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们是谁“你们谁啊?”我把手里的猪食勺子往桶里一扔,
看着眼前这对穿着打扮跟电视里走出来的中年男女。男的穿着深灰色大衣,
手腕上那块表比我那辆二手五菱还贵。女的穿着一身看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套装,
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站在我家猪圈门口直抽抽。他俩身后还跟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
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打量着我家漏风的猪棚。
“晓晨……”女人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陷在泥地里,她也没顾上,“我是你妈妈啊,
我是你的亲妈妈!”隔壁王婶正端着盆出来倒水,闻言手一哆嗦,盆都掉了。我没吭声,
就看着她。说实话,这场景我做梦都没梦见过。我,苏晓晨,十八岁,养猪专业户,
十里八乡有名的“猪圈里的天才”——当然,这个名号是我自己给自己封的。我妈——不对,
养母——苏桂芳,十五年前在镇上垃圾堆旁边把我捡回来,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去年走了,
肺癌,走之前攥着我的手说:“晨晨啊,妈这辈子最对不住你的,
就是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我当时没哭,我说妈你瞎说啥呢,我过得挺好的。
我确实过得挺好的。我一个人养着二十七头猪,三只鸡,两条狗,还清了妈看病欠下的债,
还攒了点钱准备翻新房子。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你们到底谁啊?”我又问了一遍。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苏小姐,我姓周,是沈总的律师。
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你在十八年前被现在这位——嗯,已经故去的养母,从沈家抱走。
而沈家这些年抚养的女儿,实际上是当年保姆的女儿。简单来说,你被掉包了。
”我眨了眨眼。他又说了一遍:“你才是沈家真正的女儿,沈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
”“掉包?”我终于开口了,“你们拍电视剧呢?
”那个自称是我亲妈的女人已经哭得不行了,要不是她丈夫扶着,
估计能直接跪在我家猪圈门口。她一边哭一边说:“晓晨,
妈对不起你……妈找了你整整十八年……那个挨千刀的保姆,她把她女儿放到我身边,
把你……把你扔了……”“扔了?”我抓住了关键词,“你们确定是扔了,不是送人?
”律师推了推眼镜:“根据调查,当时保姆交代,她把你放在了一个垃圾堆旁边,
然后……然后被路过的苏桂芳抱走了。”垃圾堆旁边。我妈跟我说过,
她是在镇上的垃圾堆旁边发现我的,当时我身上就裹着一层薄薄的包被,脸都冻紫了。
那天天很冷,她刚卖完菜回来,听见有小孩哭,就走过去看。“那么冷的天,
谁这么狠心把孩子扔这儿?”她后来经常这么说,“造孽哟。”原来那个狠心的人,
不是我妈。我抬头看向那个自称是我亲爹的男人。他一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圈也红,
但克制着。“你叫什么?”我问他。他一愣:“我……我叫沈建国。”“沈建国,
”我点点头,“你们家挺有钱的吧?”他没说话,律师替他答了:“沈氏集团是国内五百强,
主营业务涉及地产、酒店、新能源……”“行了行了。”我摆摆手,“那你们来找我,
是准备怎么补偿我?”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愣了。那个女人眼泪还挂在脸上,
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律师的表情也有点微妙。沈建国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晓晨,我们这次来,是想带你回家。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是我们做父母的不对,我们……”“我知道你们不对,”我打断他,
“我就问你们打算怎么补偿我。”我其实没有想要钱的意思。我就是想看看他们怎么回答。
十八年。我妈供我读书,省吃俭用,病了都舍不得去医院。她捡垃圾卖钱,
就为了给我买本课外书。老师发现我学东西快,建议她去县里给我做个智力测试,
她攒了三个月的钱才凑够。测出来我智商超过200,她高兴得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就去镇上给我买了个烤红薯,说“俺闺女将来肯定有出息”。
可她没等到我有出息的那天。现在有人告诉我,我亲生父母特别有钱,五百强那种。
那我妈这十八年的苦,算什么?沈建国深吸一口气,从律师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这是给你的。”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文件,挺厚,上面印着烫金的字。
我扫了一眼,没太看懂。又扫了一眼,还是没太看懂。
但我看懂了几个关键词:“联姻”、“协议书”、“周氏集团”。我把文件合上,
抬头看他:“这是什么?”沈建国的表情有点复杂,他似乎也在挣扎,
但还是说了:“这是……这是沈家和周家的联姻协议。周家是我们最大的合作伙伴,
周家大少爷周砚白……是个很出色的年轻人。我们希望你能嫁给他。”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晓晨,周家在京城的地位,你应该也听说过。
这门婚事是周家老爷子亲自点头的,对沈家来说……非常重要。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周砚白人很好,你见了就知道了……”“所以,”我打断他,“你们来找我,
不是因为我流着你们家的血,不是因为你们欠我十八年,而是因为你们需要一个人去联姻?
”“不是的晓晨!”那个女人急忙开口,“不是这样的,我们真的想补偿你,
只是这门婚事……”“这门婚事本来应该是谁去的?”我又问。他们沉默了。
律师替我答了:“本来应该是沈家大小姐——就是那个保姆的女儿,沈雨薇。
但现在真相大白,她不姓沈,自然没资格代表沈家联姻。”我没忍住笑了一声。有意思。
真有意思。他们养了十八年的女儿是个冒牌货,真正的女儿被扔在垃圾堆旁边。
现在冒牌货被发现了,他们不是第一时间来补偿真的,而是发现联姻没人去了,
才想起来找我?“那个保姆的女儿呢?”我问。“已经……已经让她离开了。”女人说。
“那她愿意吗?”女人一愣。我看着她:“她在你们家过了十八年好日子,锦衣玉食的,
现在突然告诉她,你不是亲生的,滚吧。她愿意?
”律师咳了一声:“这个……她会拿到一笔补偿款,但沈家的财产和她没关系了。
”“补偿款,”我点点头,“多少?”律师看了沈建国一眼,沈建国没说话,
他就答了:“八百万。”八百万。我低头看看手里的文件,又抬头看看沈建国。
“你们给她八百万,”我说,“然后给我一份联姻协议?”猪圈里的猪哼哼了两声,
好像在笑。沈建国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没说出来。倒是那个女人,
我的亲妈,哭着说:“晓晨,妈知道对不起你,可是这件事……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
周家那边……”“周家那边怎么了?”“周砚白他……”她咬了咬牙,“他已经等了你五年。
”我愣了。“什么意思?”2 五年“周少爷五年前就知道你的存在。”律师开口了,
表情有些微妙,“他一直在找你。”我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五年前?五年前我十三岁,
还在镇上念初中。每天放学回家帮我妈喂猪、割猪草,周末去镇上卖菜,
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没觉得多苦。那时候就有人在找我?“周家五年前出过一次事。
”律师继续说,“周老爷子病重,需要换肾。当时全国都找不到合适的配型,
后来发现……你的配型和他完全匹配。”我看着他,感觉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周家派人去找那个当年被保姆扔掉的婴儿。他们查了很久,
查到苏桂芳曾经在垃圾堆旁边捡过一个女孩,一路追到镇上。但是……”“但是什么?
”“但是他们来晚了。”律师推了推眼镜,“苏桂芳已经带着你搬走了。”我妈妈。
她为什么突然带我搬走?我记得那年她确实有一天特别慌张,回来收拾东西,
第二天就带我搬到了现在这个村子。我问她为什么,她只说镇上房租涨价了,住不起了。
原来是有人在找我。“周家没找到你,周老爷子的手术拖了半年,最后换了一个国外的配型,
但身体一直没好起来。”律师说,“周砚白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在找你。
”“他找我干什么?”我问,“救命恩人?”“他……”律师顿了顿,“他觉得欠你一条命。
”我没说话。那个女人,我的亲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晓晨,砚白那孩子是真的有心。
这五年他从来没放弃过找你,他知道你是沈家的女儿之后,第一时间就找到我们,
说……”“说什么?”“说他愿意娶你。”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他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他都愿意娶你。”我沉默了。猪圈里的猪饿得直哼哼,
我弯腰把勺子捡起来,继续喂猪。他们三个人就那么站在旁边看着,没人敢说话。
等我把猪都喂完了,我才转过身来,看着沈建国:“那个周砚白,现在在哪儿?
”沈建国一愣:“他……他在京城。你想见他?”“不是我想见他,”我说,
“是你们想让我嫁给他。我总得先看看他是个什么东西吧?”律师的脸色有点难看,
大概觉得我说“什么东西”这种词太粗俗了。但沈建国没生气,他只是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好,我带你去见他。”那个女人急了:“建国,晓晨刚回来,
你让她先回家看看……”“不用。”我打断她,“回家的事不急,先见人。”我是真不急。
家是什么?对我来说,有我妈的地方才是家。我妈不在了,那个什么沈家,
对我来说就是个陌生地方。但周砚白这个人,我有点好奇。他找我五年,就为了娶我?
凭什么?“那我安排一下。”律师掏出手机,“最快明天可以飞京城……”“飞什么飞?
”我指了指外面的三轮车,“我有车,自己开过去。
”他们三个看着院子里那辆锈迹斑斑的二手三轮,表情都僵住了。我不管他们,
进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我妈的遗像,
还有一张我们俩的合影。我把合影揣进口袋,想了想,又把那张智力测试报告也带上了。
智商超过200。测出来的时候我六岁,我妈高兴得不行。可是有什么用呢?我照样在养猪,
照样没出息。出门的时候,那辆黑色的大奔还停在我家门口,和周围的破房子格格不入。
村里已经围了一圈人,都在看热闹。王婶凑过来,小声问我:“晓晨,这些人真是你亲爸妈?
”我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沈建国打开车门,示意我上去。我看着那锃亮的真皮座椅,
再看看自己脚上沾满猪粪的胶鞋,没动。“有塑料袋吗?”我问律师。律师一愣:“什么?
”“塑料袋。我鞋子脏,别给你们车弄脏了。”那个女人又哭了。最后我没坐那辆大奔,
我骑着自己的三轮车,跟在他们后面,一路骑到了镇上。
律师把车停在一个挺高级的茶楼门口,我停好三轮,锁好,然后走进去。茶楼的包间在二楼。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了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
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帅——虽然他确实挺帅的。而是因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那潭水好像动了动,
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他放下书,站起来。“苏晓晨?”声音也好听,低低的,有点沉。
“周砚白?”我问。“嗯。”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一米八几的个子,
我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低头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
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好像终于找到什么宝贝的笑。“我找你五年了。”他说。
我本来想说点什么刻薄话,比如“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欠你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那些刻薄话都说不出口。“你为什么找我?”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然后说了一句话:“我欠你一条命。”“所以?”“所以,”他说,
“我想用一辈子还。”包间里安静了几秒。我身后传来沈建国的咳嗽声,
还有那个女人压抑的抽泣。但我没回头,我就看着周砚白。“你了解我吗?”我问,
“你知道我是个什么人吗?”“不知道。”他答得很诚实。“那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他想了想,说:“凭我感觉,你会是个好人。”我愣了。这是什么鬼逻辑?
但他接着说:“我爷爷的命是你救的。虽然那次没找到你,
但你的配型帮他撑过了最难的半年。医生说,没有那次配型的尝试,
他可能等不到后来的手术。”“那是医生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真的捐。
”“有关系。”他说,“你当时六岁,被人从垃圾堆旁边捡走,养母是个农村妇女,
家里穷得叮当响。但你妈妈听说有人需要配型,带着你走了一百多里山路,
去县医院做了检测。”我愣住了。这件事我不知道。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那时候不知道是谁需要配型,只知道有人快死了。她说,能救就救,
人这辈子不就图个心安吗?”周砚白看着我,“她的检测费是借的,来回的路费也是借的。
她这辈子,可能只出过那一次远门。”我眼睛有点酸。那个女人,
那个没读过几年书、一辈子没离开过镇子的农村妇女,曾经为了一个陌生人,
走了一百多里山路。她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后来呢?”我问,声音有点哑。“后来,
她带着你走了。我们的人找到县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带着你搬走了。我查了很久才知道,
她那次回去之后,就有人去找她,问她为什么带你去检测。她害怕了,以为是什么坏人,
连夜带着你搬了家。”原来是这样。原来我妈不是无缘无故带我搬走的。她是怕我被人抢走。
“我一直想找到你,当面跟你说声谢谢。”周砚白说,“后来找到沈家,
发现你就是沈家真正的女儿。再后来……”他没说下去。我替他说了:“再后来,
你们周家要和沈家联姻,你就说你要娶我。”他没否认,只是看着我:“是。
”“你是因为报恩才娶我的?”“不是。”“那是因为什么?”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因为我想见你。”“什么意思?”“我找了你五年。
五年里我见过很多关于你的信息:你六岁的时候智商就超过两百,
你养母带着你走一百里山路去救一个陌生人,你十三岁就开始一个人照顾她,
你十七岁那年她走了,你一个人还清了所有的债,你养了二十七头猪、三只鸡、两条狗,
你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你从来没抱怨过一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
我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我从来没见过你,”他说,“但我已经认识你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