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入铁西
李建平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抬头看那根烟囱。
十一月的铁西区，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那根烟囱戳在灰蒙蒙的天里，看不见顶，只看见一团一团的黑烟滚出来，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往南飘。
“愣着干啥？走啊！”
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是他二叔，李建国，在这厂里干了八年，现在是个小组长。李建平被他推得往前趔趄了一步，蛇皮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响了一声。
厂门口蹲着两个人，穿着那种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上黑乎乎的一片油渍，正抽烟。见他们过来，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拿脚碾灭烟头，往铁门里头走。
“老张！”李建国喊了一声，“那个，我侄儿，今天来报到！”
老张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铁门是那种对开的大铁门，漆着暗红色的防锈漆，漆皮一块一块翘起来，底下是褐色的铁锈。门卫室里有个老太太，戴着袖套，正就着窗口的光剥蒜。李建平从门口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继续剥。
“别看了，走。”李建国在前面催。
厂区很大，水泥地面裂了许多缝，缝里长出枯黄的草。左手边是一排平房，门口堆着纸箱子，箱子里是空的矿泉水瓶，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右手边是厂房，那种老式的厂房，红砖墙，窗户又高又小，玻璃上糊着一层灰，看不清里头。
能听见机器的声音。不是那种很响的轰鸣，是闷闷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夏天夜里远处的雷，或者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你耳朵边震。
“宿舍在后头。”李建国说，“你先住下，明天跟我去车间。”
宿舍是四层楼，外墙贴的白瓷砖，脏得不成样子了，黄一块黑一块的。楼道里黑，灯泡是坏的，李建平跟着他二叔往上走，摸黑上了三楼。走廊两边都是门，有的开着，能看见里头上下铺，有人在睡觉，有的在打牌，烟雾从门里飘出来。
“就这间。”李建国推开一扇门。
六个人住的屋子，只有四张上下铺，空着一个铺位。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窗帘一动一动的。窗台上放着牙缸、肥皂、一双解放鞋，鞋底朝外，全是干了的泥。
“你睡这个。”李建国指了指靠门的那张下铺。
铺上只有一张草席，草席上有一块黑乎乎的印子，不知道是前一个人留下的什么东西。李建平把蛇皮袋放上去，坐下来，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晚上去食堂吃，拿票。”李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叠饭票，放在他枕头边上，“明天早上六点半，我在楼下等你。”
他走了之后，李建平一个人坐在床上，听着走廊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听着隔壁有人在放收音机，唱的是那种很老的歌，听不清词。他把手伸进蛇皮袋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他妈给煮的十个鸡蛋，还有一包他姐从镇上买的饼干。
他把鸡蛋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一个一个码好。
二 流水线上的轰鸣
流水线上的声音比厂房外头听见的要响十倍。
李建平站在工位上，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他二叔在他耳边喊了什么，他只看见嘴在动，一个字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分辨出来，那种持续不断的轰鸣是机器的，夹杂着的咣当咣当是零件掉进铁筐里的声音，还有人在喊，在骂，在笑。
“会了吗？”李建国又喊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
活儿不难。流水线上过来一块铁板，他把它拿起来，放到旁边的架子上，等下一块。就这么简单。但快。铁板一块接一块过来，没有停的时候。他刚放下一块，下一块已经到跟前了，他得马上拿起来，放上去，再拿下一块。
干了两个小时，他的胳膊开始酸了。又干了一个小时，他觉得胳膊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地抬起来、放下去、抬起来、放下去。
中午休息半小时。他把饭盒拿出来，去食堂打饭。食堂在宿舍楼后面，也是一排平房，门口排着长队。他端着饭盒站在队伍最后头，往前看，清一色的蓝工装，清一色的短发，分不清谁是谁。
“新来的？”
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转过头，
李建平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抬头看那根烟囱。
十一月的铁西区，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那根烟囱戳在灰蒙蒙的天里，看不见顶，只看见一团一团的黑烟滚出来，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往南飘。
“愣着干啥？走啊！”
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是他二叔，李建国，在这厂里干了八年，现在是个小组长。李建平被他推得往前趔趄了一步，蛇皮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响了一声。
厂门口蹲着两个人，穿着那种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上黑乎乎的一片油渍，正抽烟。见他们过来，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拿脚碾灭烟头，往铁门里头走。
“老张！”李建国喊了一声，“那个，我侄儿，今天来报到！”
老张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铁门是那种对开的大铁门，漆着暗红色的防锈漆，漆皮一块一块翘起来，底下是褐色的铁锈。门卫室里有个老太太，戴着袖套，正就着窗口的光剥蒜。李建平从门口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继续剥。
“别看了，走。”李建国在前面催。
厂区很大，水泥地面裂了许多缝，缝里长出枯黄的草。左手边是一排平房，门口堆着纸箱子，箱子里是空的矿泉水瓶，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右手边是厂房，那种老式的厂房，红砖墙，窗户又高又小，玻璃上糊着一层灰，看不清里头。
能听见机器的声音。不是那种很响的轰鸣，是闷闷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夏天夜里远处的雷，或者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你耳朵边震。
“宿舍在后头。”李建国说，“你先住下，明天跟我去车间。”
宿舍是四层楼，外墙贴的白瓷砖，脏得不成样子了，黄一块黑一块的。楼道里黑，灯泡是坏的，李建平跟着他二叔往上走，摸黑上了三楼。走廊两边都是门，有的开着，能看见里头上下铺，有人在睡觉，有的在打牌，烟雾从门里飘出来。
“就这间。”李建国推开一扇门。
六个人住的屋子，只有四张上下铺，空着一个铺位。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窗帘一动一动的。窗台上放着牙缸、肥皂、一双解放鞋，鞋底朝外，全是干了的泥。
“你睡这个。”李建国指了指靠门的那张下铺。
铺上只有一张草席，草席上有一块黑乎乎的印子，不知道是前一个人留下的什么东西。李建平把蛇皮袋放上去，坐下来，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晚上去食堂吃，拿票。”李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叠饭票，放在他枕头边上，“明天早上六点半，我在楼下等你。”
他走了之后，李建平一个人坐在床上，听着走廊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听着隔壁有人在放收音机，唱的是那种很老的歌，听不清词。他把手伸进蛇皮袋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他妈给煮的十个鸡蛋，还有一包他姐从镇上买的饼干。
他把鸡蛋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一个一个码好。
二 流水线上的轰鸣
流水线上的声音比厂房外头听见的要响十倍。
李建平站在工位上，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他二叔在他耳边喊了什么，他只看见嘴在动，一个字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分辨出来，那种持续不断的轰鸣是机器的，夹杂着的咣当咣当是零件掉进铁筐里的声音，还有人在喊，在骂，在笑。
“会了吗？”李建国又喊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
活儿不难。流水线上过来一块铁板，他把它拿起来，放到旁边的架子上，等下一块。就这么简单。但快。铁板一块接一块过来，没有停的时候。他刚放下一块，下一块已经到跟前了，他得马上拿起来，放上去，再拿下一块。
干了两个小时，他的胳膊开始酸了。又干了一个小时，他觉得胳膊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地抬起来、放下去、抬起来、放下去。
中午休息半小时。他把饭盒拿出来，去食堂打饭。食堂在宿舍楼后面，也是一排平房，门口排着长队。他端着饭盒站在队伍最后头，往前看，清一色的蓝工装，清一色的短发，分不清谁是谁。
“新来的？”
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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