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序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林念正背对着他,弓着身子在给病床上的人擦手。她瘦了很多。
宽大的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落落的,弯腰时后颈凸起一截脊骨,
像某种脆弱的、一碰就折的东西。“林念。”他站在门口,声音没什么温度。她的手顿了顿,
没回头,继续把那条毛巾叠好,搭在床头的栏杆上。床上的女人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无声无息。“出来。”沈知序说。林念这才直起身。
她转过身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她从他身边经过时,沈知序闻到她身上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若有若无的,
医院特有的那种冷。走廊里,护士推着车从他们身边走过,轮子滚过地面,咕噜咕噜响。
“我妈需要输血。”林念靠着墙,声音很平,“RH阴性血,医院血库不够,
我已经托人找了,但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我知道。”沈知序把手插进西装裤袋里,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林念抬起眼皮看他。“晴晴也是RH阴性血。”他说,
“她刚做完一个小手术,身体虚,不能抽。”林念没说话。“但是她说,”沈知序顿了顿,
“她愿意让你妈用她存在血库里的备用血。那是她为自己留的,
万一出什么意外——她愿意让出来。”林念垂着眼睛,盯着地面某一处斑驳的瓷砖。
那上面有一道裂缝,从她脚尖一直延伸到墙角。“条件呢。”她问。沈知序看了她一会儿,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林念接过去,低头看。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财产分割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她净身出户,婚后购置的房产、车辆、存款,
全部归男方所有。她名下没有共同财产,签了字,就可以直接走人。“晴晴的身体状况,
你也知道。”沈知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紧不慢,“她等不了太久。我们离婚,
她才能安心养病。林念,三年了,你心里清楚,这场婚姻是怎么回事。”林念捏着那张纸,
指节泛白。走廊尽头,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
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好。”她说。声音很轻,
轻到沈知序愣了一下。“你说什么?”“我说好。”林念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干,
“笔呢?”沈知序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过去。林念接过来,弯腰把协议书垫在窗台上,
翻到最后一页,刷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她把协议书和笔一起塞回他手里,转身就往病房走。
“林念。”沈知序在身后叫住她。她没回头。“血库那边,我会打招呼。
你妈明天就能用上血。”林念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病房门的时候,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她站在门口,
看着病床上的母亲。老人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林念走过去,
在床边坐下来,握住母亲那只没有打吊针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粗大,
年轻时给他们姐妹俩洗衣服做饭,操劳了一辈子。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只手心里。
肩膀轻轻抖起来,没有声音。三年前。林念第一次见到沈知序,是在父亲的葬礼上。
父亲从工地脚手架上掉下来,包工头赔了二十万,人拉去医院的时候已经凉了。
母亲当场昏过去,被邻居送进卫生院。妹妹林晴从外地赶回来,一身白裙子站在灵堂前,
哭得梨花带雨。沈知序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他穿一身黑色西装,身材颀长,站在灵堂门口,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林念正跪在火盆前烧纸钱,烟气熏得她眼睛发红,一抬头,
就看见那个人朝自己走过来。“节哀。”他递过来一个白色信封。林念接过来,没打开,
塞进兜里。她知道那是礼金,这种场合,来的人都会给。后来她才知道,
那个信封里装着一张卡,卡里有五十万。沈知序是林晴带回来的。“我男朋友。
”林晴挽着他的胳膊,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带着一点笑,“本来想早点带给爸妈看的,
没想到……”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沈知序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林晴的肩头,落在林念身上。林念正低着头收拾供桌上的东西,
把那些凉透的馒头、苹果一样一样装进塑料袋里。她穿着孝服,腰上系着白布带,
头发用一根黑皮筋胡乱扎着,有几缕散落下来,贴在汗湿的额角。“姐,你别忙了。
”林晴走过去,“让亲戚们带回去就行了。”林念摇摇头,“人家给了礼金的,
这些东西该给人家带走。妈身体不好,这些事我来做。”她说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后来林念才知道,那五十万,是沈知序给的。
“他家里是做生意的。”林晴坐在她床边,一边涂指甲油一边说,“很有钱。姐,
你说我是不是运气好?要不是当初在酒吧碰见他,我哪有机会认识这种层次的人。
”林念在叠衣服,没接话。“对了姐,”林晴抬起头,“他说想请咱们吃顿饭,你和妈都去。
我还没跟他领证呢,总得让你们把把关。”林念的手顿了顿,“我就不去了,店里忙。
”“哎呀去吧去吧。”林晴放下指甲油,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人家一片心意,
你不去多不给面子。再说,你也得替我把把关啊,看看他是不是真心的。
”林念低头看着妹妹那张娇俏的脸,最后点了点头。饭局定在市中心一家西餐厅。
林念穿着店里最正式的一件衬衫——白色的,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很平整。
她坐在母亲旁边,听着林晴叽叽喳喳讲她和沈知序认识的经过,偶尔点点头,
偶尔往母亲碗里夹一筷子菜。沈知序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在听,偶尔插一两句。
他的目光时不时掠过林念,但她始终低着头,没发现。吃完饭,他去结账。林念去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他从收银台那边走过来。“林念。”他叫住她。她停下脚步,有些意外。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叫自己的名字。“什么事?”沈知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晴晴跟我说过,你为了照顾阿姨,一直没结婚。辛苦你了。”林念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应该的。”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回头。三个月后,林晴和沈知序领了证。
婚礼办得很盛大,在市里最好的酒店,摆了五十桌。林念穿着伴娘服,站在新娘身边,
看着妹妹穿着曳地的婚纱,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男人。沈知序穿着白色西装,
站在红毯尽头等她。阳光从酒店顶部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落在他肩上,像一层光晕。
他伸手去接林晴的手时,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后面的林念身上。只一眼,就移开了。
婚后的日子,林念很少见到沈知序。她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每天早出晚归,
回来还要照顾身体越来越差的母亲。林晴嫁过去之后,隔三差五回娘家,
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说是沈知序让带的。“他对你好不好?”林念问她。“好啊。
”林晴窝在沙发里玩手机,“就是忙,经常出差。不过他给我办了副卡,随便刷,
姐你看我这个包,限量款,国内都买不到。”林念看着那个包,没说话。
母亲是在婚后第二年病倒的。尿毒症,需要定期透析,最好的办法是换肾。林念去做了配型,
不匹配。她到处托人找肾源,打听来打听去,听说沈家有关系,能找到合适的供体。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沈家。沈知序一个人在家。林晴去国外旅游了,
说是跟小姐妹一起。“坐。”他指了指沙发。林念没坐,站在客厅中央,把来意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