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文李渔醒来时，脑门上贴着一张黄符，身下垫着冰凉的青砖，
耳边有人把破门拍得山响。“李渔！你再不出来，贫道就把你这破观的门板卸走抵债！
”李渔盯着漏风的房梁，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她昨天还在公司改周报，今天怎么就成了道姑？
下一秒，一串记忆狠狠干进来。三清观，穷得能看见祖师爷的心情；原主年纪轻轻，
债倒不少，欠米铺三两、纸扎铺二两、棺材铺半口气。师父跑去云游前，
只留下一句像骂人的交代：“香案下别乱翻。”门外继续吼：“数到三！一！
”李渔一个鲤鱼打挺没打起来，改成手脚并用往香案边爬。她刚把供桌推开，脚下一滑，
咣当一声撞开暗格，一口黑棺从地下顶了出来，差点把她弹成隔夜馒头。
李渔：“……”门外：“二！”棺材里传出一道男声，冷得像井水：“你再坐我棺材盖上，
我就咬你。”李渔差点把魂甩飞：“祖师爷，咱观里服务这么全？”她硬着头皮掀开棺盖，
先看见一张白得像没见过太阳的脸，再看见一双很挑剔的眼，
最后看见那人嘴边两颗明晃晃的小尖牙。男人躺得很平，语气很欠：“看够了吗？
要不要我坐起来给你行个见面礼？”“别，坐起来费棺材。”李渔抄起桃木剑，“你是鬼，
还是高级一点的鬼？”“僵尸。”“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好消息是，我现在还没咬你。
坏消息是，门外那几个活人比我烦。”门板被拍得快散架，灰簌簌往下掉。
李渔把棺材盖压回去一半：“同志，商量个事，我先解决债主，你先别出来吓坏市场。
”棺材里安静了两息：“你管僵尸叫同志？”“那我叫你什么？谢总？”“谢不眠。”“行，
谢不眠，你先睡，我去打工。”谢不眠抬手抵住棺盖：“你一个法力只够点香的道姑，
拿什么打？”李渔把袖子一撸，露出还在抖的手：“拿嘴。实在不行，再拿你。”门一开，
胡屠户带着两个伙计气势汹汹冲进来，张口就骂：“钱呢？
”李渔抢在他前头开了口：“你先别吵。你印堂发黑，昨晚是不是偷跑去赌坊，
回来还骗你媳妇说自己去给老丈人上坟？”胡屠户一下僵住：“你、你怎么知道？
”“你老丈人刚才站房梁上告诉我的。”李渔抬手往上一指，“他说你跪得挺敷衍。
”两个伙计先憋不住笑了。胡屠户脸红脖子粗：“少装神弄鬼！”李渔正想继续编，
身后棺材盖忽然“咔”地响了一下。谢不眠慢悠悠坐起来，披着一身旧寿衣，
声音比棺材还凉：“让让，我要出门晒个早月亮。”胡屠户“嗷”一声，
夹着两个伙计滚出门外，跑得连鞋都甩飞了一只。李渔把门一关，
转头冲谢不眠竖大拇指：“专业，太专业了。你这出场值五两银子。
”谢不眠扫她一眼：“我帮你吓人，不是白干。”“你还想要工资？”“要血。
”李渔把大拇指收了回去：“告辞。”谢不眠懒洋洋靠着棺材：“三滴。够我白天跟你出去，
不然我一晒就僵。”李渔正要讨价还价，门外又有人哭着扑了进来。来的是陈寡妇，
头发散着，鞋都穿反了：“李道长，救命啊！我家妞妞连着三晚梦游往井里跳，
今天青罗法师说要收十两银子，我家把锅卖了都不够！”李渔眼睛一亮：“多少预算？
”“二百文，再加一只老母鸡。”“成交。”陈寡妇愣了：“你不问问是什么邪祟？
”“我现在最邪的是穷。”李渔一把抓起符纸，又回头冲谢不眠招手，“走，挣鸡去。
”谢不眠抬下巴：“先给血。”李渔摸了半天，只翻出一根生锈棺材钉。
她一咬牙在指尖划了个口子，挤出三滴血点在谢不眠额头那张旧符上。黄符“嗤”地一热，
缩成一道细线钻进他眉心。谢不眠坐直了点，像刚被人塞了一口热饭，
面色都没那么冷了：“行，暂时不咬你。”“谢谢，你这承诺听着比纸还薄。”“你也一样。
”一人一尸顶着破斗笠出了门。李渔走在前头，谢不眠跟在后头，
路过村口时有小孩指着他问：“李道长，你新请的长工怎么不眨眼？
”李渔面不改色：“他工龄长，早就看淡了。”陈家小院挤满了人。院里香烟熏得呛嗓子，
一个穿金线法袍的男人正端着铜碗装模作样，正是城南香火最旺的青罗法师。青罗看见李渔，
先笑了：“我当是谁，原来是三清观那位快揭不开锅的小道姑。你们观不是只剩香灰了吗？
”李渔把袖子一挽：“你们堂倒是阔，就是眼神不太行。大白天点安神香，拿活人当腊肉熏，
你也不怕把人熏熟了。”院里人一听，都愣了。青罗脸一沉：“胡说八道。”“是不是胡说，
掀开香炉底看看。”青罗冷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指使我？
”李渔抬手指他鼻子：“我算穷鬼，但穷鬼今天也能拆你台。你不是要驱邪吗？
咱俩谁先把妞妞拦下来，谁拿钱，敢不敢？”青罗被架住，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退，
只能甩袖：“一个黄毛丫头，也配和我比？”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尖叫。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闭着眼往外冲，脚尖直冲后院老井。陈寡妇哭着扑上去，反被带得摔倒。
青罗连忙摇铃，嘴里念词。铃声刚响两下，妞妞跑得更快了。李渔一把拽过谢不眠：“闻。
”谢不眠皱了下鼻子：“不是孩子身上的味，是井边土里有尸油，屋里香里掺了骨灰，
还是新磨的。”李渔扯开嗓子：“各位，听见没有？这不是妞妞撞邪，是有人拿邪香压她魂，
把她往井边引！”青罗怒喝：“你一个养尸的妖道，还敢血口喷人！”“你急什么？
”李渔脚下一蹬，直接把供案踹翻，香炉滚地，底座裂开，
里面漏出一层灰黑粉末和几根细碎指骨。院里瞬间炸锅。“这什么东西！”“骨头？
”“天爷啊，妞妞天天闻的是这个？”青罗脸色发青，抬手就要掐诀。李渔比他更快，
一张黄符拍到妞妞背上，冲谢不眠喊：“拦井！”谢不眠闪到井口，抬手一按，
井里猛地窜出一团黑气，被他生生按了回去。妞妞哇地哭出来，腿一软，扑进陈寡妇怀里。
李渔转身冲青罗笑：“你摇铃摇得挺响，怎么本事全长在嘴上？”青罗咬牙：“你找死。
”“找死的是你吧？拿骨灰香骗钱，还想把锅扣我头上。”李渔捡起地上的铜铃掂了掂，
“这铃里塞了引魂纸，专门把孩子往井边带。你不是救人，你是嫌命多。”陈寡妇一听，
抓起扫帚就抽过去：“赔我闺女命来！”围观的人也炸了，青罗被追得翻墙就跑，
法袍还挂破一块。李渔把铜铃往怀里一塞，转头冲陈寡妇摊手：“鸡先结一下，
二百文也别拖，我这边小本生意，不赊账。”当天傍晚，
李渔抱着老母鸡坐在三清观门口数铜板，数得眼睛发亮：“瞧见没？这就叫知识改变命运。
”谢不眠坐在台阶上晒最后一点天光，冷不丁来了一句：“你那不叫知识，叫张嘴就来。
”“你别管，能挣到钱就是好嘴。”李渔把铜板分成两堆，“这堆买米，这堆修门，
这只鸡留着炖汤。你吃吗？”“我吃活气，不吃鸡。”“那太好了，鸡归我。”话音刚落，
院外一阵阴风卷进来，门上“啪”地贴了七八个惨白纸人。那些纸人嘴巴齐刷刷裂开，
发出同一个声音：“李渔，交出僵尸，今晚留你全尸。”李渔一手抱鸡，
一手抄起桃木剑：“青罗这人真没创意，连威胁都像抄来的。”纸人从门上撕下来，
扭着细腿往里爬。谢不眠站起身，一脚踩碎一个：“你退后。”“我退后鸡就没了。
”李渔把老母鸡往香案下一塞，甩手两张符拍出去，“左边三个归你，右边四个归我，
谁慢谁洗碗。”“你这道观有碗？”“没有，但气势要有。”纸人扑到跟前，嘴里喷出黑烟。
李渔被呛得咳了一声，手腕一翻，把白天从青罗那抢来的铜铃砸了过去。铜铃撞上纸人脑袋，
当场炸开，里面飞出一团灰黑线虫。谢不眠脸色一冷，指尖把线虫夹住：“尸线。
玄灵堂那边养出来的。”“也就是说，青罗不是单纯想报复，他是盯上你了。
”李渔踩灭最后一张纸人，蹲下在灰里翻，翻出半片黑色纸钱，
上头印着歪歪扭扭三个字：鬼市东门。谢不眠低头看了一眼：“今晚子时，鬼市开。
”“你熟？”“忘了很多，但这个味我记得。”李渔把纸钱往袖子里一塞：“行，那就去。
人家都把邀请函递门口了，不去多不给面子。”谢不眠看她：“你知道鬼市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花钱像流血的地方。”“进去的活人，十个有九个会被坑。”“那正好。
”李渔把破观门一锁，又把祖师牌位前压着的一张老符抽出来，“我这辈子最擅长的，
就是在坑里打滚以后再把坑主埋进去。”老符背面写着三个字：倒香符。谢不眠盯着那张符，
语气第一次带了点正经：“这东西你从哪翻出来的？”李渔晃了晃：“香案下。你看，
我师父临走那句话，不是提醒，是藏宝图。”“你师父心眼也不大。”“巧了，我更小。
”子时一到，城隍桥下起了白雾。李渔揣着铜板，肩上扛着桃木剑，
跟着谢不眠一脚踏进鬼市，只觉得眼前一花，桥洞后面平地长出一整条街。左边卖纸扎宝马，
右边卖哭丧代写，再往前还有个摊子挂着牌子：“正宗保命鸡蛋，吃一个少挨一巴掌。
”李渔看得两眼放光：“发财了，这里的钱也太好挣了。”谢不眠提醒她：“先办正事。
”“办着呢。”李渔说完就凑到鸡蛋摊前，“老板，你这蛋真能保命？
”摊主翻白眼：“骗鬼呢。”“那我买两个，回头拿去骗活人。
”谢不眠抬手把她拎回来：“你到底是道士还是土匪？”“穷的时候都一样。
”两人一路拐到东门口的棺材铺。铺子老板瘦得像根竹竿，看见谢不眠先是一愣，
接着往后连退三步：“你还没烂？”谢不眠皱眉：“你认识我？
”老板盯着他眉心那道淡红印子，声音都变了：“镇尸局的封印……你不是普通尸，
你是活阵眼。”李渔立刻往前一站：“说人话，别卖关子，我最烦这种一句一顿的。
”老板吞了口唾沫：“十几年前，城里地下有口百尸井，镇尸局拿一具异尸做阵眼，
把井封了。后来镇尸局散了，阵眼也丢了。谁要是把阵眼拖回井口，
再拿九柱偷来的香火一烧，井就开，整城都得跟着发臭。
”李渔扭头看谢不眠：“你这个身价，已经不是五两银子能衡量了。
”谢不眠冷着脸：“我早说过，带着我会麻烦。”“问题不大，我这人专治麻烦。
”李渔又问老板，“青罗人呢？”老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玄灵堂今晚在后街收货，
抓了几个命格干净的活人。你们要找他，往赌骨坊后门去。但我劝你们一句，别硬闯，
那人背后还有买家。”李渔笑了：“好巧，我最喜欢砸别人背后的台。”她正要走，
后头忽然有人喊：“抓住那个养尸的！”几个穿灰袍的打手提着铁叉冲了过来。
李渔头也不回，抬手就把刚买的保命鸡蛋砸了出去。鸡蛋在空中炸开，里头居然是辣椒粉，
灰袍人当场一片鬼哭狼嚎。谢不眠看得沉默了两息：“你运气一直这么邪门？”“不是运气，
是生活经验。”李渔拽着他往后街跑，“记住了，越离谱的地方，越要相信便宜货里藏惊喜。
”赌骨坊后门连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挂着玄灵堂的黑灯笼。李渔刚靠近，
就听见里面有人哭。“放我回去！我娘还在等我！”“求求你们，我真的没钱了！
”李渔脸一沉，转头冲谢不眠比了个手势：“硬闯？”谢不眠点头：“你负责嘴，我负责手。
”“行，分工明确。”李渔一脚踹开后门，里头十几个灰袍人齐齐回头。
地窖中央摆着一座黑坛，周围绑着六个活人，正是白天来看热闹的街坊。
香火从坛子底下往上冒，味道腻得发臭。青罗坐在高处，手里端着茶，
看到李渔时还鼓了鼓掌：“我原本只想收回一具尸，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小道姑，
你是真不怕死。”李渔把桃木剑往肩上一架：“怕啊，可我更怕别人踩着我挣钱。
你白天坑孩子，晚上抓街坊，脸皮厚得都能拿去糊窗了。”青罗笑意发冷：“牙尖嘴利。
你以为靠一个僵尸，就能和我斗？”“靠你也不行啊。”青罗脸一黑，猛地摇响手中金铃。
四周墙壁立刻亮起血色符纹，谢不眠脚下像被钉住，手臂上的皮肉“嗤嗤”冒烟。
李渔脸色一变，扑过去扶他：“怎么回事？”谢不眠咬着牙：“镇尸铃，专门克我。
”青罗站起身，慢条斯理往下走：“他是阵眼，你是活道脉。一个压井，一个点火，
天生该为我所用。至于那些街坊，不过是九柱香里的添头。
”李渔抬头就骂：“你拿活人当柴火，还把自己说得像做生意，脸呢？”“等我开了百尸井，
整城香火都是我的，谁还管脸不脸。”青罗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
“把你袖子里那张倒香符交出来，我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李渔心里一紧，
面上却笑了：“原来你盯我半天，是惦记我祖传家当。早说啊，你跪下求求我，
我心情好也许给你画个赝品。”青罗抬手就是一巴掌。李渔偏头躲开，
还是被掌风扫得耳朵嗡了一下。“嘴还挺硬。”“废话，不硬早被你这种烂人嚼了。
”李渔借着后仰的劲，把怀里铜铃偷偷按进供桌底下，嘴上还在拖时间，“不过我挺好奇，
你背后买家是谁？这么缺德的买卖，总不能只有你一个人有脑抽。
”青罗冷笑：“你都要死了，知道这个做什么？”“我这人记仇，记清楚了，
下辈子也好找人算账。”青罗像是被她逗乐了，竟真开了口：“鬼市西坊的韩老板出钱，
城外那位大人物要井里的尸王。可惜你知道了也没用。”李渔听到这话，
手指在桌底轻轻一拨。白天从青罗那里抢来的铜铃里还塞着引魂纸，她刚才顺手改了两笔，
成了传声符。下一刻，整座后街忽然响起青罗自己的声音。“鬼市西坊的韩老板出钱，
城外那位大人物要井里的尸王——”外头先是一静，紧跟着炸开锅。“韩老板？
”“他不是卖寿衣的吗？”“玄灵堂拿活人点香？”青罗脸色大变，
挥手就要去砸供桌：“你耍我！”“彼此彼此。”李渔扑上去一口咬破指尖，
血往倒香符上一抹，黄符当场亮了。谢不眠被铃声压得单膝跪地，额角青筋都绷了出来。
李渔一边挡在他前头，一边扯着嗓子骂：“你别跪！咱们现在穷归穷，气势不能丢！
”谢不眠抬头看她，竟被气笑了：“这时候你还管这个？”“我管的多了。
”李渔把符往地上一拍，冲那六个被绑的街坊喊，“都闭眼低头，听见什么都别乱跑，
跑了我收费翻倍！”街坊们本来吓得发抖，听见这句居然真都老实了。青罗怒得额角直跳，
抬手连点九柱香。黑坛里立刻有东西往上拱，坛盖咔咔作响，像有一群牙在下面磨。
谢不眠盯着那黑坛，眼底一阵发沉：“不能让他点满九柱。”“你早说！”“我刚想起来。
”“你这记忆恢复得真会挑时候。”李渔抄起桌上的茶壶就砸，砸灭两柱。青罗袖子一甩，
几根黑钉直冲她面门。谢不眠硬生生挣开一步，替她挡下，钉子扎进肩头，冒出一股焦味。
李渔眼睛一下红了：“他娘的，你打我搭档？”青罗嗤笑：“一个尸，也配叫搭档？
”“比你配做人。”李渔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插，顺手扯开旁边一卷香账。
账本里密密麻麻记着谁家供了多少香、换了多少命数。她边翻边骂，“偷香火，换人命，
你这账做得比黑店还细。难怪你怕人知道，原来你不是法师，你是个披法袍的账房老鼠。
”外头围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跟潮水一样往里灌。青罗面皮挂不住，
终于彻底翻脸，双手一拍，黑坛轰然炸开。坛子一碎，一具半人高的黑尸从里头爬了出来，
四肢细得吓人，肚子却鼓得像灌了三锅油。它刚一落地，满屋香火就往它嘴里钻，
街坊们吓得差点集体昏过去。“尸胎。”谢不眠声音发沉，“百尸井没全开，
他先养了个半成品。”李渔咬牙：“半成品都这么丑，正品得多伤眼。
”青罗狞笑：“等它吃了你们，就不丑了。”尸胎尖叫着扑过来，速度快得像一团黑风。
李渔横剑去挡，整个人被撞得连退三步，手腕震得发麻：“我收回刚才的话，这玩意不光丑，
还重。”谢不眠扯下肩头黑钉，猛地扑上去和尸胎撞在一起，两具非人的东西狠狠干成一团，
桌椅全碎。青罗趁机摇铃，铃声尖得刺耳，谢不眠动作一下慢了，竟被尸胎反手按到墙上。
李渔胸口发紧，脑子却转得飞快。她看见黑坛四周的九根香位摆成一个歪阵，
突然和记忆里公司年会的座位表对上了。“我就说看着眼熟，原来是九宫倒排。
”她抓起一把香灰往地上一撒，边跑边改香位，“你们邪修排阵也太土了，
连错位补角都不会，难怪做事老翻车！”青罗愣了一下：“你看得懂阵？
”“我以前排过三百人的工位，治的就是这种乱摆东西还自我感动的毛病！
”李渔一连踹倒三根香座，把倒香符压在阵眼上。符纸一亮，
原本往尸胎嘴里钻的香火突然掉头，直冲青罗脸上扑去。青罗惨叫一声，半边脸被烫得起泡。
“你！”“我什么我。”李渔边喘边骂，“你偷来的香火，不认主了吧？
”青罗疯了一样扑过来。李渔被他掐住脖子，后背重重撞上柱子，眼前直发黑。就在这时，
她掌心那道被血抹过的符印忽然发烫，像有谁在她手里塞了一团火。
她听见一道很老的声音在耳边说：“以生人魂，续守井契。
”李渔差点气笑：“我加班到穿越，来了还得签补充协议？”掌心的火顺着手臂冲到指尖。
她抬手一巴掌拍在谢不眠额头上：“醒醒！你再躺平，咱俩今晚都得变成工伤！
”符印落下的那一刻，谢不眠身上的红线全亮了。他猛地抬头，眼底压着的雾一下散开，
像终于从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我想起来了。”他哑声说，“我不是被封在棺里，
我是自己进去的。”谢不眠一手掐住尸胎喉咙，另一手生生捏碎了青罗的镇尸铃。
刺耳铃声戛然而止，屋里的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十六年前，百尸井暴动，
我被选去做阵眼。”谢不眠把尸胎摔进残坛里，声音冷得发硬，“镇尸局散了以后，
有人想把我挖出来卖掉。是三清观老观主把我藏进棺里，留了后手等能续契的人。
”李渔喘着气接他的话：“然后就把我这个倒霉蛋薅过来了。
”谢不眠看她一眼：“你还能站吗？”“能，嘴也还能用。”青罗半边脸糊着香灰，
整个人像疯狗一样扑过来：“续契又怎样！你们今天谁都走不了！”他咬破舌尖，
把一口血喷进井眼残坛。地面当场裂开一道口子，黑气往上翻，隐约露出井口轮廓。
整条后街跟着晃，人群尖叫着往外逃。李渔骂了句脏话，拽住还在发呆的街坊：“跑什么跑！
门口站稳，谁敢踩我我另收费！”她越是这么喊，那群人反倒越听话，挤在门外不敢乱动。
谢不眠站到裂口前，指甲一点点长出来：“井要重新封，只能我下去。”“你敢。
”李渔抹掉嘴角血，“我刚把你从长期睡眠里挖出来，你又想回去？我不同意，
客户投诉都没你这么快。”“这是我的职责。”“少来。”李渔冲他翻了个白眼，
“你现在是我三清观的编外员工，离职得提前说。”青罗听得狂笑：“死到临头，
你们还在这儿说笑？”李渔立刻回头怼他：“你都活到今天了，我为什么不能笑？
再说你那脸烫成这样，看着比唱大戏还热闹。”青罗被她一句话激得手都抖，
操起黑钉暴雨一样打来。谢不眠挡下一半，李渔就地一滚，
滚到供桌边把剩下的账本和香灰全抄了起来，兜头往青罗脸上砸：“喜欢香火是吧？给你，
管够！”青罗一时间睁不开眼，李渔抓住机会，把最后三张黄符全拍到裂口四周。
她画符时手一直抖，线条歪得像喝醉，可符一落地居然全亮了。谢不眠盯着那三张符，
低声说：“你画得比刚才丑。”“闭嘴，我这是实用派。”“那我也说句实用的。”“什么？
”谢不眠抬手把她拽到自己身后：“待会儿要是我压不住，你就跑。别回头。
”李渔直接给了他后背一巴掌：“想得美。钱还没分，我跑什么跑。
”裂口里的黑气越翻越高，像有无数只手想从井底爬出来。青罗顶着满脸香灰，
狠狠干笑：“你们封不住！韩老板已经在外面点香接应，井一开，这城里有一个算一个，
全得给我供命！”“那你想得还挺美。”李渔把倒香符撕成两半，一半按在裂口边，
一半直接甩到青罗胸口，“可惜我最会的，就是让别人想得美，死得丑。”符纸一贴上去，
外头立刻传来惨叫。鬼市西坊那边有人点的香全倒着烧了回来，浓烟顺着街道往玄灵堂灌。
门口有人大喊：“韩老板吐血了！他的寿衣铺着火了！”青罗脸都绿了：“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偷来的香火，本来就要认债主。”李渔边说边把手按到地上那几张符中间，
“你烧别人命，我就把账给你退回去，童叟无欺。”黑气被符阵一压，裂口收了半寸。
谢不眠立刻扑上前，双手按住井口边缘，指节都绷得发白。井底传来一阵尖锐嘶吼，
像有东西狠狠干撞上来。他身体往下一沉，脚下砖石全裂了。李渔心口一提，
冲过去死死拽住他胳膊：“你给我上来！你要是真掉下去，我以后拿谁去吓债主？
”谢不眠被她拽得偏头，竟笑了一下：“你惦记的还是这个？”“废话，实用价值最高。
”青罗趁这空当摸起一根黑钉，朝李渔后心捅来。谢不眠来不及回身，
李渔反手抓过地上的铜铃，狠狠干砸在青罗鼻梁上。“当！”青罗眼泪当场飙出来，
鼻血流了一身。李渔还不解气，抬脚就踹：“挑衅我一次，我打你一次。你这种人活这么大，
纯属大家以前太客气。”青罗被踹得翻进裂口边，黑气瞬间缠上他的腿。他这才真的怕了，
伸手乱抓：“救我！救我！我给钱！我把玄灵堂都给你！”李渔低头看他：“你早干吗去了？
现在知道求人了？”“我错了！李道长，我错了！”“你错哪了？”“我、我不该抓人，
不该炼尸，不该抢香火！”李渔点点头：“总结得挺全。”然后她抬手一推，
把倒香符最后一角塞进青罗衣领里：“那就自己下去跟井里那帮东西慢慢忏悔吧。
”黑气猛地一卷，青罗连喊都没喊完整，就被拖进裂口。下一刻，谢不眠一声低喝，
双掌狠狠拍下。三张黄符同时烧成白光，裂口轰然合拢。地面安静下来的时候，
李渔先坐地上喘了半天，然后抬手摸自己脖子：“还行，没断，今天又赚到一天。
”门外那些街坊这才敢进来，一个个脸都白着。陈寡妇第一个冲上来：“李道长，你没事吧？
”李渔摆手：“问题不大，就是嗓子差点让人掐出优惠价。”有人看向谢不眠，
声音发颤：“这位……这位兄弟到底是人是鬼？”谢不眠站在阴影里，脸色比平时还白，
肩头的伤口还在冒黑烟。李渔抢先一步站到他前头：“这是我观里护法，脾气差，话少，
爱吃亏，不爱吃人。今天要不是他，你们都得进锅。”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居然齐刷刷朝谢不眠作了个揖。谢不眠大概这辈子头一回碰上这种场面，
整具尸都僵了一下：“他们为什么拜我？”“因为你刚才打得帅。”李渔压低声音，
“记住这个表情，回头我拿来涨价。”天快亮时，鬼市散了，玄灵堂也塌了半边。
李渔在废墟里翻出青罗的账册、钱匣，还有一块写着“法力无边”的金字匾额。
她把匾额扛回三清观，直接拿来垫漏风的窗。三天后，三清观门口排起长队。“李道长，
我家鸡半夜学狗叫，你给看看。”“李道长，我男人最近老梦见前任，是不是撞邪？
”“李道长，护法能不能坐门口镇场？我看他一眼，心都定了。
”李渔搬了张破桌子坐在门口，提笔就写价目牌：问事二十文，驱邪一百文，抓鬼看难度，
打脸另算。谢不眠坐在她身后晒不到太阳的地方，斗笠压得很低：“最后一项为什么最贵？
”李渔头也不抬：“风险高，回报也高。”“你还真打算长期开观？”“不开观我吃什么？
”李渔写完最后一笔，冲他一挑下巴，“再说了，城里烂人还没抓干净，
鬼市背后那位大人物也没露脸。你都醒了，总不能再躺回去。
”谢不眠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要是想走呢？”李渔把笔一搁，
转头看他：“先把欠我的工还完。你吃了我三滴血，打了我半条命的交情，还想白嫖跑路？
”谢不眠“啧”了一声：“你这人，救命之恩都能说成欠账。”“没办法，我穷惯了，
什么都得算清。”门口一个新来的胖子插队，还指着三清观牌匾阴阳怪气：“就这破地方，
也配收钱？”李渔立刻站起来，笑得很客气：“配不配先放一边，你插队这毛病挺欠收拾。
要么滚后面排着，要么我现在就免费给你算算，今天你是左脸先肿还是右脸先肿？
”胖子被她噎得一愣。谢不眠在后头慢慢抬起头，两颗尖牙在阴影里一闪。胖子转身就跑。
李渔满意坐回去，提笔继续记账：“看见没，这就叫企业文化。”谢不眠靠着门框，
低低笑了一声。破道观的风还是漏，墙还是歪，可门口香火一天比一天旺。李渔数着铜板，
觉得这趟穿越虽然开局像被人一脚踹进坑里，好在她嘴够硬，命也够硬，最重要的是，
坑里还捡了个能打的。她把钱匣一合，冲谢不眠扬声道：“护法，晚上跟我去城南收账。
”谢不眠闭着眼回她：“又打谁？”李渔笑得痛快：“谁挑衅我，我就打谁。
”2 番外一：收账不走空三清观最近火得很不讲道理。李渔一大早刚把桌子摆出去，
门口就已经排了六个人、三只鸡、半扇猪肉，
还有一个抱着孩子来问“我男人最近突然爱洗脚，是不是鬼上身”的大婶。李渔正提笔记账，
街口忽然哗啦啦冲来一队纸人。这回纸人没喷黑烟，也没放狠话，每个胸前都挂着一块木牌，
上头写着四个大字：上门赔礼。街坊们齐刷刷往后退了三步。
李渔把笔一搁：“这阵仗一看就没憋好屁。”谢不眠坐在阴影里抬了抬眼：“要我撕了吗？
”“先别。来都来了，让我看看今天是谁犯贱。”领头的纸人两只手一拱，
嗓音尖得像破锣：“奉西坊韩老板之命，特来给李道长送礼赔罪。”它一抬手，
后面几个纸人哗啦一下展开红绸，露出一口描金大箱子。街坊们伸长脖子看热闹。
李渔没动：“箱子里什么？”纸人笑得纸脸都皱了：“韩老板说，前夜多有误会，
特送黄金百两，愿与三清观化干戈为玉帛。”话刚说完，
旁边卖豆腐的刘婶就倒吸一口凉气：“百两？”李渔也倒吸一口凉气：“他这么有钱？
”谢不眠淡淡道：“你关注点不对。”“我知道。”李渔摸着下巴，
“但先震惊一下是人之常情。”她绕着箱子走了一圈，没急着开，
反而冲那纸人笑：“韩老板这么客气，怎么自己不来？”“我家老板身份贵重，怕脏了脚。
”李渔当场乐了：“哟，他脚金子打的？还是从小没学会走路？”街坊里有人没忍住，
噗地笑出声。纸人脸一板：“李道长，我家老板带着诚意来，你何必出言不逊？
”“因为我看人下菜碟。”李渔抬手敲了敲箱盖，“像你们家老板这种一边背后捅刀，
一边上门装和气的，我一般先骂，再打，再算账。”纸人声音尖了：“你别不识抬举！
”“你也别把自己抬太高。”李渔手一翻，一张黄符啪地贴到箱盖上，“开。”符一亮，
箱子咔地弹开。里头没有黄金，只有满满一箱纸元宝，最底下还压着一件大红寿衣。
围观众人脸色齐齐一变。刘婶骂了一句：“这不是咒人吗！”李渔拎起那件寿衣抖了抖，
衣领里果然掉出一撮黑发和一张写着她生辰的纸条。“行，懂了。”她把寿衣往地上一扔，
“这不叫赔礼，这叫想让我今天中午前入土。
”纸人还想狡辩：“这是我家老板送的福衣——”“你自己穿吧。”李渔抬脚就踹，
直接把领头纸人踹翻在地，“回去告诉韩老板，昨晚那笔账我还没跟他算，他倒先来送死。
挺好，省得我跑第二趟。”那纸人尖叫着爬起来，胸口木牌都歪了：“你敢辱我家老板！
”李渔一点没客气，又补了一脚：“辱他怎么了？我还打算今晚亲自去收账。
你们寿衣铺开门吗？”纸人被踹得原地打转，恼羞成怒：“韩老板说了，你若有胆，
今夜子时，西坊长福寿衣铺见！”“行。”李渔拍拍手，“记得把门擦干净点，
我怕你们店太晦气，脏了我鞋。”几个纸人灰溜溜跑了。街坊们这才炸开锅。“李道长，
你真要去啊？”“那韩老板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要不报官吧？
”李渔抱着胳膊叹气：“你们怎么回事，对我这么没信心？我都把青罗埋井里了，
一个卖寿衣的还能比他难缠？”刘婶小声提醒：“卖寿衣的都晦气。”“巧了。
”李渔指了指身后的谢不眠，“我家护法更晦气，专业对口。
”谢不眠：“……”他沉默了两息，才开口：“这不算夸人。”“你又不是人。
”“我现在有点想咬你了。”“排队，今晚先咬韩老板。”众人听得一愣一愣，
居然还真安心了点。李渔让大家散了，又把地上的寿衣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谢不眠走过来：“上头有换命线。”“我看出来了。”李渔把那撮黑发夹到符纸里，
“寿衣里缝头发，纸元宝里裹死人灰，这老东西做事比青罗还阴。他不只是想报复，
是想拿我去补他那边烧穿的账。”谢不眠看着她：“前夜你把倒香符撕成两半，
反噬虽然压回去了，但你手上的续契印还没稳。今晚要是再硬来，容易伤身。”“我知道。
”李渔把袖子往上一撸，掌心那道浅红色符印还在发热，“可人家都把寿衣送到门口了，
我要是不去，显得我怕他。”“你可以怕。”李渔抬头看他：“你这是在劝我认怂？
”“我是说，你可以先把伤养好，再去收拾他。”李渔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谢护法，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自己人了。”谢不眠面无表情：“我只是不想换老板。”“放心，
我命硬，轻易死不了。”她把寿衣卷成一团塞进麻袋，“再说了，我今天不光要去，
还要光明正大去。刘婶！”卖豆腐的刘婶从墙后探出头：“啊？”“借你嗓门用一下。
”一炷香后，整条街都知道了——今晚子时，三清观李道长要去西坊长福寿衣铺收账。
李渔还特意让人挂了块新木牌在门口，上书八个大字：承接驱邪，也接讨债。
谢不眠看着那牌子，头一次怀疑自己醒来是不是挑错了道观。入夜前，
三清观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穿着宝蓝长衫，手里摇着扇子，脸白得像长期不见太阳，
进门先笑：“谁是李渔？”李渔头也没抬：“找茬的右边站，送钱的往前走，问路的别挡门。
”男人笑意一僵：“在下韩老板账房，姓周。”“哦，替韩老板挨打的。
”周账房脸都抽了一下：“李道长说话，未免太难听。”“我也能说好听的。
”李渔抬眼打量他，“比如，你这人天庭发青，眼圈发乌，最近是不是天天半夜惊醒，
还老觉得耳边有人喊‘还钱’？”周账房手一抖，扇子都差点掉了。
李渔笑了：“看来我说准了。”“你……”“你别急，我还没说完。”她往椅背上一靠，
“你们长福寿衣铺这些年卖的不是寿衣，是借寿衣。活人穿了，能暂时挡灾，
代价是把自己的寿数悄悄借出去，填到韩老板养的那盏命灯里。我说得对不对？
”周账房额头开始冒汗，却还硬撑：“荒唐！”“荒唐你来做什么？”李渔笑得很和气，
“你老板让你来，是想先探探我底，再看看能不能把这事压下去。要是压不下去，
今晚就把我留在寿衣铺，对吧？”周账房被她几句话逼得脸都白了，索性不装了：“李道长，
做人留一线。你已经坏了玄灵堂的事，何必还盯着长福寿衣铺不放？”“因为你们先盯上我。
”李渔抬手指了指麻袋里的寿衣，“送终大礼包都送来了，我再不回礼，显得我没教养。
”周账房冷笑：“你以为韩老板是青罗那种废物？他能在西坊立足这么多年，靠的可不是嘴。
”李渔立刻接上：“巧了，我也不是靠脸。”“你——”“回去告诉你老板。
”她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拍到桌上，“第一，今晚我会去。第二，他这些年骗了谁，
借了谁的命，吞了多少香火，我要一本一本跟他算。第三，敢再往我门口送寿衣，
我明天就把你们店门口改成义诊摊，专给人讲你们的发财史。”周账房抓起那张纸一看，
上头写着《长福寿衣铺赔偿清单》，第一项就是精神损失费五十两。
他气得手都在抖：“你抢钱啊？”李渔一脸无辜：“怎么能叫抢？我这是明码标价。
你老板做缺德买卖的时候都没脸红，我收点辛苦费有什么问题？”周账房咬牙：“好，
好得很。那就请李道长今夜务必赏脸。”“放心。”李渔冲他摆手，“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
就是记仇还准时。”周账房一走，谢不眠就开口：“他袖子里藏了针。”“我知道。
”“你不躲？”“他不敢。”李渔哼了一声，“这种给老板跑腿的，
胆子一般都长在老板身上。”谢不眠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在原来的地方，
也总这样跟人吵？”李渔正低头收拾符纸，闻言动作停了一下：“差不多吧。
不过那边不让打脸，只让写邮件。”“邮件是什么？”“就是不用见面骂人的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