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最爱把我不是偏袒你弟弟。这句话挂嘴边。
说完大概率还会跟上半句：我们家从不重男轻女。可当我做完全麻手术，
醒来后发现银行卡上分文未剩。我才懂得，有些人原来越是心虚、越爱标榜。
1.缴费处的工作人员已经盯了我好一会了。看我从微信换到支付宝，
刷了十多次二维码都没有显示扣款成功。她明显有些不耐烦，
只是职业素养让她克制着没朝我开炮。可后面排队的人群显然不再愿意等待。
终于有个上了年纪的阿姨说我：小姑娘，好了没？羞耻感、愤怒、委屈一瞬间占满了我。
我想我此时脸会是通红的，眼前像迷了层厚厚的水雾，手指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抠的生疼。
八千五百块，就差八千五百块，我就能昂首挺胸地付完款，然后重获新生。
阿姨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她狐疑地问：你该不会是钱不够吧。得不到我的反驳，
她夸张地又追问:多少巨款啦？不，不是的。
我真的已经给自己留足了钱来看病、做手术。可现在钱呢？哦，对了，
我刚看过所有卡交易明细了。我的看病钱，通通流向了我亲弟弟的账户。
几乎在看到他名字的刹那，我同时明白了为什么对我爱答不理的我妈，非要陪护我。
我真是天真。我以为她是心疼我。毕竟也有很多病友做二尖瓣修复术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
原来，她只是想趁我全麻昏迷后，用我的指纹解锁我的手机。
这样她就能顺利拿走我治病的钱，转手塞给我弟。2.滴!支付宝到账8500元。
不真实的收款声音响起，我愣在原地。没等我反应过来，
工作人员把缴费明细单、发票一股脑塞给我，并朝着刚才的阿姨喊出:下一位!
怎么回事?我卡上又有钱了?难道是我妈良心发现，转还给我了？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我让你下床了吗？不遵医嘱，你想过后果是什么？视线与来人交错，我屏住了呼吸，
是他，我的前男友兼主治医生韩之舟。他见我不动，微微皱眉：你是想故意术后不良病发，
然后赖我医术不行？我错愕地看着他。韩之舟继续说:甄雨微小姐，
你刚欠了我八千五元，付款记录发你微信了。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看出了我的囊中羞涩，
又随口说:一时还不上没关系，我这里支持分期付款。所以，现在护士在病房等你输液了，
你还要在这里磨蹭吗？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乖乖地躺在17号床上，右手打着点滴，
左手静脉抽血。我想了想，颇为不好意思地跟韩之舟道谢。他却连个谢字都没听见，
就被冲进病房的我妈给逮了个正着。小韩啊，我们家微微这次手术能成功，全靠你。
只是你也知道，这个……阿姨手头不宽裕，这些年为了给微微看病，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
人到底能无耻到何种地步，才能脸不红心不跳地陈述谎言。妈……我想打断我妈的表演。
她却不给我机会。一只手还顺势搭在了韩之舟的白大褂上，抹着眼泪搏同情。
好在韩之舟已经不是以前的傻大个了，再同情心泛滥也不会被同一个人骗去钱财两次。
他一侧身躲掉了我妈的荼毒，推了推眼镜说道：阿姨，遇上经济上的问题，
您应该找慈善机构。这里不提供此项服务。不……我妈当然只是为了仗着旧“交情”，
再榨点钱财。毕竟现在的韩之舟顶着三甲医院心外科主任的名头，在我妈眼里就像块金疙瘩。
3.气氛陷入微妙的尴尬境地。或许是当年被伤的太深，韩主任不再愿意给予一丝客气。
他做完常规记录转身就走。我妈想上手去拦人，却被她的宝贝儿子又打来电话催债。
老年手机的音量颇大。我弟的声音几乎是要从电话那头蹦到我床边。妈！八千五哪够啊！
一套海洋？海蓝？哎呀，反正就那护肤品肯定是要上万的。不等我弟话说完，
我妈都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什么！那姚佳佳往脸上抹的是金子吗？上万！
我弟不耐烦地回怼：你懂什么。洋玩意本来就很贵，而且佳佳说了，只要我给她买，
她就跟我回家陪你吃顿饭。你不想抱孙子了？也不知道哪句触动了我妈，就见我妈一咬牙，
一口一个好，答应了电话里的要求。一来一回间，我也算是摸清了我那八千五百元的下落。
挂了电话，这个给予我生命的女人，在我床边不住地叹气。她说:微微啊，你刚也听到了。
妈真的很难，你能不能帮帮你弟？她见我脸色灰白，迟迟抿着唇不接话。于是她失去耐心，
换了嘴脸，训斥我说:我们家不重男轻女，但得懂得一笔写不出两个甄字。你做姐姐的，
藏着钱，故意让家里人难受。你好狠毒啊。要是言语能有形，我早就被刺得鲜血淋漓。
可惜了，我习惯了。4.老太婆你想的美，要给你儿子花钱，你怎么自己不去挣。
尽为难我姐!妹妹小露捧着保温饭盒，站在病房门口。我妈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哆嗦着抬手骂:小畜生，早知道当年掐死你得了。小露翻了翻白眼:对不住了，
我生命力就是这么旺盛。姐你甭理她。我听说你手术大获成功，往后啊咱们无病无痛，
都是好日子。小露轻快地为我打开饭盒，热气弥蒙了她的双眼。我知道。
妹妹只是打着嘴炮，假装无所谓。任谁出生时，
被亲妈拿被子闷过、拿毛巾勒过、最后换手掐，都不会轻易释怀。我伸手去抹她的眼角，
她朝我咧嘴一笑。笑得眉眼弯弯，好像真的开心。韩大哥一出手，就是厉害。我瞧瞧，姐，
你看起来是好多了。她把我的病床摇高了半截，又冲我招呼:来尝尝我新炖的排骨汤，
多吃多长肉。谁知一口热汤没喝上，碗被打翻了。汤汁的余温透过不再雪白的被子，
传到了我的脚背。啊我妈夸张地捂着嘴说，真是怪不当心的，
小畜生你花了很久时间炖的吧，多么可惜哟。她向来知道毁了别人用心的东西，最是伤人。
小露胸口止不住地起伏。死老太婆……我伸手替妹妹顺气，心想，
古话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那我和妹妹摊上的是什么呢？会原始本能的动物？你别得意，
老太婆。对啦，你马上要给别人家养孙子了。小露深吸一口气，冷笑道。
你儿子钟意的那个叫姚佳佳的女人，你猜怎么着，我大清早撞见她从别的男人家出门。
5.我妈脸色大变。小露乘胜追击，直接把拍到的照片在我妈眼前晃悠。不得不相信事实，
我妈赶忙打电话。喂，儿子，快跟姚佳佳断了。啊呀，不是钱的事。哎，你别挂啊！
几句话都没说完，我妈火急火燎地走了。小露与我相视一笑。解气不？
只是白糟蹋了好好的排骨。没事，捡起来拿袋子装好，再送虎子吃。我宽慰她道。
虎子是我们常去喂的一条流浪狗。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
人总希望找个寄托来存放温柔的暖意。说到虎子，小露突然朝我神秘的眨眨眼睛，
还露出坏坏的笑容。韩大哥真是爱屋及乌啊，他可是也经常去喂虎子的哦。了然，
我妹妹还想撮合我的姻缘。可我轻轻地摇摇头:别在病房说这种话了。
被人家的现任女友听到，会不高兴的。啊？小露瞪大眼睛，你说他有女朋友了？
不可能吧，肯定搞错了。我戳破了她的幻想:不止，我想他应该快发喜帖了。是谁？
她不服气地问我。也是，长姐如母。小露恨她的亲生母亲，
一直把我视作她真正崇敬和爱的家人。在她眼里，没有其他女人配跟我抢爱情。我笑笑，
拉过她的手:知道了做什么呢。我们过好自己的就行了。更何况，我，高中毕业，
人家正经985博士生。我月薪四千五，还要付房租。人家，工作光鲜亮丽，父母皆是高知。
云泥一样的差距，换我是韩之舟都知道该选谁。小露却一个劲儿地再猜人名。起先都没猜对，
直到我的视线停留在路过的朱医生身上。小露低了声。她啊……真不公平，办公室恋情呗。
嗯，在事业上是伙伴，生活中是伴侣，他俩很般配。姐，这话听着真酸。
别说你不难过。好吧，难过也没有用不是么。还是老太婆害得，
当年要不是她把韩大哥的家底全骗干净了。你俩肯定不会分手。6.栀子花的香气，
透过医院气窗，将我记忆拉回同样是花开的初夏。我甄雨微临近高考。我妹妹甄小露初三，
准备毕业即参加工作。我弟弟甄江海初二，闹着要辍学。下了晚自习，
韩之舟默默地跟在我身后，送我到巷口。我停步在昏黄的灯光下，
同他说:你不用每天送我回家。你家在城东，等送完我再赶回去，太耽误时间了。
马上要高考了，别忘了我们一起去北京念大学的约定。他扯着嘴角朝我憨笑:没事儿，
我待会边跑边背书，不耽误。说着，他挥着手，转身向月亮的方向跑去。
我的内心有一丝丝甜，更多的是对未来无尽的向往。我也转身，
身影没进了我家黑黝黝的巷子。回到家。我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
往常我隔一二十米远，都能听到家里电视机声音。江海总喜欢半夜放摇滚乐。
他说他是未来的迈克尔杰克逊，夜晚能激发艺术家灵感。怎么今天艺术家不扭麻花了？
很快我有了答案。我弟又闯祸了。小年轻谈谈恋爱，都是你情我愿的。
亲家母你要的也太多了。我妈翘着二郎腿，啜着水，傲气凌人。饭桌对面坐的是一对母女。
大人我认识，是我们学校教务处的老师，出了名的爱拿回扣。打胎费、营养费哪个不要钱。
我把话放这儿，你们家给5万这事就过去了。否则，法院见。
我妈把水杯往桌上一拍:吓唬谁呢。反正你闺女怀孕，丢的是你家脸面。你去告啊。
老师从包里拿出本书，也往桌子上拍。多读读法吧，女方不满14岁，不论怎么样，
男方都构成强奸罪。江海一听犯罪，吓得嘴里的烟都掉了。妈，我不想吃牢饭。
我还要当大明星，接你享福呢。7.乖乖，妈不会让你有事的。好，不就五万嘛，
我们出了!对方抬头望了望家徒四壁风的破屋子，明显不信。你莫诓我，
你大女儿还得自己挣学费。你们家哪来的钱。有的。我大女婿有钱。你不信的话，
我们立个字条。什么大女婿？我才十七岁，哪里来的丈夫？我忍不住加入了话题:妈，
你瞎说什么呢。我怎么是瞎说呢。之舟拿五万块出来，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对对!姐!跟咱姐夫说说。我强调:之舟跟我只是比较要好的同学。骗鬼哦，
我那天都瞧见了，你俩躲巷口亲嘴来着。!唯一一次的懵懂初吻，成了他们要挟我的证据。
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雨微啊，你要是脸皮薄，妈去说。好歹之舟还吃过妈做的饭，
他得给钱的。之舟没有钱，你们休想!我几乎是吼出来声来。
我妈反驳说:怎么没钱，他老子老妈死的时候，厂里不是赔了十来万嘛，这事我知道。
她居然在想韩之舟爸妈的丧葬费!妈……之舟他爸妈为什么而死，你还记得吗？
是为了救我爸啊!我的心仿佛被无形的手揪住一样，疼得厉害，眼泪顺着脸颊颗颗滑落。
世界突然陷入了黑色。依如我踏入的夜。8.我不太记得到我是一路被救护车送进医院。
也不是很记得抢救的全过程。只记得睁开眼时，世间充斥着医院的白。
只有穿着校服的韩之舟，充当着唯一的亮色。他正用棉签沾着温水，替我湿润嘴唇。
见我醒来，眼神里都是高兴。我抬起挂水的手晃了晃，问:我怎么了？没多大事，
你的心脏有一点点问题。医生说动个小手术，能治好。手术？我惊了一下。
之舟以为我害怕，安抚我:别怕，阿姨已经给主治医生塞了红包，不会有事的。
胡扯!我妈哪来的钱，你跟我说实话。我作势要罢了针管下床。
之舟赶紧拦着:好了好了，你妈暂时没钱，问我借了五万块，说一万用来人情世故，
还有四万用来预付手术费。弟弟闯祸需要五万块钱摆平，我手术也需要五万块钱。
我不相信天底下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我借口很累，想多休息，叫之舟先回去。等之舟一走，
我挪到了缴费处问我的缴费情况。不出所料，分文未交。再多等了两日，小露下课来看我，
谈及江海的事，说是对方放过他了。我心里咯噔一下。看来之舟的五万注定要不回来了。
可是还有十多天高考，我不能影响他。我把从小攒钱的储蓄罐砸开，
勉强结清了这几日的医疗费用。做手术是短期内不可能了。我必须长期服药保命。继续念书，
更是奢望。没有钱。这三个字像鸿沟，横在了我人生的道路上。说到底，
我不愧为我妈的孩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当时连亲口跟之舟认错的勇气都没有。
我把韩之舟骗上高考的考场，又在他考完后直接消失不见。仅仅留下一封书信，告诉他真相，
跟他许诺会尽快还钱。之后的年岁，我跟韩之舟的关系是一张电汇单的左右两侧。
我是汇款方 ，他是接收方。我故意隐藏所有联系方式躲着他。我一直认为自己不配见他，
不配与他呼吸同一片空气。网上说，我这种人就是原生家庭太过糟糕，产生的不配得感。
小露不理解我。姐，她都害你失去了大学，失去了韩大哥，你为什么还要认她。
她才不配我们喊她妈！我能说什么呢？说弟弟妹妹们还没出生时，妈妈坐在旁边，
替我温柔地念过童话故事。亦或是把鱼肚子上的肉，都夹我碗里，
她自己吃鱼头和鱼尾……矛盾的两极拉扯着我。我像鸵鸟把头埋进沙中，看不见就不去想。
直到我终于自己看得起病，但我的亲妈又把我再一次推入黑暗中。10.祸不单行。
租房房东要求下月房租涨价，否则不续租约。单位领导又打电话跟我说，我的空缺有人顶了，
公司希望我能主动离职。我便知道了，像我这样的人，身体零件修好了，赶紧要开工。
没有多余的时间能给我奢侈浪费。月亮与六便士，我只能选后者。我低着头去找朱医生，
求她帮我写出院小结。朱医生困惑:你的主治医生不是我，你找我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