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够你想清楚了。”方铭远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指尖敲了两下桌面,
慢条斯理的。民政局的空调嗡嗡响,冷风直往脖子里灌。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
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种笃定的、施舍般的笑。好像在等一只关了七年的鸟,自己飞回笼子。
我拿起协议,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房子归他。车归他。存款一人一半。我养了三年的猫,
没写。儿子禹泽的抚养权,也没提。倒是在最后一行备注了一句:女方搬离现住所。
我把协议叠好,放进包里。“好。三十天。”方铭远愣了一下。他等的大概是眼泪,是下跪,
是那句“你别离开我”。可我只是拉上拉链,站起身。走出民政局大门,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我打开手机备忘录。上面列着五件事,每一件后面标着截止日期。
第一件,今天就能办。01出了民政局,方铭远追上来。“苏筠。”他叫我全名的时候,
语气总是带着一股居高临下。“协议你看清楚了?有意见现在可以提。”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他。三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刚理了新发型,衬衫领口干净挺括。
以前他从不讲究穿着。“没意见。”方铭远皱了皱眉。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房子的事你别多想,本来就该归我。”我没接话。他又说:“月供我也还了不少,
你心里清楚。”这句话让我差点笑出声。七年。八十四个月。每个月八千五的房贷,
是从我工资卡里自动扣款的。他口中的“也还了不少”,是婚后第二年帮我转过一次。一次。
八千五百块。然后他在朋友圈发了张转账截图,配文是:“给老婆还房贷,男人嘛,
就得扛起这个家。”那条朋友圈收获了四十七个赞。八千五百块,四十七个赞。
他买的是面子,不是房贷。“知道了。”我说。方铭远大概没料到我这么平静,
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你要是不同意就直说,别搞什么冷暴力。”“我同意。
”他盯了我三秒,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在演戏。然后他点了根烟,转身走向停车位。
那辆白色的大众帕萨特,十八万落地。我全款买的。写的我的名字。
他协议上写“车归他”的时候,连行驶证在谁名下都没查。我站在路边看他开车离开。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冰发来的消息。何冰,我大学室友,现在是家事律所的合伙人。
三天前我找她吃了顿饭,把情况说了。她当时放下筷子看了我半天,说了句:“苏筠,
你早该来找我了。”消息只有四个字:材料备齐。我回了个“好”,打车去了银行。
公积金个人账户,余额十九万四。这是我工作十年攒下来的。填表,提交,签字。
柜员抬头看我一眼:“提取原因?”“离婚。”我说得很轻,柜员没再多问。
出了银行已经下午四点。我打开备忘录,在第一件事后面打了个勾。然后我去幼儿园接禹泽。
小家伙背着蓝色的书包,看见我就扑过来。“妈妈!今天画了一只恐龙!”“什么颜色的?
”“绿色的!特别大!能吃掉整个幼儿园!”我蹲下来帮他整理衣领。
他的校服领口有一块没洗掉的番茄酱印子。方铭远从来不管这些。接送是我,家长会是我,
生病挂号也是我。他负责的部分,是每逢过年在亲戚面前说一句:“这孩子像我。”回到家,
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旁边扔着两张电影票的根。今天下午场。
两个座位。方铭远下午说在公司开会。我把咖啡杯端去厨房洗了。杯沿有口红印。豆沙色。
我不用这个色号。02冷静期第二天。方铭远一早出了门。走之前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只丢了句:“别忘了给我妈打个电话。”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他连摔门都懒得了。
我坐在餐桌前吃了口面包,打开电脑。何冰昨晚发来的文件我还没细看。
她帮我做了一份资产梳理表。看完之后我愣了很久。房子:婚前我的公积金贷款购买,
首付六十万来自我婚前存款,房产证只有我的名字,月供八千五,七年共计七十一万四千元,
全部由我工资卡扣缴。车:裸车价十八万,全款,我的名字,我的钱。
家庭存款:我的工资卡余额四十五万三,方铭远的工资卡余额——何冰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她查不到方铭远的余额。但根据他的工资流水推算,月薪一万二,七年下来就算月月存一半,
也该有五十万左右。可他名下没有任何大额资产。那些钱,去了哪里?我放下面包,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突地跳。先不想这个。今天要办第二件事:房贷解绑。
严格来说不叫解绑。房子本来就是婚前我个人贷款买的,产权证上只有我的名字。何冰说,
这种情况下房子属于我的个人财产,对方无权分割。“但你要提前准备好所有材料,
”她在电话里说,“首付转账记录、月供流水、购房合同原件,一样都不能少。
”“万一他说月供里有他的贡献呢?”“他还了多少?”“八千五。”“总共?”“总共。
”何冰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苏筠,你知不知道自己这七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知道。
只是以前不愿意算。上午我跑了趟银行,把七年的月供流水打了出来。A4纸打了六页。
每一笔扣款记录后面都是同一个名字:苏筠。除了第十四个月,有一笔方铭远转入的八千五。
孤零零的一笔。像施舍。我把流水和购房合同一起锁进了随身带的文件袋里。下午,
方铭远发来消息。“今晚不回来吃饭,公司有应酬。”我回了个“好”。
三分钟后他又发了一条:“我妈说周末过来住几天。”我没回。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我在搜“离婚冷静期内财产转移的法律风险”。何冰说得很清楚:冷静期内,
双方婚姻关系仍然存续,但个人财产的正常管理不受限制。关键四个字:个人财产。
房子是我的,车是我的,公积金是我个人账户的。我不是在转移资产。
我是在拿回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晚上给禹泽念完故事,他搂着我的脖子。“妈妈,
爸爸怎么老不回来?”“爸爸忙。”“忙什么?”“忙大人的事。
”禹泽想了想:“大人的事好麻烦。”我亲了亲他额头。是啊,好麻烦。但妈妈会处理好的。
03冷静期第五天。方母来了。拖着一个红色的行李箱,站在门口的时候脸上堆满了笑。
“筠筠啊,妈来陪你住几天。”她叫我“筠筠”的时候,一般是要我干活。
叫我“苏筠”的时候,是要跟我翻脸。我让她进了门。她在客厅转了一圈,
目光在每一件家具上停留。最后坐在沙发上,拍了拍垫子。“这沙发坐着还怪舒服的,
多少钱买的?”“一万二。”“哟,真舍得。”她笑了笑,把拖鞋换成了我的那双。
我没说什么。七年了,她每次来都穿我的拖鞋。我专门给她买的那双灰色的,一次没穿过。
嫌丑。方母在厨房翻了一圈冰箱。“你这冰箱也太空了,怎么给我孙子做饭?
”“我每天带他出去吃。”方母皱了皱眉头。“在外面吃哪有自己做的干净?你就是懒。
”她转身打开柜子找调料。“铭远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来了。“筠筠啊,
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她一边择菜一边说,语气轻描淡写。“铭远他就是嘴上说说,
你别当真。”“协议都拿出来了。”我说。“那不是气话嘛。你就不能让一让?”让。
七年了,每一次都是这个字。月供让我还,她说“女人管钱天经地义”。过年回他家,
年货让我买,她说“儿媳妇就该懂事”。方铭远打游戏不做家务,她说“男人在外面累”。
让,让,让。让到最后,连这个家都要让出去。“妈,协议上写的房子归铭远。”我看着她。
方母择菜的手停了一下。“这房子本来就该归铭远,他是男人嘛。”我的胃像被人攥了一下。
这房子首付六十万,是我工作五年攒下的。每个月八千五的月供,七年没断过。在方母眼里,
全是“铭远的房子”。因为他是男人。“妈,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方母放下菜刀,
扭过头来。“结了婚那就是两个人的!你怎么跟铭远这么计较?”她声音拔高了一度。
“你嫁到我们方家来,就是方家的人。房子是谁买的有什么关系?一家人嘛!”一家人。
分钱的时候是一家人。还贷的时候是“你自己的事”。我没接她的话。晚上方铭远回来了,
难得的早。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我用的牌子。方母拉着他坐下吃饭,笑眯眯的。
“铭远,你跟筠筠好好说说,别闹离婚了。”方铭远夹了一筷子菜。“妈,
是她自己要冷静的,又不是我逼的。”他看了我一眼。“想通了就跟我说一声。
”语气像在等一个下属交迟到的周报。我低头吃饭。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
我数到了第三十粒。三十天。今天是第五天。还有二十五天。够了。04冷静期第九天。
车辆过户其实最简单。帕萨特本来就登记在我名下,
我只需要确认行驶证、保险单和相关手续都在手里就行。何冰提醒我:“车虽然是你的名字,
但婚姻存续期间购买的车辆,对方可能主张是共同财产。”“全款是我付的,有转账记录。
”“那就没问题。但为了稳妥,你把购车发票和付款凭证都整理好。
”我花了一个下午把所有材料理清。晚上方铭远破天荒地回来得很早。八点不到,
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方母立刻迎上去。“铭远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什么,想回来看看禹泽。”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坐下来打开电视。我在厨房洗碗。
方母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看到方铭远的目光朝我这边扫了一下。
洗完碗我回卧室。路过客厅的时候,方铭远叫住我。“苏筠。”“嗯。
”“你这两天是不是去银行了?”手指一僵。但只是一瞬间。“去了。查了一下公积金。
”“查公积金干什么?”“看看余额。”方铭远盯着我,眉头拧起来。“你别搞什么小动作。
”小动作。他和别的女人看电影、喝咖啡、甚至开始装修新房,这叫应酬。
我去查自己的公积金,这叫小动作。“放心,你的钱我一分没碰。”我说完进了卧室。
关门的时候听到方母在外面说:“我就说她不对劲吧。”第十一天,
方铭远的手机落在了沙发上。他在洗澡,水声哗哗的。方母带禹泽下楼散步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消息。备注名是一个心形表情符号。“宝贝,
设计师说客厅用暖灰色,你觉得呢?发了两张效果图你看看。
”下一条:“周末陪我去看窗帘吧,我想选雾霾蓝的。
”再下一条:“等你离完婚我们就搬进去,想想就开心。”暖灰色,雾霾蓝。
我和方铭远结婚的时候,这个家的墙面颜色是我自己选的。大白墙,因为预算不够。
七年过去了,还是大白墙。而他已经在和另一个女人挑窗帘的颜色了。
我把手机原样放回沙发。拿了一床薄被去了书房。从今晚起,我睡书房。方铭远洗完澡出来,
看到空荡荡的卧室,站在门口愣了几秒。他没来找我。我听到他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没事,她搬书房去了……嗯,快了……三十天一到就签字。”然后笑了一声。
“窗帘你选就行,我没意见。”我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
上面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去年就有了。我说过好几次要修,方铭远说“又不影响住”。对,
不影响他住。因为这个家从来不是他的。他只是借住了七年。该还了。05冷静期第十五天。
今天办保险受益人变更。我名下有两份保险。一份重疾险,年缴保费六千八,缴了五年。
一份意外险,年缴一千二。受益人都写的方铭远。当初买保险的时候,
代理人问我受益人写谁。我想都没想就说了他的名字。方铭远在旁边打游戏,头都没抬。
“随便,你看着办。”六千八的保费,七年里他从没问过一句。变更手续不复杂,
带身份证去柜台填个表就行。新受益人,我写了禹泽的名字。出了保险公司的门,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我接了。“请问是苏筠女士吗?”女声,年轻的,带着一股甜腻。“我是。
”“苏姐你好,我是柳薇。”我没说话。“铭远应该跟你提过我吧?”铭远。她叫他铭远,
不叫方铭远,不叫方先生。叫铭远。像叫自己男朋友一样自然。“没提过。”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柳薇笑了一声。“那可能是他不好意思。苏姐,
其实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说——”“说什么?”“铭远跟我在一起很开心。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他说你们的事很快就会解决。我不想当坏人,但也不想一直躲着。
”“所以你打电话是来通知我,让我让位的?”“苏姐你别这么说,大家都是成年人嘛。
”成年人。这个词从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嘴里说出来,格外讽刺。“柳薇是吧,你说完了吗?
”“嗯……差不多了。”“那我也跟你说一句。”我站在马路边,看着对面的车流。
“他工资卡上的余额,你查过吗?”电话那边没声音了。“没查过对吧。那你最好查一查。
”我挂了电话。不是为了提醒她。是我自己也想知道——那些钱到底去了哪里。晚上回到家,
方母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禹泽在地上搭积木。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壳,撒了一桌面。
我的杯子被挪到了电视柜的角落里。方母用的,是我去年买的那只白色骨瓷杯。
杯口有一圈新的茶渍。我走进厨房。冰箱上原本贴着禹泽在幼儿园画的恐龙。
换成了一张方铭远小时候的照片。他大概四五岁,坐在一辆红色小三轮车上笑。
照片的边角有点发黄。方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筠筠,冰箱里那个酸奶我喝了啊,
还剩一盒给禹泽。”那是我给自己买的。六盒装。买回来三天,剩一盒了。
禹泽还没分到过一盒。我关上冰箱门,没出声。第十八天。方铭远的态度开始变了。
不是变好。是变得不耐烦。他以为十八天足够让我崩溃。
十八天里他等着我哭、闹、打电话给共同的朋友诉苦、求他回心转意。但什么都没发生。
我每天正常上班,正常接送禹泽,正常做家务。
甚至每天早上还给方母煮一碗她要求的杂粮粥。方铭远开始烦躁了。
他打电话的时候不再压低声音。在客厅当着我的面跟柳薇视频,故意笑得很大声。
方母在旁边一声不吭。有天晚上我给禹泽热牛奶,方铭远突然走进厨房。“你到底什么态度?
”我把牛奶倒进杯子里。“什么态度?”“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你说的是离婚?
”“不然呢?”我把牛奶递出去。“禹泽,来喝奶。”方铭远一把拦住我。“苏筠,
我在跟你说话!”我看着他的手。握在我手腕上,力气不大,
但那种占有式的姿态让我胃里泛酸。“方铭远。”我的声音很轻。“把手松开。
”他盯着我的眼睛,大概从里面没看到恐惧。也没看到愤怒。他松了手。
我端着牛奶走出厨房,听到他在身后踢翻了垃圾桶。方母闻声跑过来,
嘴里念叨:“筠筠你就不能让他消消气?他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让。又是让。
我蹲在禹泽面前,看他喝牛奶。牛奶在杯子里晃了晃。第二十天了。还有十天。
06冷静期第二十一天。最难的一件事,排在最后。孩子学籍迁移。
禹泽现在读的幼儿园在方铭远公司附近,当初是他找人托关系进的。
他为数不多真正出力的事。也因此,方家一直觉得禹泽的教育是“方家的功劳”。
何冰之前跟我说过:“抚养权的争取,最核心的是实际抚养事实。
你有完整的接送记录、医疗就诊记录、家长会签到吗?”我全有。从禹泽出生到现在,
疫苗本上每一次签字是我,儿保手册上每一栏是我填的,
幼儿园所有活动的紧急联系人写的都是我。
方铭远的名字只出现在入园登记表的“父亲”那一栏。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