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吉在哭我养了三年的海南长臂猿“阿吉”,今天突然死死抓着我的胳膊,
拼了命地把我往繁育中心外拽。它黑亮的眼睛里全是惊恐的泪水。
那种眼神我见过——去年隔壁笼舍的绿孔雀“圆圆”难产死掉的前一天,
它就是这样看着我的。可我那时候不懂,只当它是闹脾气。下一秒,
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猛地冲进脑海。画面碎得像被人用力摔过的镜子:漆黑的深夜,
两个戴头套的男人翻过动物园外围的铁丝网,手里的麻醉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直奔长臂猿笼舍,麻醉针扎进阿吉的脖颈,它挣扎着看向身旁怀孕的阿月,
阿月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干草上,肚子还在微弱地起伏。“这对长臂猿黑市价至少三百万,
够咱哥俩躺平一辈子了。”其中一个男人说。画面戛然而止。我浑身冰凉,
后背的汗衫瞬间被冷汗浸透。阿吉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海南长臂猿,
全球野外种群仅剩三十多只。而阿月是去年才从另一个动物园借展过来的,
肚子里怀着整个繁育中心盼了三年的希望。我蹲下来,阿吉把脑袋埋进我怀里,浑身发抖。
它不会说话,但它把自己最恐惧的记忆,完整地传给了我。我一下一下摸着它的背,
脑子里却想起另一件事——上个月,繁育中心的三条中华鲟“意外”死亡。
园里开会定性为突发疾病,负责的副主任周成在大会上痛心疾首,说一定加强水质监测。
我当时在角落里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三条鱼,都是成年个体,死的前一天还好好的,
能吃能拉,怎么说没就没了?可我没证据,也没资格质疑。现在我知道了。那根本不是意外。
我抱起阿吉,它很轻,轻得让我鼻子发酸。我说:“别怕,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害你们。
”我叫陈屿,二十六岁,江市动物园珍稀动物繁育中心的饲养员。这个头衔听起来挺唬人,
实际上就是铲屎的——给动物配餐、打扫笼舍、记录行为、观察健康状况,干最脏最累的活,
拿最低的工资。但我乐意。繁育中心在动物园最偏的角落,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
后面是几个大笼舍和一片模拟生态区。
这里住着海南长臂猿、长江江豚、绿孔雀、中华鲟——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国家一级保护,
都是红皮书上的“极危”物种。我刚来那年,阿吉才两岁,是救助站送来的。
它妈妈死在偷猎者的陷阱里,它被救出来的时候,右臂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那时候它瘦得像一把干柴,整天缩在角落里,谁靠近就尖叫。我花了整整三个月,
才让它接受我。又花了三年,它才愿意在我面前露出肚皮,愿意把爪子搭在我手心里,
愿意在我值夜班的时候趴在我腿上睡觉。我以为我能保护好它。可那条中华鲟死的时候,
我就知道——这园子里,有我看不见的脏东西。阿吉今天给我的那段记忆,
时间戳是三天前的凌晨三点。也就是说,三天前就有人来踩过点,
甚至可能已经摸清了所有监控的位置、巡逻的空档、笼舍的门锁结构。
他们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动手。阿月预产期在下个月。我坐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
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周成的微信头像——那个在大会上痛心疾首说要加强管理的副主任。
他来繁育中心三年了,平时笑眯眯的,见谁都打招呼,开会时永远第一个表态支持上级指示。
可我记得,去年年底,他换了一辆新车。五十多万的奔驰。我问过他一次,
他说是老婆娘家拆迁,赔了笔钱。我当时信了。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长臂猿的笼舍,
阿吉正抱着阿月,两只猿挤在一起,脑袋靠着脑袋。阿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迟缓,
阿吉就每天把干草叼过来铺好,把水果递到它嘴边。我看着它们,
忽然想起我爸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事,不知道的时候,日子还能稀里糊涂过下去。知道了,
就再也回不去了。”手机震了一下。是繁育中心的老李头发的微信:小陈,今晚你值夜班?
我那有瓶好酒,值完班来喝两杯?老李头叫李建国,繁育中心的老饲养员,干了三十多年,
明年退休。他是这园子里唯一一个跟我聊得来的人,别的同事嫌我闷,嫌我不合群,
嫌我老往笼舍跑不跟他们喝酒打牌。只有老李头懂我,他年轻时候也这样。我回他:行,
明早下班去。放下手机,我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十点。夜班要值到明天早上八点。
我走出值班室,拿着手电筒,开始例行的夜间巡查。繁育中心的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笼舍里的动物都睡了,
偶尔传来一两声低沉的呼吸、翻身时干草的窸窣声。我走过江豚池的时候,
池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月光碎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池子里现在只有两条江豚了。
原本有五条,去年死了一条,今年又死了一条,园里都说是因为江豚本身就难养,
死亡率高是正常的。可我心里总有个疙瘩。那两条江豚死的时候,我都在现场。
它们死前的状态太像了——先是拒食,然后行动迟缓,最后在水里转圈,转着转着,
就沉下去了。我问过兽医,兽医说是细菌感染。我问什么细菌,他说检测结果还没出来。
后来结果一直没出来。我蹲在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江水有点凉,江豚喜欢这个温度。
我闭上眼睛,试着感受什么——自从能通感动物之后,我发现只要我愿意,
我就能感知到它们的情绪,哪怕它们不在我眼前。水面忽然动了一下。我睁开眼,
一条江豚从水底浮上来,脑袋探出水面,乌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它在害怕。
那种害怕不是对天敌的恐惧,而是对某种即将到来的、无法逃避的危险的恐惧。
它不知道危险是什么,但它感觉到了。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皮肤光滑湿润,微微颤抖。
“别怕。”我轻声说,“有我在。”可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不信。我能做什么?
我只是个饲养员,拿三千八的工资,没背景没靠山,说话都没人听。
我连那三条中华鲟怎么死的都没搞清楚,我拿什么保护它们?江豚沉回水里,
尾巴轻轻拍了一下水面,像是在回应我。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走到长臂猿笼舍的时候,
我停下脚步。阿吉没睡。它坐在笼舍最高的那根横木上,两只手臂抱着膝盖,
像个人一样坐着,眼睛盯着我这边。月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它身上,
把它灰色的毛发染成银白色。它看见我,轻轻叫了一声。
那种叫声我听过无数次——平时我给它送饭的时候,它就是这么叫的,
是亲近、是依赖、是“你来了”。可今晚的叫声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它在等我。
我走近笼舍,隔着铁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你放心。”我说,“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
”阿吉眨了眨眼睛,从横木上跳下来,走到铁网边,把爪子伸出来。我把手伸进去,
握住它的爪子。它的爪子凉凉的,指节很长,骨节分明,像人的手。我们就这么待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的市区灯火通明,那些亮着光的高楼里,
住着不知道这一切的人。他们不知道,就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有一群最珍贵的生命,
正被黑暗中的眼睛盯着。他们也不知道,有一个饲养员,正站在月光下,
握着一只长臂猿的手,在心里做下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会改变一切。也会毁掉一切。
凌晨两点,我回到值班室,刚躺下,手机就响了。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只有四个字:别多管闲事。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凉凉的。
我坐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向外面的院子。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在风里轻轻晃着,
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我把短信删了,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别多管闲事。
他们已经知道我知道了。2 老李头的酒第二天早上八点,我下班。走出繁育中心的时候,
老李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一瓶酒。“走,喝两杯去。”他说。我跟在他身后,
穿过动物园的晨光。游客还未入园,整个动物园静悄悄的。大象馆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鸣叫,
火烈鸟池边的几只鸟正在理羽毛,长颈鹿伸着脖子去吃树叶。老李头走在前面,背有点驼,
头发全白了。他今年六十二,在这园子里干了三十八年。三十八年。
他看着一代代动物出生、长大、死亡,看着一代代人来了又走。
他知道这园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每一个角落,也知道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只是他从不说。我们走到动物园后面的老家属区,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筒子楼,
外墙的涂料都剥落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老李头家住三楼,两室一厅,
收拾得干干净净。他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上海工作,一年回来一趟。家里就他一个人,
还有一只捡来的橘猫。橘猫叫大黄,胖得像个球,见我进来,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
又睡过去了。老李头给我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他说。我端起酒杯,
一口闷了。白酒辣喉咙,呛得我咳了两声。老李头看着我,没说话,又给我倒了一杯。
三杯酒下肚,他才开口:“你昨晚没睡好吧。”我抬头看他。他坐在我对面,
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亮得很,不像个六十二岁的老人。“我在这园子里干了三十八年,
”他说,“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事都瞒不过我。”我没说话。他继续说:“那三条中华鲟,
不是病死的。”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是毒死的。”他说,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毒下在水泵房。那天晚上值班的小张,第二天就被调走了。
园里给了他一笔钱,让他闭嘴。”“你怎么知道的?”我问。“我干了三十八年,”他说,
“这园子里每一条水管怎么走,每一个水泵怎么转,我都清楚。那天早上我去水泵房,
闻着一股怪味。那味儿我认识——八几年的时候,有人用这玩意儿毒狗。”他顿了顿,
喝了一口酒。“我没声张。声张了也没用。这事儿能办成,肯定不是一两个人能干成的。
”我盯着他:“你为什么不报警?”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报警?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嘲讽,“你知道这事儿牵涉多少人吗?
你知道那个黑市老板是谁吗?你知道那些保护伞都是什么人吗?”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我老了,”他说,“明年就退休了。我没那个力气去捅这个马蜂窝。但你不一样。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你年轻,你有种,你喜欢这些动物。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喜欢。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就是喜欢。”我没说话。“昨晚那条短信,我也收到了。”他说。
我一愣。“一样的号码,一样的四个字。”他说,“我比你早收到三天。”三天。也就是说,
在我知道这件事之前,老李头就已经被盯上了。“他们为什么盯你?”我问。
“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他说,“但我这把老骨头,他们不敢动。动了我,动静太大,
他们兜不住。但你不一样,你是个小年轻,没背景没靠山,出了什么事,
随便找个理由就能糊弄过去。”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所以你得小心。”我点点头。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酒。“我今天叫你来,不是吓唬你,”他说,“是想告诉你,
这事儿你一个人干不成。你得找人帮忙。”“找谁?”“找个能信得过的人。”他说,
“找个跟咱们一样,真喜欢这些动物的人。”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我知道了。”我说。
老李头点点头,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小心点,”他说,“那些人,
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喝完酒出来,已经是中午。太阳很烈,晒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筒子楼门口,眯着眼看向动物园的方向。那边,阿吉和阿月还在笼舍里等着我。那边,
江豚还在池子里游着。那边,还有我不知道的、正在发生的事。我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那是三个月前,一个来繁育中心调研的专家留给我的。她是省动物研究所的研究员,姓苏,
专门研究濒危灵长类。那天她来看阿吉,跟我聊了很久,走的时候说,小伙子,
你懂这些动物,比我见过的很多饲养员都懂。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把号码存了,但一直没打过。现在,我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喂,
哪位?”“苏老师,我是江市动物园繁育中心的陈屿,您三个月前来过。”那边顿了一下,
然后说:“我记得你,那个懂长臂猿的小伙子。有事吗?”我深吸一口气。“有件事,
想请您帮忙。”3 水泵房的夜那天下午,我回了繁育中心。一进门,
就看见周成站在院子里,正跟两个穿制服的人说话。那两个人我不认识,
看制服像是市林业局的。周成看见我,笑眯眯地打招呼:“小陈,回来啦?昨晚夜班辛苦了。
”我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他的目光跟着我,一直到我进了值班室。我关上门,
从窗户往外看。他还站在原地,看着这边。那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那光我认识——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我拉上窗帘,坐在床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苏老师说她会帮我,但她需要证据。她说,这种事不能打草惊蛇,必须先拿到确凿的证据,
然后才能往上捅。可证据在哪儿?中华鲟已经火化了,骨灰都不知道埋哪儿了。
阿吉的记忆只有我能看见,没法当成证据交给警方。那些人很小心,做事不留痕迹,
我该怎么拿证据?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苏老师发来的微信:明天下午,
我带团队过来调研,到时候见。我回了一个“好”。放下手机,我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周成已经走了,那两个人也不见了。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