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初,大学生是人人仰慕的天之骄子。我的丈夫张少锋就是其中之一。
为了供他读完大学,我放弃了高中的学业,起早贪黑在菜市场摆摊。
我以为熬到他毕业分配了工作,我们的好日子就来了。可他却在毕业典礼当天,
挽着同班女同学的手,向所有人介绍那是他的红颜知己。他在人群中侃侃而谈,
谈论着哲学和国家的未来。而我提着装满零钱的布兜,站在角落里,像个格格不入的小丑。
张少锋后来对我说:我们已经没有共同语言了,你满脑子只有柴米油盐,
根本不懂我的精神世界,我们好聚好散吧。他以为离开了他,
我一个没文化的村妇只能饿死街头。但他不知道,我在菜市场摆摊的这几年,
早就摸清了南方的进货渠道。签下离婚书的这一刻,我没有流一滴眼泪,
直接坐上了南下广州的绿皮火车。我倒要看看,没有了我的柴米油盐,
他高贵的精神世界能不能填饱肚子。1、1984年7月15日,省城师范大学的毕业典礼。
我提着装满毛票的布兜站在礼堂最后一排,蓝布衫被汗水浸出一圈盐渍。台上,
张少锋穿着我连夜熨好的确良白衬衫,正在朗诵他写的诗。
他身后站着穿水红色布拉吉的林雪梅,两人被同学们起哄才子佳人,他的耳朵红了,
却没有否认。那是张少锋的乡下媳妇?听说是摆摊卖菜的,供他读了四年大学。
啧啧,真够寒酸的,跟雪梅姐比差远了……我攥紧布兜,
里面的毛票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这些是我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
一根根择干净的芹菜、一颗颗码整齐的西红柿换来的。
张少锋上个月来信说毕业典礼很重要,你一定要来,
我特意穿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外套。诗朗诵结束,张少锋被簇拥着下台。
林雪梅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他僵了一下,没有推开。我往前挤了挤,想叫他,
却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那是林雪梅的,粉格子,角上绣着梅字。
他熟稔地擦了擦额头的汗,就像从前我用袖口给他擦脸那样。少锋。我终于挤到跟前。
张少锋转过头,眼神闪躲:秀兰,你怎么站这儿?我不是让你在侧门等吗?侧门关了。
我把布兜往上提了提,妈的药我带来了,还有这个月的行了行了,他打断我,
压低声音,你先回去,晚上我再跟你说。林雪梅歪着头看我,
忽然笑了:这就是秀兰姐吧?少锋经常提起你,说你特别……朴实。
她的目光扫过我的蓝布衫、解放鞋,最后停在我粗糙的手上,这双手,
为少锋吃了不少苦吧?我把手往身后藏了藏。这双手确实不好看,指节粗大,裂着口子,
右手食指还有道疤去年冬天给他织毛衣,被竹针扎的。雪梅!张少锋皱眉,你先回去,
我送秀兰。急什么,林雪梅挽得更紧了,同学们都想认识认识背后的女人呢。
秀兰姐,你会写诗吗?少锋的诗集里有首《麦浪》,写的就是你吧?我张了张嘴。麦浪?
他写那首诗时,我正在菜市场跟二道贩子吵架,为了每斤便宜两分钱。我不知道什么是麦浪,
我只知道麦子磨成的面,一斤要八毛三。我不会写诗。我说。哦,
林雪梅露出惋惜的表情,那太可惜了。少锋说,他最渴望的就是精神共鸣。秀兰姐,
你平时除了摆摊,还读什么书?我沉默。煤油灯下的《经商之道》算书吗?算吧,
但我没敢说。张少锋曾经笑话我字都认不全,看什么书,我就把那本封面撕了,
包上旧报纸。雪梅,别说了。张少锋的声音带着警告,却更像撒娇。我说错了吗?
林雪梅委屈地眨眨眼,秀兰姐,你别介意,我就是心疼少锋。他那么有才华,
不该被生活拖累。你知道吗?系里推荐他去省报社,可他说要回县城中学,
就为了……离你近一点。我猛地抬头。省报社?他从未提过。
张少锋的脸涨得通红:雪梅!这是内部消息,你反正秀兰姐也不是外人。
林雪梅笑得天真,秀兰姐,你劝劝少锋吧,为了你们的柴米油盐,放弃大好的前途,
多可惜啊。她故意把柴米油盐四个字咬得很重。我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偶遇,是示威。
布兜里的毛票突然变得滚烫,烫得我手心疼。张少锋,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什么意思?他张了张嘴,林雪梅却抢先开口:秀兰姐,你别生气。少锋只是太善良,
不忍心伤害你。其实你们之间……已经没有共同语言了。他谈萨特,
你谈白菜;他说存在主义,你说萝卜两毛五。这日子,怎么过?周围响起窃笑声。
我看见张少锋低下头,默认了。共同语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供你读书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没有共同语言?我给你妈擦身喂饭的时候,
你怎么不说没有共同语言?我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冻得手裂口子,
数着毛票给你寄生活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够了!张少锋突然爆发,
你能不能别这么市侩?整天就是钱钱钱!你知道同学们怎么说我吗?
说我是菜贩子养大的诗人!我愣在原地。市侩?我供他读书的每一分钱,
都是干干净净的血汗钱。少锋,你怎么能这么说秀兰姐?林雪梅假意劝阻,
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她毕竟……她毕竟什么?张少锋像是被点燃的炮仗,
她毕竟没文化?毕竟粗俗?何秀兰,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那些骂街的泼妇有什么区别?
我低头看自己。蓝布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布鞋上沾着泥点是早上赶火车时踩的泥坑。
我确实不好看,不像林雪梅,布拉吉一尘不染,辫子梳得油光水滑。我明白了。我说。
布兜里的毛票被我攥成一团。这里面有八十七块六,是这个月剩下的生活费,
我本来打算给他买双皮鞋,庆祝毕业。现在不需要了。张少锋,我把布兜塞进他手里,
这是你这个月的生活费,多出来的,算我给你的分手费。他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转身往外走,咱们离婚。身后传来林雪梅的惊呼,张少锋的喊声,
还有同学们的议论。我没有回头。礼堂外的阳光很烈,照得我眼睛发疼。我摸了摸口袋,
那里有一张硬纸片广州,今晚十点,硬座。2、我在火车站的候车室坐了六个小时。
布兜空了,钱全给了张少锋。我身上只剩下买车票的五块钱,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赵大海,
广州黄沙水产市场。他是给我供货的运输个体户,三年前曾跟我说:秀兰妹子,
你这脑子不该困在菜市场,跟我去南方,保你发大财。我当时拒绝了,
说我要等我男人毕业。现在,我等到了。等到一句没有共同语言。
候车室的广播响起,我起身去排队。忽然被人从身后拽住胳膊,
张少锋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白衬衫皱巴巴的,眼镜滑到了鼻尖。秀兰,你闹什么脾气?
他皱着眉,雪梅就是心直口快,你至于吗?我不至于。我甩开他的手,让开,
我要上车了。上车?你去哪儿?他这才注意到我手里的车票,广州?你疯了?
你一个妇道人家,去广州干什么?卖菜。我说,反正我只会柴米油盐。
他的脸涨得通红: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刚才是一时冲动,那些话……那些话是气话。
雪梅她爸是省报的副主编,我、我只是想搞好关系,对分配有好处……我看着他。
这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此刻显得如此陌生。他什么时候学会了这套说辞?为了搞好关系
,就可以任由别人羞辱他的妻子?张少锋,我问,你刚才说的,是气话,还是真心话?
他愣住了。你说我市侩,说我粗俗,说我是泼妇。这些,是气话吗?我……
你说我们没共同语言。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共同语言?我逼近一步,
是你信里写的我爱你,还是你现在挽着别的女人,让她叫我背后的女人?
他的眼神躲闪:秀兰,社会很复杂,你不懂。在这个圈子里,我需要人脉,需要资源。
雪梅能帮我,你能吗?我能供你读书。那不一样!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那是过去!现在我毕业了,我要进入上流社会,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事业上帮助我的妻子,
不是只会数毛票的菜市场大妈!候车室里安静下来。几个乘客转过头看我们。我笑了。
原来如此。不是没有共同语言,是没有利用价值。张少锋,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离婚申请书,我签字了。你回去签好,寄到县城民政局,
或者我顿了顿,让林雪梅帮你寄,她肯定很乐意。他看着那张纸,
脸色煞白:你、你早就准备好了?昨晚写的。我说,你上个月来信,
说毕业典礼很重要,你一定要来,我就有预感。你从没让我参加过你的任何活动,
这次却主动邀请,要么是想炫耀,要么是想……我看着他,让我知难而退。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猜对了,是吗?我把离婚申请书塞到他手里,放心,
我不缠着你。但张少锋,有句话我要说清楚不是我配不上你,是你配不上我。这四年,
我何秀兰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你张家祖宗。而你,我转身走向检票口,
你连做人最基本的良心,都喂了狗。何秀兰!他在身后喊,你会后悔的!
你一个没文化的女人,离开了我,能干什么?你会饿死在街头的!我没有回头。
火车轰鸣着启动,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赵大海蹲在菜市场门口,抽着旱烟跟我说:秀兰妹子,南方现在搞改革开放,
倒腾啥都赚钱。你这脑子活络,胆子又大,不该困在这儿。当时我怎么说的?
我说:赵大哥,我不能走,少锋还要读书。他叹了口气,把纸条塞给我:拿着,
哪天想通了,来广州找我。现在,我想通了。3、绿皮火车晃了三十七个小时,
我在厕所门口站了二十个小时。没有座位,我就靠在车厢连接处,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
旁边是个去广州打工的农村小伙,叫刘根生,跟我打听南方的情形。我说我不知道,
但我告诉他:到了地方,别信那些老乡,找工作去正规市场。他问我怎么懂这些,
我说:菜市场练出来的,看人眼色,一眼准。这是实话。在菜市场摆摊四年,
我见过太多人。有假装阔绰实际赊账的小职员,有斤斤计较其实心善的寡妇,
有表面热情背后捅刀的二道贩子。张少锋以为我只会数钱,他不知道,我每晚收摊后,
都在观察这个世界。火车到站是凌晨四点,广州站灯火通明,人山人海。我顺着人流往外走,
忽然被人拽住是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大姐,住店吗?便宜!
我甩开他的手:不住。找工作吗?我这里有让开。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再跟着,我喊警察了。他愣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走了。刘根生跟上来,
佩服地说:秀兰姐,你胆子真大。不是胆子大,我说,是眼神。他眼睛乱飘,
手一直往口袋里摸,不是好人。这就是菜市场的训练。你要在一秒内判断,
面前这个人是真心买菜,还是想找茬;是手头宽裕,还是只能买处理的烂菜叶。
张少锋说我没文化,但他不知道,这种察言观色的本事,比背十本书都有用。
赵大海在出站口等我,还是那身打扮的确良衬衫,解放鞋,腰间别着个BP机。看见我,
他眼睛一亮:秀兰妹子!你真来了!赵大哥。我笑了笑,我来投奔你了。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空荡荡的手上停了一下:就一个人?没带行李?离了。
我说,净身出户,就身上这身衣服。他愣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离得好!
那种白眼狼,早该踹了!走,哥请你吃早茶!早茶铺在珠江边,天刚蒙蒙亮,
已经坐满了人。赵大海要了一壶普洱,几笼虾饺、烧卖、叉烧包。我饿极了,
却吃得很慢我要观察这里的人。穿西装的商人,看报纸的退休老人,打扮时髦的年轻姑娘。
他们谈论着批文外汇倒腾,眼神里透着兴奋和焦虑。这是1984年的广州,
空气中都是钱的味道。秀兰妹子,赵大海给我倒茶,你打算怎么办?还卖菜?卖,
我说,但不只是卖菜。
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我三年来记录的进货渠道,
从山东的大葱到海南的辣椒,从批发价格到运输路线,密密麻麻写满了。
张少锋以为我只会数毛票,他不知道,我每晚在煤油灯下,用铅笔头记录这些,
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开自己的店。赵大海接过纸,眼睛越瞪越大:这、这是你记的?
嗯。我在菜市场认识了个山东老乡,他老家种大葱,收购价两毛,运到广州卖八毛。
还有海南的辣椒,冬天能卖到两块五一斤。关键是运输,我指着纸上的路线,
走铁路太贵,走水路便宜一半,但时间长,容易烂。我想……你想搞冷链运输?
赵大海打断我。我愣了一下:冷链?就是保鲜。他兴奋地说,
南方现在有人搞这个,用冰块加棉被,能保三天不坏。秀兰妹子,你这脑子,
真不该困在菜市场!我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蓬头垢面,眼窝深陷,
确实像个菜市场大妈。但此刻,我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赵大哥,我说,
我想做蔬菜批发。不是摆摊,是从产地直接运到广州,卖给酒楼、工厂食堂。我算过了,
一斤能赚三毛到五毛,一车皮就是几千块。他倒吸一口凉气:几千块?你哪来本钱?
我没有本钱,我直视他的眼睛,但我有渠道,有眼光,还有……我顿了顿,
不怕死的胆子。赵大哥,你借我五千块,三个月,我还你一万。他沉默了。五千块,
在1984年是一笔巨款,能买一间房。你要是信不过我,我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银镯子,
这是我妈留下的,押给你。我要你这破镯子干啥!他瞪眼,秀兰妹子,我信你。
三年前我就说过,你这人,讲义气,有脑子,能成事。但我要跟你合伙,不是借,是投。
我出五千,你出渠道,赚了五五分,赔了算我的。我愣住了:赵大哥,这……
别废话,他摆手,我就一个条件你得教我,怎么看人。你这双眼睛,太毒了。
我笑了。这是四年来,第一次有人夸我的眼睛。4、三个月后,我赚了八千块。不是一万,
因为我中途改主意了。赵大海的运输队有辆旧卡车,
我让他改装成简易冷藏车车厢里焊上铁架子,放冰块,再铺棉被。成本高了,
但菜的新鲜度好了,酒楼的采购员愿意多给两成价。秀兰妹子,赵大海数着钱,
手都在抖,你这脑子,咋长的?我没回答。我在看账本,用铅笔一笔笔核对。
张少锋不知道,我不仅识字,还会算账。当年在供销社当售货员,我是最年轻的算盘能手
。为了供他读书,我隐藏了这些,假装没文化,因为他说过:我喜欢你的单纯,
不像那些城里姑娘,心眼多。原来,他喜欢我的单纯,只是因为我好控制。赵大哥,
我合上账本,我想扩大规模。山东那边,我联系了个合作社,能包下他们全年的大葱。
海南的辣椒,我也谈好了,冬天专供咱们。全年?冬天?赵大海挠头,
那得多少本钱?两万。我说,我出八千,你出一万二,还是五五分。
他倒吸一口凉气:秀兰,你疯了?这要是赔了……不会赔。我拿出一张纸,
上面是我这三个月记录的广州酒楼名单,德馨楼、陶陶居、广州酒家,都跟咱们签了合同。
他们怕冬天没新鲜蔬菜,愿意预付三成定金。有了这笔钱,咱们就能周转。赵大海看着我,
眼神变了。不再是看菜市场大妈的怜悯,而是看合作伙伴的尊重。秀兰,他说,
你男人是不是瞎?我笑了笑:不是瞎,是蠢。他以为我离开他就活不了,其实……
我望向窗外,珠江上货船往来,没有他的精神世界,我活得更好。那天晚上,
我收到了张少锋的信。不是寄到广州,是寄到了县城,又托人转来的。信纸是省报社的信笺,
字迹工整,透着一股子文化人的劲儿。秀兰:见字如面。得知你南下,我彻夜难眠。
那日火车站所言,确是我冲动失言,但亦是肺腑之言。你我之间,差距日增,勉强维系,
对双方都是折磨。雪梅说得对,爱是成全,不是占有。我即将入职省报,
雪梅父亲已为我安排好一切。望你在南方保重,若有困难,可来信,我必倾力相助。少锋。
我反复看了三遍,忽然笑出声。爱是成全?他成全我什么?成全我去广州打工?
还是成全他娶林雪梅?信纸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林雪梅的笔迹:秀兰姐,
少锋让我转告你,你留在宿舍的衣物,他已捐给灾区。那些旧东西,你也不需要了吧?
我盯着那行字,手在发抖。不是伤心,是愤怒。那些旧东西里,有我母亲的遗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