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是人是鬼那夜我本不该停在那座破庙。可雨太大了,官道上的泥泞能陷住马蹄,
我只好把马拴在廊下,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庙里有人。是个年轻公子,锦衣华服,
倚在佛像底座上,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来。微微烛光照见他半张脸——眉清目秀,
只是嘴唇白得没有血色。“姑娘也是避雨的?”他问。我没答话,在门边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按在剑柄上。见我不愿攀谈,他也再未多言。雨声很大。大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我还是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很轻,很细,像指甲刮过木板。从佛像后面传来。
那公子忽然抬眼看我,目光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姑娘,”他开口,
“你信这世上有鬼吗?”“不信。”话音未落,佛像后面那声音骤然急促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爬。我拔剑起身,绕到佛后——一具棺木。新漆的,黑得发亮。
方圆十里没有人家,又有谁会把棺木放在这座破庙。我回头去看那公子。他仍坐在原地,
一动不动。“姑娘,”他说,“你若害怕,可以站近些。”我不怕。我走到棺前,
一剑挑开棺盖——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方丝帕,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底板上。我挑起来,
那帕子上绣着半朵莲花。“这帕子,”那公子的声音忽然近了,“是我的东西。”我转身。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三步远,脸上那层惨白的颜色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沉沉的东西。“我死了三年了。”他说,语气平平淡淡,
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一直困在这庙里,走不出去。姑娘,你腰间那枚令牌,可是绣着莲花?
”我低头。我的令牌上,确有一朵莲花。那是师门信物。“我等的就是戴着这朵莲的人。
”他说,“三年前,我被人杀死在这庙里。姑娘若能替我寻回公道,我愿以身后薄产相谢。
”我听完这段话,愣了一下,转剑指向他,嗤笑一声。“说!你是谁!如何知道我的路线,
在此诓骗于我,又是意欲何为!”剑尖抵在他咽喉前三寸,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
照见那一截剑身,也照见他的脸。他低头看了看我的剑,又抬起头来,
眼底浮起一层很淡的笑。“姑娘,”他说,“你这剑,伤不着我。”忽然,
背后那扇破门“咯吱”一声响。我手一抖。只是轻轻一抖,剑尖偏了半寸。可就是这半寸,
剑锋擦着他衣襟过去,在他肩上划出一道口子。没有血。
二九瓣莲只有一缕烟似的雾气从那口子里飘出来,很快散开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
淡淡抬起来了头。“是风,”他说,“没有人。”我转头去看。门被吹开了,
破破烂烂的两扇木板,一扇歪向里,一扇歪向外。“姑娘若是不信,可再刺我一剑,
便知我未曾诓你。”“好啊,既是你主动要求,那便别怪我。”避开要处,刺出一剑。
没有任何阻碍,刺穿了。没有伤口。没有血迹。真的是鬼。难道真的有冤,
被困在破庙不能投胎转世,真的是鬼?!我惊疑得往后退了一步。“吓着姑娘了。”他说,
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道歉,又不像,“我不是有意吓你。只是若我一开始便说自己是鬼,
姑娘只怕不会听我把话讲完。”“我现在也不想听。”“可你已经听了。
”他似往前飘了半步,又停住,像是顾及着什么,“姑娘方才问我,如何知道你的路线。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他说,“我等在这里三年,等的是一个戴着莲花令牌的人,
姑娘不是第一个。”“还有人来过?“一共来过三个,但只有一人携带令牌。
”他竖起三根手指,那手苍白得近乎透明,“一个道士,进来便念咒,
把我逼到佛像顶上躲了一夜。一个乞丐,进来便睡,天亮就走了。还有一个——”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女子。腰间也挂着一模一样的令牌。她听我说完,答应替我查明真相,然后走了。
再也没回来。”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女子,”我问,“长什么模样?”“二十来岁,
眉眼和姑娘很像。”他想了想,“穿一身黑衣,袖口绣着银线。” 我心头一凛。
那是我师姐。三个月前,师姐下山办案,一去不返。师父派我出来寻她,寻了整整三个月,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可曾说去哪里?”我问。“她没说。”他摇头,“她只说,
她会回来。”他没有说下去。可我知道,她没有回来。我缓缓收剑。“你可记得,
”我看着他,“杀你那人什么模样?”他沉默了一瞬。“官服。”他说,“本县县尉的服制。
腰间的令牌,似是和姑娘的一模一样。”“不可能。”我打断他,“我们师门的标志,
天下只此一家,那县尉又能从何处寻得令牌。”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佛像。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口空棺还在。可棺木外侧,靠近底部的地方,
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刻出来的。我走过去,蹲下身,
借着烛光辨认那划痕。是一个字。“沈”。“那是我死之前,用最后力气刻的,
”他的声音近了些,“杀我那人腰间的令牌,不仅有莲花,还有一个沈字。”他顿了顿。
“那个令牌,”他说,“它上面有一朵莲花,可那莲花的瓣数,和姑娘的——”他没有说完。
我已经低头看向自己腰间。令牌上那朵莲花,一共九瓣,师门独有的九瓣莲。
可方才他说话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县尉。我在县衙见过一位县尉,腰间挂的令牌,
也是莲花。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朵莲,是几瓣?
三令牌我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令牌,九瓣莲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可那县尉的令牌——我想不起来。那天在县衙,我只是匆匆一瞥,只记得是一朵莲。“姑娘。
”他的声音忽然近了些,“那县尉的令牌,是几瓣?”我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飘到那口棺前,指着那道刻痕。“沈,”他说,“这是我的姓。可我死前刻它,
不是因为想留名。”“那是因为什么?”他转过身,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
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因为杀我那人,在刺我那一剑之前,说过一句话。”“什么话?
”“他说,”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九瓣莲,开不全,是你之过。
’”我心头猛地一跳。“他还说什么?”“没有了。”他摇头。我盯着那道刻痕。
“沈”字刻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刻到一半,手已经没了力气。“慢着,
你又为何要等戴有令牌之人,不怕我们是同伙,让你再死一次。”我开口,声音有些涩,
“你说话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姑娘说,若她三月不归,
便让我等下一个带令牌的人来。”三月。我下山寻她,整整三个月。“她还说,
”他忽然又道,“‘若来的是个年轻姑娘,眉眼与我相像,便告诉她——最老的令牌,
少了一瓣。’”我猛然抬头。我曾和师姐逗笑,说师父的令牌最老了。师父的令牌?
师父的令牌一直挂在师父腰间,我下山前还见过,好好的九瓣莲,怎么可能少一瓣?
“她真这么说?”“真这么说。”我攥紧了剑柄。不对劲。师姐下山办的那件案子,
师父说是寻常的命案,让她去走个过场。可师姐一去不回,师父让我出来寻人,
自己却留在山上,说是要闭关。闭关。可方才他说,杀他那人的令牌,和我的一模一样。
一共只有三枚令牌。师父一枚,我一枚,师姐一枚。师门其他人并没有。不对,
还有一枚——还有一枚在我怀里。我一直没打开看过。我伸手入怀,取出那枚令牌。
照着烛光,莲花清晰可见。我数了数。八瓣。四血迹烛火跳了跳。八瓣。九瓣莲,
少了一瓣。我捧着那枚令牌,手指一寸一寸地凉下去。师姐说这是师父早年遗失的那枚,
她寻回后交由我带回师门,便继续办案子去了。师姐没说这枚令牌只有八瓣。“姑娘。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了些,又停住,“那令牌——”我转过身,
给他看见我掌心的东西。他愣住了。鬼也会愣住吗?我不知道。可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着。“八瓣,”他轻声说,“是八瓣。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枚令牌,盯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三跳,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那日,”他终于说,“杀我那人刺我一剑之前,
从怀里取出过一枚令牌。”他顿了顿。“他看了一眼,又收回去了。只一眼,
可我看见了——那令牌上的莲,是八瓣。”我攥紧那枚令牌,指节发白。“那人多大年纪?
”“蒙着面,听声音四五十岁。”他回忆着,“左眉角有一道疤。”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师父。师父左眉角有一道旧疤。年轻时与人比武留下的,几十年了。“不可能是我师父。
”我脱口而出,“师父这三年从未下山,何况你方才说穿着县衙服制,
县尉确有一枚莲花令牌,县尉更是有嫌疑。”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县尉。对不上。
县尉确有一枚莲花令牌,但县令生得一副好相貌,脸上并没任何疤痕。我的嗓子发紧,
难道真的是师父?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生前,”我问,“可曾习武?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不曾。”他说,“我是个读书人,连鸡都没杀过。
”我皱了皱眉。不对。杀他那人刺了他一剑,他临死前还能在棺木上刻下一个字。
那一剑刺在什么地方?“你伤在何处?”他抬起手,按在左胸。心口。一剑刺中心口,
还能抬手刻字?除非——那一剑刺偏了。或者,那人本就没想让他立刻死。我走到棺前,
借着烛光往里看。棺底有干涸的痕迹,黑褐色的,是血。血泊的形状——我蹲下身,仔细看。
那血泊不是一个人躺着的形状。是两个人。棺底有两摊血。一摊在正中,一摊偏在角落。
“你,”我转头看他,“当时是一个人?”他点了点头。“那这棺里,
”我指着那摊偏在角落的血迹,“怎么有两处血?”他走近来,低头看。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落在那摊干涸的血迹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很轻,“我醒来时,就已经是鬼了。
这棺——我一直没往里看过。”我盯着那摊血迹。偏在角落的那一摊,形状狭长,
不像是一个人躺着流出来的。倒像是——倒像是什么东西,靠在棺角,流了很久的血。
我伸手去摸棺壁。木头的,粗糙的,有些地方翘起了木刺。
我顺着那摊血迹往上摸——摸到一道划痕。不是沈玉楼刻的那个“沈”字。是另一道,更浅,
更细,像是用指甲轻轻划的。我凑近去看。是一个字。“玉。”五沈玉楼“玉。
”我轻声念出这个字。他站在我身后,没有动。可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这是你刻的?”我问。“不是。”他的声音有些涩,“我刻的是‘沈’。
”我盯着那个“玉”字。笔画纤细,像是女子所刻。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棺角,
那里有一道更深的痕迹——像是有人用尽了最后力气,想要抓住什么。“你叫沈什么?
”“沈玉楼。”玉。我站起身,退后两步,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依旧苍白,可那苍白里,
似乎多了一层我说不清的东西。“那棺里曾躺过一个人。”我说,“是一个女子。
”他没有说话。“你不知道?”“我……”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我记得那天的事,记得有人进来,记得他刺我一剑,记得我刻下那个字。
可其他的……其他的像是隔着一层雾。”“那女子刻了你的名字。”我说,“她认识你。
”他愣住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说你困在这里三年,”我看着他,“三年里,
可曾见过别的鬼?”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他说,“只有我。”我看着那摊血迹。
她的鬼魂呢?为何不在?除非——她被人救了,或者带去了其他地方。我攥紧了剑柄。
“你方才说,”我开口,声音有些涩,“师姐让你等下一个戴令牌的人来。
她可曾碰过这口棺?”他想了想。“碰过。”他说,“她打开看过。看了一会儿,
又把棺盖合上了。”我心头一跳。师姐看到了什么?我再次俯身,凑近那摊血迹。血迹旁边,
棺底的木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是一根头发。很长,很细,乌黑的,缠在木刺上。
我伸手去取。那头发轻轻一捻就断了,落在掌心。不是师姐的。师姐的头发没这么长。
他怔怔地看着我,突然抱起了头。“我……”他的声音发颤,“我想不起来。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的身形开始晃动,像烛火被风吹着,忽明忽暗。“你冷静些。
”我退后一步,手按在剑柄上,却没有拔剑。他晃了晃,慢慢稳住了。“姑娘,”他抬起头,
脸上的神情变了,“我想起来一件事。”“什么事?”“那个杀我的人,”他说,
“他刺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方才只记得前半句,后半句……现在想起来了。
”“他说什么?”他看着我,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他说,‘九瓣莲,
开不全,是你之过。你姐姐已经死了,你也去陪她吧。’”六县尉姐姐。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姓沈。他有个姐姐。那个棺里,
刻着他名字最后一个字的女子——会不会就是他姐姐?“你姐姐,”我脱口而出,
“她叫什么?”“沈……”他顿住了,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沈什么……我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她……她嫁人了。嫁到很远的地方。我很久没见过她了。”嫁人了。嫁到哪里?
我忽然想起县尉。县尉姓什么来着?我努力回想那日在县衙见过的那个县尉。年轻的,
眉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他叫什么来着?好像姓……徐?不。不是徐。是许。许县尉。
许县尉娶的妻室,据说姓沈。我猛地抬头。“你姐姐,”我看着沈玉楼,
“是不是嫁给了本县县尉?”他愣住了。“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我……我记不清了。”我转身就往外走。“姑娘!”他在身后喊,“你去哪里?”“县衙。
”我没有回头,“去找那个县尉。”“可现在已经——”他的话没说完,
我已经推开了那扇破门。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照在泥泞的官道上,
照出深深浅浅的水洼。我的马还拴在廊下,正低头啃着什么。我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姑娘。”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了些,又停住,“你……你还会回来吗?”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庙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可那影子太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我转过头去,
一夹马腹,马蹄踏着泥泞,往县城的方向奔去。身后,那座破庙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可我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追着我,直到我拐过那道山弯。七女子到县衙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