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正殿，钟鼎静立，香烟缭绕。
青铜灯盏燃着明黄烛火，将殿内君臣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宫墙上，如蛰伏的巨兽，沉凝得令人窒息。殿外风卷旌旗，猎猎作响，混着殿角铜铃的轻鸣，反倒衬得殿内愈发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秦王嬴政未登王座，只端坐于御案之后，玄色龙纹朝服衬得面容愈发沉峻，目光扫过阶下群臣与两侧侍立的甲士，眼底藏着不辨喜怒的威严。阶前，燕国使者的队伍垂首而立，衣袂间还带着千里奔波的尘沙，却难掩神色间的局促与紧绷——谁都知晓，今日这场朝会，绝非寻常的邦交觐见。
扶苏立于群臣一侧，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温润却坚定的气度。他目光微转，落在身旁斜倚着廊柱的少年身上，眉头微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规劝：“三弟，今日场面郑重，还是莫将门客带上来为好。你我身为大秦公子，理当做个表率。”
被称作三弟的少年，正是大秦三公子赵期。他身着一袭宽松的锦缎常服，领口微敞，发丝随意束起，闻言只是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眼皮微抬，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那语气里的敷衍与散漫，毫无半分对长兄的敬重，更无半分对殿上威严的忌惮。这般姿态，像一颗石子投进沉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殿内的肃穆。几位身着朝服的重臣闻声侧目，目光落在赵期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怒视；站在武将前列的老将王翦，更是眉头拧成一团，喉间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不满之意溢于言表。
赵期却浑不在意，甚至还抬手拨了拨袖口的褶皱，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殿外，眼底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锐利。
不带门客？怎么可能。
穿越至此一月，他已将这方天地摸得清楚——
此乃仙武并存之世，诸子百家各显神通，更有天人凌驾众生，一气可破千甲，镇守国运气数。传闻中的陆地神仙，甚至能一人威压一国，令满朝文武屏息俯首。
如此世界，纵使身为大秦三公子，又岂敢安心享乐？
更何况今日之局，非比寻常：史上闻名的荆轲刺秦，即将在此上演。
这方天地虽与旧史不同，大势脉络却依稀相似。荆轲必来刺秦，亦必险些得手——能在满殿高手环伺下几乎刺杀秦王，其人修为该是何等境界？
赵期怎能不带着自己的倚仗？
那青衣负剑的门客，正是他真正的底牌：春秋剑甲，李淳罡。
一月前初临此世，首次召唤所得，便是一位忠心无二的陆地神仙。自得知剑甲相随，赵期心下便彻底安定。即便没有公子身份，单凭此人护持，也足以纵横天下。
故而穿越以来，他未露锋芒，只仿着原主往日做派，流连勾栏青楼，佯作沉溺声色，实则静候时机。
今日，时机已至。
只要剑甲出手震慑全场，他便能趁势而起，此后领军征伐，将除韓以外的五国逐一扫平，立下不世之功。纵然夺不了扶苏的太子之位，也能执掌重兵，在将来关键之时力挽狂澜，护大秦万世永昌。
这便是赵期全部的谋算。既然来到这世间走一遭，总要活得痛快些，纵情享乐固然要紧，却也想试着填补那份遗憾——让那巍巍大秦，不再止步于二世而亡的宿命。
要叫这江山，千秋万载地立下去！
赵期正心潮翻涌间，殿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越来越沉。连一向温厚的长兄扶苏也看不下去他这副散漫模样，忍不住蹙紧眉头，压低声音道：“即便要带门客入殿，也该择选像样的人物，怎可……怎可寻这样不修边幅的？”
他语气肃然，继续道：“你既为公子，一言一行皆系大秦颜面。今日燕使在侧，领着如此形貌的门客登堂，岂非平白惹人笑话？”
“笑话？”
赵期瞥了眼身旁的李淳罡。
邋遢是真邋遢。
这老儿断了一臂，身材干瘦矮小，袍子皱巴巴的，也难怪遭人轻视。
可谁又想得到，这副落魄皮囊里装着的，竟是昔年剑压一个时代的“春秋剑甲”？
若非人是自己亲手召来的，连赵期自己都要疑心。
这老头身上丁点气机也无，浑似街头晒太阳的寻常老叟，哪有什么绝世高手的影子？他先前也曾问过，李淳罡只懒洋洋回他：“气势？摆出来吓唬娃娃么？”
剑甲年少时便已无敌于天下，到了他这般境界，早不屑以气机慑人。
何况赵期召来的这位，是跌过境界、又重入陆地神仙的李淳罡，红尘万象在他眼中不过浮云过眼。
之所以跟随赵期，大抵像当年陪着那位旧主一般，成了习惯。
世间能让他眼底起些微澜的，恐怕只剩下剑道二字了。
“三弟！”
扶苏见他竟又走神，语气不由得重了几分，心底是真有些急了。
这老门客若待会儿在殿前失仪，惹得父王震怒，三弟定然要吃大苦头。
嬴政素来不喜赵期只顾享乐、不求上进，若再在燕使面前丢了大秦的体面，后果可想而知。
“我选的人，自有我的道理。”
赵期不欲多言。
扶苏叹息一声，转而看向那断臂老叟，神色端凝，话语里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你若真心追随我三弟，便该知今日场合非同一般，不如暂且退下等候。”
李淳罡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兀自转着一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四下打量这秦王宫殿，仿佛在掂量此间武道的深浅。
那旁若无人的模样，叫赵期看得险些笑出声来。
这老头的脾气，果然还是那么大。
扶苏那副笑意再度引来不满的瞪视，他涵养极好，深深吸了口气，只丢下一句：“三弟，我的话已说到这份上。
待会儿父王若怪罪下来，可别怨我没提醒过你。”
言毕，他便合上双目，静静等候嬴政驾临。
王翦在旁看得分明，正欲开口，却陡然迎上那位春秋剑甲的目光。
只一瞬，他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心脏骤紧，周身僵硬得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道沙哑的嗓音直接钻进他耳中，近旁的李斯与赵高竟毫无所觉：“兵家法门修得不错，根骨亦是上佳。
可惜……终究未明煞气为何物，勾连又是何意。”
煞气？勾连？
王翦神色剧震，心底已是惊涛骇浪。
这老者究竟是何方神圣？仅凭一眼便叫他这位兵家天人境高手僵立当场，更能传音入微，不泄分毫。
这般人物，岂会是寻常门客？他心绪翻腾，尚未及出声询问，殿外已响起清晰的脚步声。
是嬴政到了。
脚步声沉稳，一步，又一步。
嬴政头戴天平冠，威仪赫赫，举止间皆透着王者独有的肃穆气度。
他的出现令整个殿宇霎时肃静，群臣无不垂首恭立，目光敬畏地追随那道身影。
“宣燕国使者荆轲，上殿觐见。”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每个角落。
话音甫落，侍从的传唱声便一层层递出殿外，回荡在宫墙之间：“宣燕国使者荆轲觐见——”
“宣燕国使者荆轲觐见——”
这般阵势，这般威严，让赵期也不由得暗暗惊叹。
这是他穿越以来头一回亲眼见到始皇帝本人——面貌比想象中更为峻肃，气势也远超预期。
仅仅现身片刻，便压得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那是一种对至高权柄的天然敬畏，令人心折。
可叹如此始皇所创的巍巍大秦，竟只传两世便告倾覆！
不止是他，那位春秋剑甲也在嬴政现身的刹那眯起了眼睛。
他感知到一股庞然气机随之浮现——那是交织着个人命数与国势的浑厚气运。
在他所知的世界里，气运乃人运、地运、天运交汇之物。
世间众生皆沾气运，若有人能聚其十之一二，便足登陆地神仙之极境；若能得其三成，必是千古罕有的异数。
而此刻在他眼中，始皇周身所萦绕的气运之磅礴，连他也感到心惊。
只可惜，那煌煌气运之中，却掺杂着刺目的血红——是锋芒太锐，煞气过盛之兆。
剑甲的眸光投向大殿之外，一缕剑意触动了他的感知，那剑意之中透着某种不寻常的意味。
不仅是他。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连同赵期，都一同望向殿门方向。
荆轲的身影已然静立在那里，他身侧立着作为副手的秦舞阳。
虽是副使，秦舞阳甫一现身，便攫取了满殿的目光。
原因无他。
此人躯干雄阔，周身气血奔涌如沸，静立时竟隐约可闻血脉流动的汩汩之声。
这是横练功夫臻至巅峰的征兆！
至少已是宗师境的体魄！！！
这般人物，放在大秦军中足以担任十一等的右庶长，乃是战场上收割生命的凶器，自然引人侧目。
就连方才心绪起伏的王翦，此刻也暂将前事搁下，下意识地端详起秦舞阳，低低啧叹一声。
如此横练筋骨，绝非寻常苦修可得，实是天赋异禀。
这般人物，生来便该属于兵家战场。
只是……
众人目光尽数凝在秦舞阳身上，却无人察觉荆轲周身那敛至无形的杀机。
只见荆轲面色恭谨，双手极稳地捧着一只木匣，步履小心地向殿内行来，瞧不出一丝绝世剑客的形迹。
身为此行真正的关键。
早在数日之前，荆轲便已将内心彻底沉锁。
此刻他心中空寂一片，所有杂念荡然无存，甚至连一缕杀意都未曾泄出。
唯余绝对的平静。
唯其如此，才能将杀机藏得滴水不漏。
加之秦舞阳过于引人注目，满殿之人的感知，便皆未能触及荆轲身上那柄无形的剑。
“大王有令，燕使近前百步。”
传令声再度响起。
荆轲与秦舞阳依礼行至距秦王百步之处，恭敬垂首。
“燕使荆轲，奉燕王之命，献上叛将樊於期首级于秦王，以求盟好！”
荆轲朗声说罢，将手中木匣高高托起。
很快便有侍从接过木匣，当众启盖。
其中赫然盛着樊於期的头颅。
那头颅双目怒睁，仿佛正向世人诉说着未竟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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