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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笼的瞬间，陈远闻到了檀香。
不对。
他应该闻到的，是工位旁那杯放了三天的冷咖啡味，是打印机卡纸的焦糊味，是自己猝死前最后一口呼吸里的血腥味。
不是檀香。
他睁开眼睛。
入目是青砖地面、红漆廊柱、悬在头顶的“功德殿”匾额。面前三张长案后坐着三个穿道袍的老头，正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左侧站着两排穿统一制服的年轻男女，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捂着嘴笑。
他的右手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修正朝他使眼色——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前世每次周会前，组长也是这么看他的：待会儿别乱说话，懂的都懂。
功德殿。
杂役弟子。
转正答辩。
陈远低头，看向自己手里那几张纸——《天剑宗外门杂役弟子试用期转正述职报告》。
记忆像被格式化的硬盘，数据正在飞速恢复——
天剑宗，外门杂役，入门三月试用期满。今日进行勤勉度考核。考核通过，转为正式外门弟子；不通过，遣返回乡。
而三个月前，他刚从现代社会的工位上一头栽倒——连续加班72小时，猝死于凌晨三点十七分，年仅二十六岁。
醒来就在这个鬼地方。
不对。
陈远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梦。
是重生。
“陈远。”中间那个留着山羊胡的长老敲了敲桌子，“你的述职报告，念吧。”
他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前世那个每次评绩效都要先打压他十分钟的HRD——先贬低你的价值，再让你感恩戴德地接受低绩效。
陈远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张纸。
这是他三天前熬夜写的述职报告——不对，应该说，是“前世的他”三天前熬夜写的。他翻了两页，全是些“勤恳踏实任劳任怨团结同门服从安排”的空话套话，最后落款处还工工整整签了名，画了押。
左侧传来窃笑。
“就这水平还想转正？我上次看见他在灵兽园偷懒睡觉。”
“人家好歹写了三页纸呢，比我强，我就写了一页。”
“你不一样，你师兄是内门的。”
“嘘，小声点，王贵师兄在瞪咱们。”
陈远余光扫过说话的那几人，又看向站在最前面的王贵——自己的顶头上司，外门杂役房的小头目。
此刻，王贵正用口型对他说话：闭嘴，快念，别找事。
那口型里带着警告，带着威胁，带着“你懂的”。
陈远懂。
前世他就是太懂了，所以老老实实念完那篇废话，然后被王贵以“工作态度不端正”为由打了低分，转正失败，又干了三年苦力，直到被赵天赐设计陷害，逐出宗门，沦落街头，最后在工位上猝死。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叮！
一道机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天帝绩效考核系统激活……
检测到宿主处于PUA环境，是否启动反制协议？
正在扫描宿主信息……扫描完成。
警告：宿主前世猝死时，尚欠天道“有效工作时间”共计87600小时。
根据《三界劳动法》第三十七条，欠债者需在三个月内筑基，以劳动成果抵债。
逾期未完成，将被强制回收灵魂，进入下一轮打工轮回。
当前剩余时间：89天23小时59分。
陈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87600小时。
按一天工作12小时算，整整20年。
合着他上辈子累死累活，到头来还欠着？
“念啊。”山羊胡又敲了敲桌子，这次语气里带了明显的不耐烦，“愣着干什么？后面还有人等着。你以为功德殿是你家炕头？”
左侧的笑声更大了。
陈远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位长老的脸——从左到右，依次是：管人事的功德殿主周慎、管财务的库房长老钱四海、管纪律的执法堂代表严正。
三张脸，三种表情：审视、轻蔑、漠不关心。
周慎捋着山羊胡，眼神里写满了“又一个来走流程的”。钱四海低头翻着什么账本，压根没看他。只有严正，那双眼睛像鹰一样，正在打量他——不是打量一个杂役弟子，而是打量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陈远收回目光。
他把手里的述职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撕拉。
他把前三页撕了下来。
“你干什么！”周慎猛地站了起来，山羊胡都跟着抖了三抖。
台下瞬间安静了。
王贵的脸色从警告变成了惊恐，又变成了愤怒——他拼命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远没理他。
他把撕下的废纸往旁边一放，亮出最后一页。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数字和表格，格子画得整整齐齐，数字写得端端正正。
“长老。”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遣返的杂役，“这是三天前写的空话套话，过时了。我重新准备了一份。”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响彻整个功德殿：
《关于外门杂役房人力资源浪费及吃空饷现象的调查报告》
“第一条。”
他直接念了起来，不给任何人打断的机会。
“上个月，杂役房共收到宗门下发的丹药配额200瓶，用于奖励表现优异的杂役弟子。但根据我统计的实际发放记录，实际发放到弟子手中的，只有152瓶。”
“差额48瓶。”他顿了顿，“去向不明。”
周慎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贵的脸色开始发白。
“第二条。”
陈远继续，语速平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周报。
“上上月，杂役房申报‘灵兽喂养工时’共计3200个时辰。但我调取了灵兽园的监控留影石，逐日逐时统计了实际喂养情况，得出实际所需工时仅为1800个时辰。”
“虚报工时1400个时辰。按宗门规定的每个时辰折合0.5枚下品灵石的补贴标准计算，涉嫌套取宗门经费700灵石。”
这次，连左边那个一直漠不关心的钱四海都抬起了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第三条——”
陈远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越过三位长老，直直看向人群最前面的王贵。
“上月十五，王贵师兄申报‘外出采购杂役用品’，请假三日。理由是：需前往山下集市，采买扫帚、水桶、抹布等日常消耗品。”
“但监控留影石显示——”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往地上一放。
石头表面亮起微光，投射出一幅画面：
翠微山脚下的醉仙楼，二楼雅间。王贵坐在窗边，左边搂着一个绿衣女修，右边抱着酒壶，笑得满脸褶子。桌上摆满了酒菜，地上扔着几坛空酒坛。
画面右上角，清清楚楚显示着时间：天元历四八三年七月十五申时三刻。
正是他请假“外出采购”的第一天。
全场死一般的安静。
王贵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定格在猪肝色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证据确凿，抵赖就是找死。
“这监控留影石，”严正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只有执法堂有权调取。你一个杂役弟子，哪来的？”
陈远面不改色：“捡的。”
“捡的？”
“灵兽园后面的杂物堆里。”他顿了顿，“可能是哪位师兄不小心掉的。”
没人信。
但没人能反驳。
严正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执法堂的严正，那个从来不会笑的铁面判官，居然笑了。
“有意思。”他转向周慎，“周长老，我看今天这答辩，没必要继续了。这小子，我要了。”
“等等。”
钱四海突然出声。
他放下手里的账本，看向陈远，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那是财务人员看到精准账目时的本能反应。
“你刚才说，虚报工时套取经费——这事你查清楚了？”
陈远点头：“账目明细，我做了表格。”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次是真的纸，比刚才那张大得多，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格子，一格一格填满了数字：日期、工时、折算灵石、经手人、审批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旁边还有手绘的柱状图对比。
钱四海接过去，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又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
第三眼，他抬起头，看向王贵。
“王贵。”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笔账，你签的字？”
王贵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双腿一软。
扑通。
直接跪了下去。
“钱、钱长老……我、我……”
“我问你，是不是你签的字？”
“是……但是……”
“好。”
钱四海把表格折好，收进袖子里，然后坐回原位，不再看他。
那动作，那态度，就像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
王贵完了。
陈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个前世害他多干三年苦力都没能转正的男人。
王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上冷汗直冒。他抬起头，看向陈远，眼神里是哀求，是恐惧，是不可置信——他做梦也没想到，三个月来任劳任怨、从不吭声的软柿子，会在今天这个场合，一刀捅穿他的心脏。
陈远移开目光。
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在他前世的世界里，这种吃空饷、虚报工时、拉帮结派的中层管理，他见得多了。区别只在于，前世他只能忍着，等着，等举报机会等到自己猝死。
这一世——
系统提示：首战告捷！
检测到围观群众情绪波动：震惊值+120，崇拜值+45，畏惧值+30。
获得奖励：功德点+200，可用于兑换修炼加速时长。
检测到王贵恨意值+80，已达危险阈值。
警告：王贵之兄王福为内门弟子，与目标人物赵天赐关系密切。请在24小时内做好防范措施。
赵天赐。
这个名字让陈远瞳孔微微一缩。
前世背刺自己的真凶，那个表面君子、背后捅刀的伪善之人。
这一世，这么快就要碰面了。
“那个……”
一个弱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远转头。
功德殿门口，站着一个穿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女子。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一双眼睛正越过人群，好奇地看向陈远。
她身后，功德殿外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人——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吸引来的。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
“那不是掌门的女儿吗？”
“玄灵师姐？她怎么来了？”
“听说她最近在基层调研……该不会正好撞上了吧？”
“这下热闹了。”
玄灵提着食盒走进来，路过跪在地上的王贵时，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绕了过去，径直走到陈远面前。
“陈师弟是吧？”她朝他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形，看起来单纯无害，“你的述职报告，我能看看吗？”
陈远把手里那几页纸递过去。
玄灵接过来，认真翻了一遍。
翻到第一页，她点点头。
翻到第二页，她挑挑眉。
翻到第三页——那页数据表格——她停了下来。
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抬起头，笑得更好看了。
“写得真好。”她说，“比我见过的所有述职报告都好。”
“就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
她指着表格里的一处数据，手指修长白皙。
“这里，你写‘若推行标准化流程，杂役效率可提升40%’。”
她抬起头，眼睛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这个40%，是怎么算出来的？”
全场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陈远。
周慎捋着胡子，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钱四海重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期待。严正则双手抱胸，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王贵跪在地上，已经没人看他了。
陈远看着玄灵，看着她眼睛里那道分明是在考他的光。
他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
答上来，从此进入高层视野，获得真正的话语权。
答不上来，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昙花一现，他依然只是一个会告状的杂役弟子。
他深吸一口气。
“要解释这个40%，”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先从‘工时拆解’说起。”
他走到王贵刚才跪着的位置，蹲下，用手指在地上画起来。
“以灵兽喂养为例。这项任务，可以拆解为六个标准动作：取食、投喂、换水、清粪、记录、巡查。”
他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出六个格子。
“我连续观测了七天，每天三次，取平均值——”
他在地上写下数字：
· 取食：30息
· 投喂：50息
· 换水：40息
· 清粪：120息
· 记录：20息
· 巡查：80息
“合计340息。”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但宗门目前的标准工时，是600息。”
他看着玄灵，看着三位长老，看着门口围观的人群。
“多出来的260息，就是可以优化的空间。换算成效率提升，就是——”
“43%。”玄灵接话。
她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真正被触动后的光芒。
“你观测了七天？每天三次？数据取平均值？”她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是。”
“监控留影石也是你这七天里顺便‘捡’的？”
陈远没说话。
玄灵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的客套微笑完全不同——是真正开心的笑。
“有意思。”她说，语气和严正如出一辙。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王福的事，我帮你挡三天。”
陈远瞳孔微缩。
玄灵看着他，笑容不变：“三天后，看你自己。”
她提着食盒，消失在门口。
陈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三天。
他需要这三天。
系统提示：触发隐藏任务——「掌门的考验」。
任务内容：三天内，研读《宗门纪要》，找出近十年改革失败案例的共性原因。
成功奖励：功法阁准入资格+系统升级。
失败惩罚：失去玄灵信任，后续剧情难度加倍。
陈远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王贵，又看向人群外围那些刚才还在嘲笑他、此刻却噤若寒蝉的老弟子们。
周慎咳嗽了一声：“今天的答辩，到此为止。陈远——”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先回去，等待通知。”
陈远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过王贵身边时，王贵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陈远……”王贵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你不能这样……我是你上司……”
陈远低头看他。
“王贵师兄。”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上个月克扣我的丹药，我记着。你让我替你背黑锅，我记着。你在我述职报告上写‘工作态度不端正’，我也记着。”
他蹲下身，凑近王贵耳边。
“我今天只是把账本翻出来而已。”
他站起身，抽回衣角。
“对了，师兄。”
他回头，看着王贵。
“你刚才说，我是你下属。但有一件事你可能忘了——”
他笑了笑。
“试用期员工，不归你管。”
他走出功德殿。
阳光有些刺眼。
陈远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的山峦。
三个月。
他需要三个月筑基。
而他的敌人，是内门的王福，是表面君子的赵天赐，是这个世界盘根错节的旧秩序。
系统提示：新的一天开始。剩余时间：89天22小时。
建议：立即研读《宗门纪要》，寻找破局之策。
陈远摸了摸袖子里那几张剩下的纸。
三天。
他有三天的缓冲期。
三天后——
他迈步向前。
身后，功德殿里传来周慎的声音：“把王贵带下去，移交执法堂。”
然后是王贵的哀嚎：“长老！长老我冤枉！陈远他、他污蔑我——”
声音越来越远。
陈远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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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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