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川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我用的那款冷杉木调，
也不是他自己常用的雪松。是一种很甜的花香，腻得人发慌。他脱下西装外套，
随手扔在沙发上。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就这么皱巴巴地堆着。以前我会马上过去，
拿起来挂好，熨平整。今天我没动。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已经凉透的菜。
这些是我花了一下午做的。他三天没回家了，我以为他今天会回来吃饭。“怎么不开灯？
”他按开玄关的灯，光线刺得我眼睛有点疼。他走到我面前，看见一桌子菜，
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这一切都理所当然。“还没吃？”他问，语气里没有关心，
只有一点不耐烦。我没说话。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这个月的生活费，
三万。另外多给你五万，你不是说你那个工作室要买什么材料吗，算我赞助的。”他的语气，
就像在打赏一个保姆。我看着那张支票，上面的数字很漂亮。顾承川从不吝啬给我钱。
他觉得，用钱能解决所有问题。我们的婚姻，好像也是用钱维持的。三年前，我们结婚。
一场没有宾客，没有祝福的婚礼。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民政局领了个证。他说，
他需要一个妻子，一个能安分守己，不给他惹麻烦的顾太太。我做到了。
我辞掉了博物馆的工作，开了个小小的文物修复工作室。我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每次回来，都有热饭热水。我从不问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因为我知道，
他心里有个人。那个叫许茵的女人。那个甜腻的花香，就是她常用的牌子。我见过一次，
在商场。她挽着朋友的手，笑得很开心。顾承川的朋友圈里，偶尔会有人发聚会照片，
许茵总是在离他最近的位置。“不够？”他看我没拿支票，声音冷了下来，“姜禾，
别太贪心。”我终于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很好看，但里面从来没有我。“顾承川，
”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们离婚吧。”他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一向顺从的我，
会说出这两个字。他突然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离婚？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气很大，捏得我生疼，“想用这个来要更多钱？我告诉你，
不可能。”我没挣扎，就这么看着他。“我什么都不要，”我说，“我净身出户。
”他的笑意僵在脸上。他死死地盯着我，像要在我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离婚。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见。”我掰开他的手，站起身。桌上的饭菜，
我碰都没碰，直接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盘子碰到垃圾桶的边缘，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很响。响得我耳朵里嗡嗡的。我没回头看他，径直走回卧室，锁上了门。我从床头柜最底下，
拿出了那份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我在末尾签上了我的名字，姜禾。一笔一划，
写得特别用力。这三年的婚姻，像一场漫长的凌迟。现在，该结束了。我靠在门上，
能听到他在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那个名字。“阿茵，我这边有点事，
晚点打给你……”我闭上眼，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连同这三年的委屈，
一起从脑子里赶出去。结婚第一年，我过生日。那时候我们还没搬到这个空旷的大别墅，
住在一个高层公寓里。不大，但很温馨。我没告诉顾承川那天是我生日。他工作很忙，
我不想打扰他。那天晚上，我给自己下了一碗长寿面。刚吃到一半，门铃响了。是顾承川。
他提着一个蛋糕盒子，头发上还带着外面的湿气。那天下了点小雨。“生日快乐。”他说。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么柔和的表情。他把蛋糕放在桌上，点上蜡烛。
是很普通的水果蛋糕，但他记得我不喜欢吃奶油，特意让店家把奶油刮掉了一层。
“许个愿吧。”他催我。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我许的愿望是，希望顾承川能真正爱上我。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神仙大概也很忙，顾不上我这种痴心妄想的人。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我们一起吃了蛋糕，看了部老电影。他靠在沙发上，我靠着他。电影放到一半，他睡着了。
我给他盖上毯子，就那么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不像平时那么冷漠。我以为，
我们的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温和，平静。就算没有爱情，亲情也好。可是一个星期后，
许茵从国外回来了。从那天起，顾承川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公寓里开始出现陌生的女士香水味。他身上的烟味也越来越重。有一次他喝醉了，
回来抱着我，嘴里却喊着许茵的名字。“阿茵，别走……别再离开我……”那一刻，
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凉透了。原来那天的蛋糕，那句生日快乐，都只是因为许茵还没回来。
我只是个暂时的替代品。一个他用来填补空虚的工具。后来，我们搬进了这个大别墅。
房子大了，心也空了。我再也没过过生日。我从回忆里抽身，门外已经没动静了。
顾承川大概是走了。去找他的许茵了。也好。我拉开衣柜，里面满满当当，
全是他给我买的衣服。各种大牌，各种当季新款。他把我打扮成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一个配得上他顾总妻子的花瓶。但我一次都没穿过。我只穿自己买的棉布裙子，舒服，自在。
我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修复工具，还有我母亲留给我的一个首饰盒。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行李箱。做完这一切，天都快亮了。我一夜没睡，但精神却异常地好。
好像卸下了一个背负了三年的沉重壳子。我走出卧室，客厅里空无一人。
那件被他扔在沙发上的西装，还维持着昨晚的姿态。我走过去，把它捡起来。
口袋里掉出来一个东西。是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它。里面是一枚戒指。
设计很别致，主钻旁边镶嵌着细碎的粉钻，是许茵会喜欢的风格。我的心，
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原来，他昨晚回来，不是心血来潮。他大概是要跟我摊牌，
要为了许茵，跟我离婚。只是被我抢先了一步。我把戒指放回盒子里，连同那件西装，
一起放在沙发上。我走到玄关，换上鞋。打开门，清晨的冷风吹进来，让我彻底清醒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两年的家。这里很豪华，很漂亮，但没有一丝烟火气。
它不属于我。我关上门，没有回头。顾承川，再见了。离开顾家，我没地方去。
我父母早就过世了，朋友也不多。这三年，为了扮演好顾太太的角色，
我几乎断了所有的社交。我拖着行李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天亮了，城市开始苏醒。
上班的人流，早餐店的蒸汽，都让我觉得有点恍惚。最后，我在一家快捷酒店住了下来。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机卡拔出来，掰断，扔进马桶冲掉。这个号码，是顾承川给我办的。
里面除了他，和他助理的电话，就没别人了。我不想再接到任何跟他有关的电话。
我在酒店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好像要把这三年的觉，一次性补回来。
我用酒店的电脑，上网找房子。我不想再住在市中心。那里太繁华，到处都是顾承川的影子。
他们公司的巨幅广告牌，商场里他投资的品牌。我选了城西的一个老小区。房子很旧，
没有电梯。但我一眼就看中了那个带窗台的小卧室。阳光可以照进来，晒在身上，
一定很暖和。房租不贵，押一付三。我卡里还有些钱，是我开工作室攒下来的，
足够我生活一阵子。搬家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我一个人，把行李箱和几个大箱子，
吭哧吭哧地从六楼搬下来，又吭哧吭哧地搬上新家的五楼。累得我满头大汗，
瘫在地上起不来。但心里是痛快的。这个五十平米的小房子，是我自己的。每一个角落，
都将只属于我姜禾一个人。我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把我的那些修复工具，
小心翼翼地摆在窗台上。阳光照在那些瓶瓶罐罐上，亮晶晶的。我的新生活，
好像也跟着亮起来了。我重新办了张手机卡。号码存的第一个人，叫裴靳。
裴靳是我大学的学长，现在是一家私人博物馆的馆长。之前我们有过合作，
他很欣赏我的手艺。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喂，姜禾？”他的声音跟记忆中一样，
温和，沉稳。“学长，是我。”“你换号码了？我前几天打你电话，一直关机。
”我心里一暖。原来，还有人会主动联系我。“嗯，出了点事。不说这个了。学长，
你之前说，你们馆里有一批青铜器等着修复，还缺人吗？”裴靳在那头顿了一下。“缺。
随时都缺。你……方便过来一趟吗？我们当面聊。”“方便。”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几只麻雀落在电线上，叽叽喳喳的。真好。我的世界很安静，再也听不见顾承川的名字了。
我以为我可以。直到一周后，我去裴靳的博物馆面试。一切都很顺利。
裴靳带我看了那批需要修复的青铜器，都是战国时期的，很有挑战性。我们聊了薪资，待遇，
他给的条件非常优厚。“那就这么定了。你下周一就来上班吧。”裴靳笑着伸出手。
我正要握上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裴馆长，这么巧。”是顾承川。
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助理。西装革履，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的目光，
越过裴靳，直直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冷得像冰。顾承川的出现，
让整个修复室的空气都凝固了。裴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去，
身体微微侧过，挡在了我面前。一个很小的动作，却让我心里一暖。“顾总。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裴靳的语气很客气，但带着疏离。“过来看看。
听说裴馆长最近收了一批好东西，想来开开眼界。”顾承川一边说，一边往里走。他的视线，
像一把手术刀，刮在我脸上。他瘦了点，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今天穿了一双很旧的帆布鞋，
鞋头有点开胶了。在顾承川锃亮的皮鞋面前，显得特别寒酸。“这位是？”顾承川的目光，
终于从我身上，移到了裴靳身上。但他问的，还是我。“我的新同事，姜禾。
国内顶尖的文物修复师。”裴靳介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哦？是吗？
”顾承川拖长了语调，“我怎么不知道，我太太什么时候成了顶尖修复师了？
”他故意加重了“我太太”三个字。修复室里还有其他人，听到这句话，
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顾总，我想你搞错了。”我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离婚协议书，我签好字放在你家了。
”顾承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姜禾，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跟我回去。”他上前一步，
想来拉我的手。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裴靳挡在我身前，看着顾承川。“顾总，
这里是工作场所。请你放尊重一点。姜禾现在是我的员工。”两个男人对视着。
一个冷漠强势，一个温和坚定。“你的员工？”顾承川冷笑一声，“裴靳，你是不是忘了，
你这家博物馆，最大的赞助商是谁？”裴靳的脸色白了一下。我心里一沉。我忘了这一茬。
裴靳的博物馆，一直有顾氏集团的投资。“你想怎么样？”裴靳问。“让她跟我走。不然，
我明天就撤资。”顾承川说得云淡风轻，却带着致命的威胁。我气得浑身发抖。他总是这样。
用钱，用权，来逼迫别人。他以为所有东西，都可以明码标价。我从裴靳身后走出来，
直视着顾承川。“我不会跟你走的。”我说，“还有，学长，这份工作我不要了。
我不想因为我，给你添麻烦。”说完，我转身就走。我不能连累裴靳。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是顾承川。他的力气大得吓人，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姜禾！你闹够了没有！
”他低吼道，“离家出走，拉黑我，现在又跑来跟别的男人勾搭。你就是用这种方式，
来吸引我的注意吗？好，你成功了。”我看着他，觉得他可笑又可悲。
他永远都这么自以为是。“顾承川，你放手。”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在闹。
我也没有想吸引你的注意。我只是想活下去。离你远远的，活下去。”他愣住了。
攥着我的手，也松了一点。就在这时，修复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许茵站在门口，
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们。“承川？你们……在干什么？”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顾承川看到她，立刻松开了我的手，眉头紧紧皱起。“你怎么来了？
”“我……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担心你……”许茵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听说你把给我的那套房子收回去了，
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我看着这场面，只觉得讽刺。
顾承川收回了给许茵的房子。所以，他找到我，是觉得我对他的报复成功了？
他以为我这些天在外面，就是在谋划怎么对付许茵，怎么逼他回头？我不想再待下去，
一秒钟都不想。我挣脱他的手，快步走了出去。身后传来许茵的哭声，
和顾承川不耐烦的安慰。真好。他们俩，才是天生一对。我从博物馆跑出来，
在街上走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顾承川的话，许茵的眼泪，像一团乱麻，
缠得我喘不过气。最后，我在一张公园长椅上坐了下来。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别怕，有我。”是裴靳。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我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顾承川说得出，就做得到。
我不能因为自己，毁了裴靳的心血。我需要一份工作。一份能养活自己，
又不会跟顾承川扯上关系的工作。我在网上搜了很久，最后找到了一家私人修复作坊。
在很偏僻的巷子里，规模很小，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爷。我去面试的时候，
老爷爷正在修复一幅古画。他戴着老花镜，动作很慢，但很稳。他看了我带来的作品集，
点了点头。“小姑娘，手艺不错。就是心有点乱。”我愣住了。“修复这活儿，最讲究心静。
”老爷爷放下手里的工具，看着我，“你心里有事，手下的活儿就燥。”我低下头，
无话可说。“我这里庙小，给不了你大博物馆的待遇。一个月五千，包一顿午饭。
你要是愿意，明天就来吧。”“我愿意！”我立刻答应了。能有一份工作，
能让我继续做我喜欢的事，我已经很满足了。在作坊的日子，很平静。老爷爷话不多，
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各干各的。中午，他会做两个很简单的家常菜，我们一起吃。我的心，
渐渐地静了下来。每天对着那些残破的器物，用我的手，一点点让它们恢复原貌。这个过程，
有一种治愈的力量。好像我破碎的心，也跟着被一点点修复了。我再也没见过顾承川。
我以为，我的生活会就这么平静下去。直到那天，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电话是顾家的管家打来的。他说，顾承川出车祸了。很严重，需要立刻输血。他是稀有血型，
血库告急。管家说，他查了我的资料，我的血型，跟他一样。问我，能不能去一趟医院。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又是这样。每次他需要我的时候，我都要立刻出现。
我跟老爷爷请了假，打车去了医院。手术室外，站满了人。顾家的亲戚，公司的高管，
还有……许茵。许茵穿着一身白裙子，妆都哭花了，靠在墙上，摇摇欲坠。看到我，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里充满了敌意。“你来干什么？”“我来输血。”我平静地说。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大概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你是姜禾女士？”我点了点头。
“太好了，你总算来了。”医生一脸庆幸，“顾先生失血过多，急需输血。
你是他唯一的亲属里，血型匹配的。”许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抓着医生的胳膊，
急切地问：“医生，我呢？我的血型也是一样的！抽我的！抽我的血！”医生看了她一眼，
皱了皱眉。“许小姐，你的身体不行。三年前你才做过肾脏移植手术，身体一直很虚弱，
不适合献血。”许茵的脸，白得像纸。我心里，却像被重锤狠狠地敲了一下。三年前。
肾脏移植手术。我永远都记得。三年前，顾承川因为急性肾衰竭，生命垂危。医生说，
必须立刻找到匹配的肾源，进行移植。顾家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是我。
是我偷偷去做了配型。结果，完美匹配。我签了捐献协议。手术是匿名的。我只有一个要求，
就是让顾家同意我和顾承川的婚事。我当时太爱他了。爱到可以为他付出一切。我以为，
用一颗肾，能换来他的爱。顾家答应了。他们对外宣称，是许茵把自己的肾，捐给了顾承川。
那时候，许茵正好要出国。这场“为爱牺牲，远走他乡”的戏码，演得天衣无缝。
顾承川一直以为，救他命的人，是许茵。所以，他对我，只有愧疚和责任。而对许茵，
是亏欠了一辈子的爱和承诺。他不知道。那个躺在隔壁手术室，为他献出一颗肾的人，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