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死的那天，我正在胡同口炸油条。油锅滋滋响，油条金黄酥脆。我手里夹着烟，
眯眼瞅着对面那栋三层小楼。楼是民国时候建的，青砖灰瓦，窗棂雕花，
跟周围那些钢筋水泥的怪物格格不入。"听说了吗？老张头没了。
"隔壁卖豆腐脑的老李凑过来，压低声音，"就昨晚，死在家里，表情那叫一个瘆人，
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啥不该看的东西。"我嘬了口烟："咋死的？""谁知道呢，
警察来了又走，说是猝死。"老李撇撇嘴，"要我说啊，八成跟那当铺有关。"我心头一紧。
那栋三层小楼，一楼挂着块牌匾——"永记当铺"。牌匾黑底金字，字迹斑驳，
看着有些年头了。奇怪的是，这当铺白天从来不开门，只有午夜时分，
那扇朱漆大门才会吱呀一声打开。老张头是这条胡同里唯一进去过的人。三个月前，
老张头的孙子得了白血病，需要一大笔钱。老张头把房子卖了，车卖了，还是不够。
那天晚上，我看见他颤巍巍地走向那栋小楼，推开了那扇朱漆大门。第二天，
老张头手里多了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一百万。"你当了啥？"我问他。老张头眼神躲闪，
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只当他是当了传家宝，没多想。可现在，老张头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那当铺邪性得很。"老李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
那里面收的可不是寻常物件。""收啥？""收命。"我笑了："老李，你少看点恐怖片。
""真的！"老李急了，"我二舅姥爷的侄媳妇的表哥，就在那当铺里当过东西。
当了十年阳寿，换了五十万。结果钱还没花完，人就没了。"我正想笑话他，
突然看见那栋小楼二楼的窗户动了一下。窗帘掀开一条缝，里面似乎有双眼睛在看着我。
我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烟差点掉油锅里。"咋了？"老李问。"没啥。"我摇摇头，
心里却发毛。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扇朱漆大门。
老张头死前的样子在我眼前晃悠，那双瞪圆的眼睛，像是想告诉我什么。凌晨两点，
我爬起来，穿上衣服，鬼使神差地走出了门。胡同里静悄悄的，路灯昏黄，
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走到那栋小楼前，抬头看着那块牌匾。"永记当铺"。名字古怪，
像是永远记住什么似的。我正发愣，那扇朱漆大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股冷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陈年的檀香，又像是腐烂的木头。
"进来吧。"门里传来一个声音，沙哑，苍老，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我腿肚子有点转筋，
但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我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从外面看，
这栋楼也就一百来平，可里面的空间却像是一个巨大的仓库。四周摆满了货架，
货架上密密麻麻放着各种东西——钟表、首饰、字画、古董，
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奇怪物件。正中央是一张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灰色长衫，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像是一棵老树的树皮。
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睛，一只黑，一只白，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坐。
"老头指了指柜台前的椅子。我坐下，心跳得厉害。"知道规矩吗？"老头问。"啥规矩？
""我这当铺，不收金银，不收珠宝，只收一样东西。"老头顿了顿，"收你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东西？""有人当爱情，有人当友情，有人当亲情，
还有人当寿命、当运气、当记忆。"老头笑了笑，那笑容让我浑身发冷，"你想当什么？
"我咽了口唾沫："我……我就是来看看。""看看？"老头眯起眼睛，
那只白眼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来我这儿的人，没有一个是看看的。你心里有欲望，
有执念，不然这扇门不会为你打开。"我没说话。老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账本，
翻开其中一页："张德贵，当了三十年阳寿，换了一百万。"老张头！"他……他死了。
"我说。"我知道。"老头淡淡地说，"阳寿尽了，自然就死了。这是规矩，公平交易，
童叟无欺。""公平？"我声音提高了，"他用命换的钱，这叫公平？"老头看着我，
眼神深邃："他孙子活下来了，白血病治好了。用他一条老命，换孙子一条小命，他觉得值。
"我愣住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老头说，"你觉得不值的东西，
别人可能视若珍宝。我这当铺，做的就是这生意。"我沉默了。老头合上账本，
看着我："说吧，你想当什么？"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当什么？
我想当掉我这辈子倒霉的运气，想当掉我对那个女人的执念，想当掉我这一事无成的三十年。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我……"我犹豫着。"不急。"老头站起身，"你可以慢慢想。
这当铺随时为你开着，只要你下定决心，随时来找我。"他走到门口，拉开大门："走吧，
天快亮了。"我站起身，走到门口，突然回头问："你到底是谁？"老头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我？我只是一个记账的。""记账的？""记这世间所有的欲望。
"老头说，"人心不足蛇吞象，我这账本，永远都记不完。"我走出大门，天已经蒙蒙亮了。
回头再看，那扇朱漆大门已经紧闭，像是从未打开过。我叫陈三，今年三十岁，单身，
没房没车，在胡同口炸油条为生。我这辈子，只有一个执念。小满。小满是我青梅竹马，
从小一起长大。她长得不算漂亮，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特别甜。
我们小时候经常在胡同里疯跑，她追我，我追她，追累了就坐在墙根底下分一根冰棍。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可后来，小满考上了大学，去了北京。我留在老家，
继承了父亲的油条摊。我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断了。五年前，小满回来了。
她变了，穿着时髦，谈吐优雅，身边还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听说那男人是个老板，
有钱得很。小满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招呼："陈三，好久不见。
"我也笑："好久不见。""你还在炸油条啊？"她问。"是啊，祖传手艺，不能丢。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那个男人揽住她的腰，她顺从地靠过去，两个人上了车，
绝尘而去。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刚出锅的油条，油烫得我手心生疼。从那以后，
我经常会梦见小满。梦见她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
跟在我屁股后面喊"三哥三哥"。我知道，我完了。我这辈子，算是栽在她手里了。
从当铺回来后的几天，我一直心神不宁。脑子里总是回响着老头的话："我这当铺，
不收金银，不收珠宝，只收你最重要的东西。"我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是对小满的执念吗？
如果我把这份执念当了，是不是就能解脱了？可我又舍不得。那是小满啊，
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如果连这份执念都没了，我还剩下什么？就在我纠结的时候，
小满出现了。那天下午，我正在炸油条，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老板，来两根油条。
"我抬头，看见小满站在摊位前。她瘦了，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不在，她一个人，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
看起来跟五年前那个时髦的女人判若两人。"小满？"我愣了一下。"陈三。"她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好久不见。""你……你怎么回来了？""回来住几天。"她说，
"我爸妈身体不好，我回来看看。"我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给她炸油条。油条出锅，
我递给她，她接过，咬了一口。"还是这个味道。"她说，"我在北京的时候，
最想念的就是你炸的油条。"我心里一热，差点把油锅打翻。"你……你男人呢？"我问。
小满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淡淡地说："分了。""分了？""嗯。"她低下头，
"他外面有人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炸油条。小满站在摊位前，
一根一根地吃着油条。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陈三。"她突然说，
"你说，人这辈子，到底图个啥？"我想了想："图个安稳吧。""安稳？"她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我以前也这么想，觉得找个有钱人嫁了，就能安稳一辈子。
可现在才明白，钱买不来安稳，也买不来真心。"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你呢？
"她问，"这些年，过得咋样？""还行。"我说，"炸油条，卖豆腐脑，
一天能挣个百八十块，够吃够喝。""就没想过找个媳妇？""没遇到合适的。
"小满看着我，眼神复杂："陈三，你……你还喜欢我吗？"我手一抖，油条掉进了油锅，
溅起一片油花。"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算了，当我没问。
"小满转过身，"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小满！"我喊住她。她回头。
"我……我一直都喜欢你。"我说，"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没变过。"小满愣住了，
眼眶慢慢泛红。"陈三，你傻不傻？"她说，"我都这样了，你还喜欢我？
""喜欢就是喜欢，没啥傻不傻的。"我说。小满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天晚上，
小满没有走。她帮我收摊，帮我洗碗，然后跟我一起回到了我那间十几平米的小屋。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除此之外别无长物。小满坐在床边，
看着墙上贴着的那些旧报纸，突然笑了。"这些报纸，还是我小时候帮你贴的。"她说。
"是啊，一直舍不得撕。"我说。小满转过头，看着我："陈三，如果我说，
我想跟你在一起，你愿不愿意？"我心跳加速："你说真的？""真的。"她说，"我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