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再也没见过许禾。听说她一直在精神病院,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会和护士说,
她以前有个男朋友,每天都给她买煎饼果子。坏的时候,会跪在地上磕头,说“我错了”。
但这些都和我没关系了。我的生活里,只有周晓。还有我们的女儿。她叫林念。
念念不忘的念。周晓问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我说:“因为有些人,有些事,应该念念不忘。
”“比如?”“比如每天早上你给我做的早餐。”“比如你半夜起来给女儿喂奶,
我假装睡着其实在偷看。”“比如窗外的雪,屋里的暖,还有你。”她笑了。笑得很温柔。
和那年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样温柔。一、煎饼果子的味道我常常想,如果那年夏天,
我没有在煎饼果子摊前遇见许禾,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但人生没有如果。
2008年,我十六岁,高一。校门口有个煎饼果子摊,老板是个山东人,
做的煎饼果子又脆又香。每天早上,那里都排着长队。我第一次注意到许禾,是因为她插队。
那天我排了十分钟,眼看就要轮到,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直接走到最前面,
对老板说:“一个煎饼果子,加两个蛋,多放葱。”排在前面的男生刚要开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男生就闭嘴了。她长得太好看了。不是那种普通的漂亮,
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看。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扎着高高的马尾,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我也没说话。她拿了煎饼果子转身要走,看见我在看她,翻了个白眼:“看什么看?
”然后她就走了。我愣在原地,连自己要买什么都忘了。后来我知道,她叫许禾,在一班,
我在三班。我开始每天早起二十分钟,去煎饼果子摊前等着。不为别的,就为了看她一眼。
她每天都会来,买同样的煎饼果子,加两个蛋,多放葱。买完就走,从不排队。奇怪的是,
没有人拦她。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许禾可以不排队。一个月后,她终于注意到我了。
那天她照例插队,买完转身,看见我站在队伍里,突然停住了脚步。
“你是不是每天都在这儿?”我没想到她会和我说话,愣了一下才点头。“你叫什么?
”“林深。”“林深。”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你每天看我干什么?”我的脸腾地红了。
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好玩。”她说,“明天给我带一个煎饼果子吧,
我不想排队了。”然后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第二天,我五点起床,六点就到煎饼果子摊前。等了半小时,老板才出摊。我买了第一个,
加两个蛋,多放葱,然后用衣服包着,怕凉了。六点五十,许禾出现在校门口。我跑过去,
把煎饼果子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皱起眉头:“凉了。”“啊?”我慌了,
“我六点就买了……”“六点?”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奇怪的东西,“你几点起的?
”“五点。”她没说话,咬了一口煎饼果子,然后说:“明天晚点买,我要热的。”“好。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给她买煎饼果子。早上六点五十,我在校门口等她,
把热腾腾的煎饼果子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一口,有时候说“今天的好吃”,
有时候说“今天的有点咸”,然后就走了。我从来没和她一起进过校门。但这已经够了。
能每天看见她,能听她说一句话,我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二、操场一夜高一期中考试,
许禾考砸了。她成绩其实不错,年级前五十。但那次掉到了一百名开外。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考砸,只听说她语文作文跑题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那天晚上放学,我去煎饼果子摊,没等到她。我站在校门口等到七点,天都黑了,
还是没见她出来。我开始着急,但又不敢进去找她。就在门口一直等着。八点,九点,十点。
门卫大爷出来赶我,说学校要关门了。我正要走,看见操场上有个白影子。是许禾。
她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我翻墙进去了。走到她面前,
我才发现她在哭。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坐着,看着操场。“许禾?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哭。我在她旁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考砸了。”她说。“我知道。”“我妈会打死我的。”“不会的。”“你怎么知道不会?
”她突然转过头看着我,“你又不知道我妈什么样。她对我期望那么高,我考成这样,
她肯定会骂我没用,骂我不争气……”她说着说着又哭了。我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从来没安慰过人。最后我只是陪她坐着。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她哭累了,
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动也不敢动,就那么坐着,直到天亮。第二天早上,她醒来,
看见我还在,问:“你一夜没睡?”“嗯。”她看着我,眼神里又出现了那种奇怪的东西。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说:“走吧,
请我吃早饭。”那之后,我们的关系近了一些。她会偶尔和我一起吃午饭,
会在我给她送煎饼果子的时候多说几句话,会在走廊里看见我的时候笑一下。但这些都不够。
她身边永远围着很多人。男生们给她送礼物,请她吃饭,写情书。她来者不拒,全都收下,
但从不和任何人确定关系。我也是其中之一。只是我比他们更卑微。我不送礼物,
因为送不起。不请吃饭,因为请不起。我只送煎饼果子,两块钱一个,
我每天的生活费是五块,买了煎饼果子,就剩三块,够吃一顿午饭。但她说,
她最喜欢我的煎饼果子。因为只有我的,是热的。三、同一所大学高二分科,我选了理科,
许禾选了文科。我问她为什么选文科,她说因为文科不用考数学。其实她数学挺好的,
我知道。但我没说。高三那年,许禾突然问我:“你想考哪个大学?”我说:“还没想好。
”“我想考省城的师大。”她说,“听说那里的中文系很好。”我没说话。我成绩一般,
年级一百名左右。师大是重点,分数线很高。“如果你能考上同一所大学,”她看着我说,
“我们就在一起。”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从那天起,我疯了似的学习。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单词。课间十分钟,做一道数学题。中午不吃饭,去图书馆自习。
晚上学到凌晨两点。我爸妈以为我中邪了。老师说,林深最近像变了个人。只有我知道,
我不是变了个人,我是有了目标。高考那天,我走进考场,手都在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我想象着,考完试,我就能和许禾在一起了。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全班第三,年级十二。
够上师大了。我跑到许禾家楼下,给她打电话。她下楼,看见我,问:“考上了?”“嗯。
”她笑了,说:“那我们在一起吧。”那一天,2009年7月15日。
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四、泡面的味道大学四年,是我最快乐,也最卑微的四年。
许禾在文学院,我在理学院。校区隔得不远,骑车十分钟。我们每天一起吃晚饭。
她说想吃食堂的红烧肉,我就去排队。想吃校门口的小吃,我就去买。想吃什么,
我就给她买什么。我的生活费一个月八百,她的一千。但她每个月都不够花,找我借。
我从不让她还。有一次,她说想买一条裙子。我们在商场里逛,她看中了一条,一千二。
“好看吗?”她问我。“好看。”“那买吧。”我看了看吊牌,没说话。那天回去,
我把卡里的钱取出来,八百块。还差四百。我开始吃泡面。一天三顿泡面,一块五一包,
一天四块五。一个月下来,能省两百。我吃了两个月的泡面。两个月后,
我把一千二百块钱递给她。“哪来的?”她问。“攒的。”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我们去买了那条裙子。她穿上很好看,真的很看。她穿了两次,就不穿了。
我问她:“怎么不穿了?”她说:“不喜欢了,你眼光真差。”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有点疼,但很快就过去了。因为她是许禾啊。我喜欢了三年,追了三年,
才在一起的许禾。她的缺点,我都接受。她的脾气,我都忍受。因为她是许禾。
五、放弃大四那年,我拿到了北京一家大公司的offer。实习期月薪八千,
转正后一万二。对于2012年的毕业生来说,这是很高的薪水了。我高兴地给许禾打电话,
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去北京,我们就分手。
”我愣住了。“为什么?”“我已经在这个城市找好工作了。”她说,“我不去北京。
你要去,我们就分手。”我想解释,说北京有多好,说这份工作有多难得,
说我们可以一起奋斗,说以后我养她。但她不听。“你自己选吧。”她说,“要我,
还是要北京。”我选了。我放弃了北京的offer,留在这个城市。入职了一家小公司,
月薪三千五。我爸妈知道后,气得半死。“你是不是疯了?”我爸在电话里吼,
“这么好的机会,你说放弃就放弃?”“为了爱情,值得。”我说。“值得个屁!
”我爸骂我,“你以后会后悔的!”我没后悔。至少那时候没后悔。许禾知道后,
说:“算你还有点良心。”我笑了笑,抱抱她。心想,值得。六、第一次当众被骂工作后,
许禾开始变了。也许不是变了,只是之前我没发现。她开始挑剔我的一切。
嫌我穿衣服没品位,嫌我说话没水平,嫌我赚钱少,嫌我没出息。我都忍了。因为她是许禾。
有一次,她朋友聚会,让我一起去。我特意穿了新买的衬衫,打了领带,
提前半小时到餐厅等她。她来了,看了我一眼,皱皱眉:“就穿这个?”“新买的。”我说。
她没说话。饭桌上,她朋友问起我的工作。我说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月薪三千五。
她朋友笑了笑,没说什么。许禾突然开口:“他啊,没出息,一个月就几千块。”我愣住了,
尴尬地笑了笑。“笑什么笑?”她看着我,“难道我说错了?”桌上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就那样吧。”许禾说,“凑合过。”那天晚上回家,
她说:“你就不能争点气?让我在朋友面前有点面子?”我说:“我会努力的。”“努力?
”她冷笑,“你努力什么了?天天加班,加班有什么用?还不是一个月几千块?”我没说话。
她去睡了,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七、跪下2014年,许禾生日。
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给她买了一个包。三千八,我两个月的工资。那天晚上,我提前回家,
把包包装好,等她回来。她九点多才回来,喝了酒,脸红红的。“生日快乐。
”我把礼物递给她。她拆开,看了一眼。“就这个?”“嗯,喜欢吗?”她把包扔在地上。
“这么便宜,也好意思送?”我愣住了。“我尽力了。”我说。“尽力?”她笑了,
笑得很难听,“你就这点本事?”我看着地上的包,没说话。“捡起来。”我蹲下去。
“跪着捡。”我抬起头,看着她。她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怎么?不愿意?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爱,没有温柔,只有冷漠。我慢慢跪下去,把包捡起来。
她笑了:“这还差不多。”那天晚上,她睡了。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天亮。抽了一包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