了一倍还多,一斤小麦敢要三毛,
还抢不着。高强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拳头攥了松,松了攥。贾志从屋里出来,
手里拎着个面袋子,递给门口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女人愣了,没敢接。“拿着。
”贾志把袋子塞她手里,“一斤糙米,不要钱,孩子饿成这样了,先煮粥喝。
”女人眼眶一下就红了,抱着孩子扑通一声跪下去,贾志一把拽起来,说别跪,跪了我折寿。
高强在旁边看着,突然说:“哥,咱那点粮,够送几家的?”贾志没吭声,
进屋又拎出来两袋。高强急了,跟进去压低嗓子:“哥,咱总共就借来五袋!
送完了咱喝西北风?”“送完了再想办法。”贾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当年你被埋仓库底下的时候,刨你出来的不光是我,还有旁边那些老百姓。他们用铁锹挖,
用手扒,指甲盖都挖翻了,才把你从里头拽出来。那会儿他们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是谁,
就是知道你压在底下,得救。”高强不吭声了。半晌,他拎起最后一袋粮食,
跟着贾志走出去。---消息传得比风快。三天时间,兄弟粮行送出去四袋半糙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