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是一只蝶形的纸鸢。是父亲亲手做的。父亲是镇北大将军:秦虎,
如果不是那一夜的偶然一瞥,秦关月怎么都无法将父亲拿惯了刀剑的手,和削竹篾、糊彩纸,
给她扎出这样精巧的玩意儿的手联系到一起的。
后来父亲还给她做过许多小玩意——纸鸢、木剑、小弓、竹马,
可秦关月最爱的还是七岁那年的那个蝴蝶纸鸢。哥哥们也学父亲的样子,
给她扎过蜻蜓、扎过燕子,扎过雄鹰,扎过巴掌大的小纸鸢,托在掌心里,时刻把玩。
她把这些小纸鸢都收在一个匣子里,宝贝似的藏着。此刻,那只两翼描着金粉,
在日光底下扑棱棱地抖,像真要活过来似的蝶形纸鸢正飞在天上。十四岁的秦关月拽着线,
在将军府的院子里跑,笑得肆无忌惮,大哥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她。
一只小黑狗跟在她脚边,
追着纸鸢的影子满地转——那是二哥秦安在她十四岁那年送的生辰礼,她给它取名叫贝贝,
视它如目中珠掌中贝。忽然一阵风卷过来,线一紧,又猛地一松。断了。那纸鸢飘飘摇摇地,
落下来,挂在了墙边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那棵槐树很高,比墙还高出许多,枝叶伸展开来,
探到墙的那一边去。纸鸢就挂在最高的那根枝子上,颤巍巍地晃着。
秦关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黑狗,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十四岁生辰那日。她有时候也会想,
二哥送她贝贝的时候,是不是早已知道自己要远赴边疆?是不是也给她留点念想陪陪她?
又一阵风吹来,秦关月突然回过神来,对着脚边的小黑狗道:“贝贝,咱们去把它摘下来。
”没人知道墙那边还有一个小姑娘正随嬷嬷学着如何规矩得体地笑。
二墙这边的小姑娘叫秦关月。取自:“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是她爹爹秦虎从为数不多会背的诗词里,翻来覆去挑出来的。爹爹是镇北大将军,
拿了一辈子刀弓,认的字勉强够写自己的名字,可给女儿起名这件事,他较了真。
翻烂了那本旧诗集,最后指着这一句,说:“就这个。关月,好听。”娘说这名字太硬,
不像姑娘家。爹说将军府的姑娘,硬点好。她便叫了秦关月。将军府嫡女,行三,
上头两个哥哥秦康,秦安,寓意健康平安赋予深意却也简单,底下没有弟弟妹妹,
父母兄长皆疼爱,她便从小被养得比男孩子还野些。六岁能上树,八岁敢骑马,
十岁那年跟着父亲去校场,硬是拉开了一把小弓,射中了靶心——虽然那靶子只有十步远,
但将军还是高兴得把她举过了头顶。她最爱穿正红的衣裳。那红不是那种压得住场的暗红,
是鲜亮亮的、往人眼睛里跳的红,像年节时放的炮仗,噼里啪啦地炸开来。
她娘说这颜色太招摇,她爹说小姑娘家穿什么不是穿,她便日日穿着,招摇过市。
她娘嘴上说着拿她没办法,却也给她备着无数匹正红的料子,由着她心去。
她还有一只黑色小博美犬,通身漆黑,却在眉眼间、四只小爪上缀着点点金纹,
胸前和耳尖还俏皮地顶着几撮白毛,连四肢脚踝都缀着白毛如同踏着祥云一般,好看的紧。
她哪儿带哪儿。贝贝也黏她,她爬树,它在底下仰着脑袋汪汪叫;她放纸鸢,
它追着影子满地跑;她笑,它就在她脚边打滚儿,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此刻秦关月正将裙角往腰带里一塞,噌蹭蹭就爬上了那棵老槐树。那树就在墙边,
粗壮的枝干伸向天空,比墙高出许多。秦关月攀着树枝往上爬,越爬越高,
高到能看见墙那边的花园。贝贝在树根底下急得团团转,呜呜地叫。
大哥也在一旁紧张的不敢出声生怕吓着她摔了下来,看着纸鸢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的腿,
眸中沉了沉。“小姐!”丫鬟春莺在底下跳脚,“您快下来!太高了!夫人知晓了,
非得打您手板不可!”“打板子的是我,又不是你,再说了,娘哪次不是高举轻落。
”秦关月语气中带着娇憨,头也不回,一手攀着树枝,一手往前探,“够着了!
”她一把抓住纸鸢,还没来得及高兴,脚下的树枝嘎吱一响,整个人便往下滑了两尺。
看到这一幕的大哥和墙那边两个方向传来了同样的惊呼:“当心!
”春莺吓得捂住了嘴生怕发出声音吓到了她。贝贝也跟着哼哼唧唧的转起圈儿来。
秦关月却没叫。她死死抱着树干,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总算踩着了另一根枝子,
稳住了身形,
秦安在确定她安全后看了看自己的腿叹了口气拄着拐离开了花园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而秦关月也抽出空转头看向了另外一个出声的地方。三墙那边的花园里,站着个姑娘。
那姑娘穿着墨绿的衣裳。那绿不是新柳的嫩绿,是深潭的绿,老松的绿,压得住场面的绿。
她站在花圃边上,仰着头,日光底下,那身墨绿沉沉地垂着,纹丝不动,
像一尊刚从匣子里取出来的玉器。秦关月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她见过的同龄姑娘,
不是着粉色,就是鹅黄,再就是淡青色。像她这样爱穿正红的都是极少数,更不用提墨绿了。
那颜色太沉,太静,站着不动就像一幅画似的,却也失了几分灵气。可眼前这个姑娘,
那身墨绿穿在她身上,竟不觉得闷。那墨绿太深了,深得把人的目光都吸进去。
可那姑娘的脸却白得发亮,眉眼黑得浓郁,像是谁用笔细细描过。她仰着头看她,
眼睛里倒映着她那一身跳脱的红。一个在墙头,红得像一团烈火。一个在地上,
绿得像一潭深水。秦关月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那只落在树上的雀儿。“你——”她张了张嘴,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那姑娘也没说话。她就那么站着,微微仰着脸,像是在看一只雀儿,
又像是在看一团火。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匆匆走来:“四小姐,
您怎么一个人到这儿来了?仔细别晒黑了,您身边伺候的婢子都去哪儿了,
一会老奴非得好好教育她们一番——”那姑娘没有言语转过身去,随着嬷嬷走了。
那身墨绿慢慢消失在花丛深处,沉沉的,静静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秦关月趴在树上,
看着那抹颜色一点一点被花木吞没,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红。
那红仿佛确实如母亲说的那般有点张扬了。贝贝还在树底下叫,她滑下树来,把它抱进怀里,
挠了挠它耳朵上的白毛。“贝贝,”她说,“你看见那个姐姐了吗?”贝贝舔舔她的手,
呜呜两声。她忽然笑了:“你也觉得她很好看,是不是?”四墙那边的大小姐叫沈栖梧。
沈是丞相府的沈,栖梧二字,出自《诗经》:“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凤凰择梧桐而栖。这是父亲给她取的名字。父亲说,你生来就是要落在最高处的那一个。
丞相府的姑娘,没有旁的路可走。丞相府嫡女,行四,底下有两个弟弟,
上头三个姐姐都已出嫁,她便成了家里最小的姑娘。
可她从没体会过如将军府最小的姑娘那般肆意。姐姐们嫁人前,
她跟着学规矩;姐姐们嫁人后,那些规矩便全落在了她一个人头上。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她的院子最大,她的衣裳最好,她的琴棋书画,
算数持家都是各个领域的典范亲自教的,甚至她还学了医理,学了制香,
学了很多大家闺秀该学的东西。她的日子,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
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几时起,几时学,几时练,几时笑。
她的衣裳多是墨绿、黛青、秋香、绛紫色。母亲说,你是要做当家主母的人,
不需要明艳的颜色,也不需要轻浮的浅色。墨绿最好,压得住,沉得下,往那儿一站,
便是有分量的。她便日日穿着墨绿,站得有分量。可她从没见过那样的红。直到那天。
她站在花圃边上,看着那个高高坐在树上的小姑娘。那小姑娘穿着一身正红的衣裳,
红得像年节的窗花,红得像炮仗的纸屑,红得往人眼睛里跳。裙角塞在腰带里,
露出一截沾了灰的小腿,脸上蹭着树皮,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她在笑。
明明差点从树上摔下来,她却在笑。沈栖梧从没见过这样的笑。她见过母亲的笑,弯着嘴角,
眼里却没有笑意;她见过嬷嬷的笑,满意的时候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她见过自己的笑,
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刚刚好的弧度,刚刚好的深浅。可她没见过这样的笑。那一瞬间,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栖梧。凤栖梧桐。所有人都以为她是那好命的凤凰,
却无人知道她是那给凤凰歇脚的梧桐,就算知道人们也只会感叹能让凤落下是梧桐的福分,
却无人问过,梧桐是否愿意承下凤凰之重。那个树上的小姑娘,才是真的自由吧。
五那天晚上,沈栖梧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那抹跳进眼睛里的红。
她想,那么红的衣裳,沾了灰怎么办?勾破了怎么办?她穿着那么红的衣裳爬树,
不怕被人看见吗?可她又想,被人看见又怎么样呢?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第二天,
她照常去花园“观花吟诗”,只有她自己知道观花是真的,
只是观的是那槐树枝头的一抹红花。她站在花圃边上,看着那道墙,
看着那棵探出墙头的老槐树,一站就是一个时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都去。
嬷嬷夸她用功,母亲夸她沉稳。她们都不知道,她在等什么。直到那天,
她终于又看见了那抹红。那小姑娘坐在墙头,怀里抱着一只小黑狗,仰着头,正往树上看。
沈栖梧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然后她蹲下身,
做出了这辈子第一次不合规矩的事儿,她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朝墙那边扔了过去。
六“谁?”墙那边传来声音,带着一点警惕,又带着一点好奇。
怀里的小黑狗也跟着望了过去。沈栖梧抿了抿唇,又捡起一块石子,扔了过去。
这回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之后,墙头上冒出了一个脑袋——不,
是从那棵老槐树上,探出了一个脑袋。那小姑娘坐在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睛亮晶晶的。那只小黑狗居然也被她抱上来了,趴在她怀里,探头探脑地往下看。“是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天那个——那个穿墨绿的?”沈栖梧点了点头,
目光却落在那只小狗身上。“它叫贝贝。”那小姑娘见她盯着看,把小狗往前举了举,
“我二哥送我的生辰礼。好看吧?”沈栖梧又点了点头。那小姑娘笑得更开了,
露出一排整齐的牙:“你找我?”沈栖梧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只是想看见她,
想再看见那抹红,可真看见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她顿了顿,
“那天那个纸鸢……”“哦!”那小姑娘一拍脑袋,“我的纸鸢!你看见了?
它那天挂树上了,我把它解救了下来!你很喜欢吗,我可以送你一个!
”沈栖梧摇摇头:“我不是来要纸鸢的。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你。”那小姑娘眨眨眼,
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那种真心实意的、被逗乐了的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只小黑狗也跟着汪汪叫,像是在附和她。“看我?”她说,“我有什么好看的?
”沈栖梧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好看。它也可爱。”那小姑娘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更大声了。她笑完了,才想起来问:“你叫什么?”“沈栖梧。丞相府的。行四。
你呢?”“秦关月。”那小姑娘晃了晃腿,“将军府的。我叫你栖梧行吗?”沈栖梧点点头。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她。家里人都叫她四小姐、姑娘,母亲叫她栖梧的时候,
总是带着一种期望,像是提醒她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可这个坐在树上的小姑娘叫她栖梧,
就只是叫她的名字。“栖梧,”秦关月歪着脑袋看她,“你天天来这儿看花?
”沈栖梧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她说,“我来……看你。”声音极轻,
轻到仿佛说给自己听。秦关月眨眨眼,忽然把贝贝抱紧,
自己从树上翻了下来——她真的翻了下来,攀着树枝,轻轻巧巧地落在墙这边。
沈栖梧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却被她一把握住了手腕。那只手很小,却很热,
握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掉。“走。”秦关月说。“去、去哪儿?”“带你去看纸鸢。
”秦关月拉着她就跑,“你还没放过纸鸢吧?”贝贝被秦关月放到了地上,
颠颠儿地跟在她们后面跑,四条小腿倒腾得飞快,尾巴摇得像朵花。沈栖梧被秦关月拉着跑,
裙角绊着脚,发髻散了几缕,簪子歪了也不知道。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有只小鹿在里头撞。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墨绿。那绿忽然没那么闷了。
七那是沈栖梧这辈子第一次放纸鸢。秦关月把那只蝶形的纸鸢塞进她手里,让她抓着线轴,
自己在前面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跑啊!跑起来!”她就跑起来。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
裙角扬起来,发丝散开来,阳光落了一身。她仰起头,看着那只纸鸢歪歪斜斜地升上去,
升上去,越升越高。贝贝在她们脚边撒欢儿,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又追着纸鸢的影子跑,
追着她们跑,仿佛在怕她们将它落下似的。沈栖梧忽然想哭。原来这就是飞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自由的感觉。原来她活了十六年,到今天才知道。“好看吗?
”秦关月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她身边,仰着头一起看。沈栖梧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好看。
”“那以后常来放。”秦关月拍拍胸脯,“我教你。贝贝也喜欢,你看它高兴的。
”沈栖梧没有说话。她知道没有以后。今天能出来,已经是偷来的时辰。母亲不知道,
嬷嬷不知道,她们都以为她在花园里观花吟诗。可下次呢?下下次呢?可她舍不得说破。
她只是点点头,说:“好。”然后她蹲下身,摸了摸贝贝的脑袋。贝贝舔舔她的手,
尾巴摇得更欢了。秦关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给你。
”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纸鸢,竹篾扎的,糊着彩纸,和天上那只大的一个模样。
“哥哥给我做的,我有两个,送你一个。”秦关月咧嘴笑,“想放纸鸢的时候,就看看它。
”沈栖梧低头看着那只小纸鸢,眼眶忽然有点热。“谢谢。”她说。八后来,
她真的又去了很多次。每次都是以“观花”为名,偷偷溜到墙边,用小石子唤秦关月。
秦关月就会从那棵老槐树上翻过来——她真的翻过来,从那边爬到树上,再从树上跳到这边,
拉着她就跑。贝贝也跟着过来,小小一只,也不知道将军府和丞相府的围墙角怎会有小狗洞,
还总能让它找到路。有一次秦关月从树上翻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猜猜是什么?
”她晃了晃食盒,笑得神秘兮兮的。沈栖梧摇摇头。秦关月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点心,
还热着,冒着丝丝白气。“厨房张婶刚做的,”她说,“糖糕。我偷偷拿的。
”她把食盒递到沈栖梧面前。沈栖梧低头看了看,没有伸手。“吃啊,”秦关月催她,
“可好吃了。”沈栖梧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糯。热乎乎的,在嘴里化开。
她愣了一下。她吃过很多点心。御赐的,府里大厨做的,比这个精致得多。
可那些点心都是冷的,端上来的时候已经摆了半天,她得小口小口地吃,不能出声,
不能弄脏衣裳。这块糖糕是热的。她低着头,把那一块吃完了。秦关月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好吃吧?”沈栖梧点点头。秦关月又笑了,露出那两颗长齐了的门牙。“那你再吃一块。
”沈栖梧摇摇头,把食盒推回去。“你吃。”“我吃过了,”秦关月说,
“张婶给我的时候我就吃了两块。这几块是给你的。”沈栖梧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秦关月忽然问:“你平时都吃什么?”沈栖梧想了想:“很多。
但都是摆好了端上来的。”“热的不热的?”沈栖梧顿了一下:“……不热的。
”秦关月眨眨眼:“为什么?”沈栖梧没说话。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解释那些规矩?
解释为什么丞相府的饭菜必须凉透了才能端上来?解释为什么她从小吃的都是“得体”的饭,
而不是“热”的饭?秦关月看着她,忽然不问了。她只是把食盒往前推了推。
“那今天多吃点热的。”沈栖梧低下头,又拿起一块。这一次,她吃得慢一些。
秦关月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天上有几朵云,慢慢飘着。“栖梧,”她忽然开口,
“你以后要是想我了,怎么办?”沈栖梧的手顿了一下。“我不知道。”她说。“我也是。
”秦关月说,“我要是想你了,我就爬到那棵树上,往这边看。你能不能也来花园里站着?
这样我就能看见你了。”沈栖梧看着她。秦关月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好。”沈栖梧说。秦关月笑了。“那我们说定了。”沈栖梧点点头。太阳慢慢西斜,
把影子拉得很长。秦关月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得回去了,”她说,
“娘说要查我功课。”她把食盒收好,往树上爬。爬到一半,忽然回头。“栖梧,”她说,
“你笑一个给我看看。”沈栖梧愣了一下。“就笑一下,”秦关月说,
“我想记住你笑的样子。”沈栖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了弯嘴角。很浅,
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可秦关月看见了。她咧嘴一笑,冲她挥挥手,翻过墙去。
沈栖梧站在原地,看着那堵墙。墙那边传来落地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低下头,忽然发现地上有一块糖糕。是秦关月刚才没发现掉下的。她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还是热的。后来她们以石头为信号,见面。偷偷放着纸鸢,偷偷聊着少女的心事。
秦关月说她的两个哥哥,说将军府的厨房,说有一次偷吃被娘抓住打手心,
说贝贝小时候比现在还要小,一只手就能托起来,说她最宝贝的那个匣子里,
收着父亲和哥哥们做的所有小玩意。沈栖梧听着,偶尔也说自己——说那些没完没了的规矩,
说那些练不完的琴棋书画,说那个从来没见过却注定要嫁过去的地方。秦关月听完,
沉默了很久。“你不想去?”她问。沈栖梧摇摇头。“那……那怎么办?”沈栖梧笑了笑。
那笑不是对着镜子练出来的,是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笑出来的。“没有办法。”她说,
“我从生下来就知道的。”秦关月看着她,忽然抓住她的手。“那……”她想了想,
“那你以后要是想逃,我帮你。”沈栖梧愣了一下。“我帮你。”秦关月认真地说,
“我爹是将军,我哥也会功夫,我……我也会爬树。你要是想逃,我帮你。”沈栖梧看着她,
忽然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线轴。贝贝蹭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
呜呜了两声。“好。”她说。可她们都知道,这话只是说着听听的。
没有人能从那道墙里逃出去。就像那纸鸢,看起来是在飞,其实一直被线牵着。线往哪儿拽,
它就往哪儿走。除非线断了,身毁了,才能真正自由。可自由的那一刻,
也就是落地的那一刻。九沈栖梧十七岁那年,圣旨下来了。她被赐婚给太子,为正妃。
同一天,另一道圣旨也下来了。同岁的秦关月也被赐婚给了太子,为侧妃。
沈栖梧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窗前绣花。针扎进了指头,沁出一滴血,她也没觉得疼。
她想,原来是这样。原来她们终究还是要在一起的。只是在一起的这个地方,不是墙这边,
也不是墙那边。是入了同一面宫墙。秦关月听到消息的时候,正抱着贝贝在院子里发呆。
春莺在旁边抹眼泪:“小姐……您怎么不哭呢?您哭一哭啊……”秦关月没哭。
她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摸着贝贝的脑袋。贝贝仰着头看她,眼睛湿漉漉的,
好像什么都知道。她想起两年前,二哥出征那天,也是这么摸着贝贝,对她说:“关月,
等二哥回来,再给你扎个更大的纸鸢。”二哥没有如名字的祝福般平安的回来,
正如大哥当年也能没如名字般健康,保全双腿。消息传回来那天,娘哭晕过去好几次,
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她站在院子里,
看着大哥秦康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来——大哥的腿是在前些年断的,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能骑马。爹更早,一身的旧伤,阴天下雨就疼得睡不着。镇北将军府,
外人看着还是那个威武的将军府,可镇北谈何容易,那都是无数日月里无数将士的以命相搏,
二哥的命,大哥的腿,父亲的一身伤疤全都交代在了那里。而那棵大槐树,
里面已经有些空了。爹娘恩爱,没有妾室,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小时候她不懂,
只觉得自家比别家清净。后来她才明白,这样干净的没有盘根错节的人家,在这世道里,
其实是最容易散的。她享受了将军府十几年的锦衣玉食,享受了父母兄长的万千疼爱。
他们是她的天,她的地,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现在,该她护着他们了。那天晚上,
秦关月一个人坐了很久。贝贝趴在她脚边,一动不动。她摸了摸怀里那只巴掌大的小纸鸢。
那是二哥送的那只鹰。他说,等他回来,带她去放。可这只鹰再也没有飞上过天空,
她突然想起二哥说的:想飞的时候,就看看它。可她不想飞了。她想护住那个家。第二天,
母亲红着眼睛来看她,欲言又止。她抬起头,笑了笑。那笑不是从前那种咧嘴的笑,
是弯着嘴角、不露牙齿的笑。是嬷嬷教过的笑,是将来的侧妃该有的笑。“母亲放心,
”她说,“我接旨。”十出阁那天,她们没有见面。一个从丞相府出去,一个从将军府出去,
两顶轿子,一前一后,抬进了同一个地方。秦关月坐在轿子里,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嫁衣。
是湘妃色的。侧妃的服制,是妃色,是粉红,不是正红。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些正红的衣裳,
一箱一箱地留在将军府里。娘说,带不去的,带去了也穿不上了,那边有那边的规矩。
她想说我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当然知道。从小就知道的。
正红是正室才能穿的颜色。她是侧妃,从今往后,再也不能穿正红了。她摸了摸怀里。
那只巴掌大的小纸鸢,她带在身上。她听见轿子外面有细细的叫声。是贝贝。
她掀开轿帘一角,看见贝贝跟在轿子后面跑,四条小腿倒腾得飞快,
小小的身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它追着轿子,追了一路。“贝贝……”她轻轻叫了一声。
可轿子不能停。送亲的队伍越走越远,贝贝渐渐落在后面。
她看见大哥从人群里冲出来——他拄着拐杖,跑得一瘸一拐,却还是拼命追上来,
一把抱起贝贝。贝贝在他怀里挣着叫着,朝着轿子的方向拼命伸脖子。大哥抱着贝贝,
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她。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那个身影,
抱着那只小黑狗,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她放下轿帘,闭上眼睛。
眼泪就这么砸了下来。十一洞房花烛夜,沈栖梧身着一身正红色宫装坐在喜床上,等着,
这是她第一次穿这么明艳张扬的颜色。红烛燃了大半,夜已经深了。门被推开时,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太子进来了。她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玄色的靴尖停在她面前。
盖头被挑开,烛光晃得她眯了眯眼。她抬起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朗,神情平静。
“太子妃。”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却不带什么情绪。她起身行礼,
动作是嬷嬷教了无数遍的,端端正正,一丝不差。他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
”她重新坐下。红烛在烧,满屋子都是喜色,可气氛安静得像是另一个地方。
太子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才开口道:“今日事忙,
来得晚了。”“殿下辛苦。”她说。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留了一瞬。
“你是丞相府出来的,规矩想必都是晓得的。”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公事,
“本宫需要的是什么,你应当明白。”沈栖梧垂着眼睛:“栖梧明白。”“正妃。”太子说,
“能协理后院,知礼守节,该给的体面,本宫一样不会少。本宫是东宫太子想,
心中所系皆为黎民百姓,旁的……”他顿了顿,“本宫给不了,你也莫要奢望。
”沈栖梧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厌恶,也没有喜欢。只是坦诚。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你是要做正妻的人。正妻不需要宠爱,只需要体面。
原来体面就是这个意思。“臣妾明白。”她说。他点了点头,似乎满意她的通透。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在她身侧坐下。“歇了吧。”他说。接下来的事情,按部就班。
他没有多话,她也没有出声。他只是做完了一个太子在新婚之夜该做的事,礼数周全,
无可挑剔。然后他起身,披上外袍。“明日还要早朝。”他说,“你早些歇息。
”沈栖梧点点头:“殿下慢走。”他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来。“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答道:“沈栖梧。”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后来才知道,他叫璟鸿。沈栖梧躺在床上,
望着帐顶。红烛还在烧,把满屋子的喜色照得亮堂堂的。可她觉得有些空。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只巴掌大的小纸鸢。竹篾扎的,糊着彩纸,边缘还新新的。
那是秦关月送她的,她一直带在身边。她缓缓地纸鸢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哭。
十二另一处院子里,秦关月也坐在床边。她这里没有红烛,只有寻常的灯火。太子没有来。
掌事宫女说,殿下今晚宿在正妃那边,明日再来侧妃这里。她点点头,说知道了。
宫女退下后,她一个人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冷冷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香妃色的嫁衣,忽然想起那些被留在将军府压在箱底的正红衣裳。
那些衣裳,她再也穿不上了。她从怀里摸出那只小纸鸢。也是巴掌大,和沈栖梧那只一样。
她摸着它,想那些回不去的日子。又想起了贝贝。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好好睡觉,今天有没有被吓到,
有没有以为自己不爱它将它抛下了……十三后来的日子,比她们想的都好过一些。
却也无趣一些。太子说到做到。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正妃那里,每月的俸例头一份,
每逢节庆以正妃身份出席,后院事务由她掌管。侧妃那里,应有的分例不缺,
该给的礼数不少。初一、十五,太子必定宿在正妃处。雷打不动。其余的日子,
他有时去侧妃那边坐坐,有时宿在书房,有时忙到深夜干脆不回来。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平。
他来沈栖梧这里的时候,话不多。问问后院的事,说说朝堂上的见闻,
偶尔也会问她几句家常。她答了,他便点点头,然后就是沉默。有一回,他来得早些,
看见她在灯下看书。“看什么?”他问。她递过去。是一本诗集,不知是哪朝哪代的,
讲些山水田园。他翻了翻,看到了上面那句“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没有说什么将诗集还给了她。“喜欢这个?”过了许久他问道。“嗯。”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那一夜,他在她这里歇下,和往常一样。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只是完事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离开,而是躺了一会儿。“沈栖梧。”他忽然开口。
“嗯?”“你这名字,是谁取的?”她愣了愣,答道:“父亲。说是出自《诗经》,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他沉默了一会儿。“凤凰栖梧。”他说,
“好名字。”然后他起身,披上外袍,走了。沈栖梧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懂这个人。他给了她所有该给的,却从不给她多余的。他礼数周全,
却从不多说一句闲话。他叫她名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和叫“太子妃”没什么分别。
可他又问她的名字,问她的书,问她名字的来历。她想不明白。后来她就不想了。
想这些做什么呢?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嫁的是什么人。知礼,守节,勤政,爱民。
他不会宠任何人,也不会亏待任何人。这就是她要的体面。体面就够了。
十四而对于秦关月来说,入府后的日子,比她想的更难熬。不是苦。是闷。将军府的院子大,
跑得开马,放得开纸鸢。可太子府的侧妃院,只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小小天井。
她在天井里站了站,转个身就走到头了。第一天,她站在天井里发呆。丫鬟春莺没跟来,
这边新拨的宫女叫紫苑,垂着手站在廊下,一言不发。秦关月抬头看天。天井上方那片天,
方方正正的,像被人切下来的一块。她想,纸鸢从这里放,能飞得起来吗?第二天,
掌事姑姑来教规矩。怎么请安,怎么回话,怎么站着,怎么坐着,怎么笑。笑要弯嘴角,
不能露牙齿。走路要稳,裙角不能掀起来。说话要慢,声音不能高。秦关月一样一样学。
她学得很快,姑姑夸她聪慧。可姑姑不知道,她每学一样,就觉得身上多绑了一根线。
像纸鸢。那根线越绑越多,越绑越紧。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拽起来,
也不知道会被拽到哪里去。第一个月,太子来过三次。第一次是初五。他酉时来,
坐了一刻钟,喝了一杯茶,问她住得惯不惯。她说惯。他点点头,说那就好。然后起身走了。
第二次是十二。他戌时来,坐了两刻钟,问她会不会写字。她说会。他让她写几个看看。
她写了,他看了看,说“有风骨”。然后起身走了。第三次是十九。他酉时来,坐了一会儿,
忽然看见她窗台上放着一只小纸鸢。是那只巴掌大的。“这是什么?”他问。她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说:“纸鸢。”他走过来,接过去看了看。“做得精巧。”他说,“你做的?
”她摇摇头:“小时候大哥、二哥做来哄我的。现在……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把纸鸢还给她。坐了一会儿,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看着她。“这颜色衬你,温婉贤淑。”他说。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
是湘妃色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说过她穿正红最好看,衬得她灵动又活泼。
想起了父母之间互相唤对方的名字,想起了她的夫君叫璟鸿。而她,只能唤他殿下。
等她抬起头,他已经走了。那是他第一次夸她。也是最后一次。之后的日子,
他每月来两三次,都是坐坐就走。偶尔宿下,也是例行公事。他从不和她多说,她也从不问。
可有时候,她会想起他看那只小纸鸢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看不明白是什么。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别的什么。后来她就不想了。想这些做什么呢?
她只是一个侧妃。再后来的一个十五夜里,太子没有去太子妃处。沈栖梧坐在灯下,
手里捧着一本书。是那本诗集,讲山水田园的。她已经翻过很多遍,有些地方都能背下来了。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她看着这一句,看了很久。东篱是什么样子的?
南山又是什么样子的?她没见过。她见过的只有丞相府的花园,太子府的花园,
还有将来要进的皇宫的花园。那些花都修剪得整整齐齐,那些树都种得规规矩矩,
没有一株是“悠然”的。她合上书,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落在院子里,
白白的,冷冷的。她忽然想,秦关月此刻在做什么?也在看月亮吗?她们住在一个府里,
却隔着好几道院墙。平日里请安能见一面,说不上几句话。她得端着,秦关月也得端着。
她想起很多年前,墙根底下,秦关月问她:“你以后要是想我了,怎么办?
”她说:“你来花园里站着,我爬到树上,就能看见你了。”那时候她们以为,只要想见,
总能见到的。现在才知道,想见,也见不到。她站了一会儿,回到床边,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小纸鸢。巴掌大,竹篾扎的,糊着彩纸。边缘已经开始发白了,
是这些年被她摸的。她把它贴在胸口。想飞的时候,就看看它。可她不想飞了。
她知道飞不出去。第二天请安的时候,她看见秦关月了。秦关月穿着湘妃色的衣裳,
站在人群里,低着头,规规矩矩的。轮到她行礼的时候,她抬起头,朝沈栖梧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她又低下头,退到人群里。沈栖梧看着她,忽然发现一件事。秦关月瘦了。
从前那个坐在树上冲她咧嘴笑的姑娘,下巴尖了,脸颊上的肉少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可里面的光,暗了一些。沈栖梧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目光移开,继续做她的太子妃。
那天晚上,她写了一封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你瘦了。好好吃饭。”她把信叠好,
封起来,交给身边的宫女。“送去侧妃那边。”她说。宫女愣了愣,不敢多问,接了信去了。
半个时辰后,宫女回来了,手里也拿着一封信。沈栖梧接过来,打开。
也是一行字:“你也是。夜里别看太久的书。”沈栖梧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眼眶有点热。
她把信折好,和那只小纸鸢一起,压在枕头底下。十五秦关月和沈栖梧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是三个月以后的事了。不同于每日的问安,也不同于大槐树下无拘无束的日子。
现在的两人即使见面身后也跟着一群丫鬟婆子,两个人都知道,无话不谈的日子,回不去了。
那是三月,桃花开得正好。沈栖梧穿着正红的宫装走在花园里,
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池塘边。是侧妃的服制,湘妃色的衣裳,却站得笔直,
不像旁的女眷那样低眉顺眼。她停下脚步。待那人转过身来,四目相对,正是秦关月。
两张脸对上的那一刻,都有些愣怔。三个月不见,沈栖梧看着秦关月,她好像瘦了些,
下巴尖了,眼睛还是那般好看,只是亮光少了些许——也许是沉的,也许是静的,她说不清。
沈栖梧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墙根底下,秦关月坐在那棵老槐树上,冲她咧嘴一笑。
那时候她穿着正红的衣裳。那时候她的眼睛是真亮,亮得像点了灯。现在那盏灯,
好像暗了一些。她身上的湘妃色,也暗了一些。“给太子妃请安。”秦关月走过来,
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沈栖梧怔了怔,才想起来要还礼:“侧妃不必多礼。”两个人相对站着,
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你……”沈栖梧张了张嘴,想问你好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秦关月却笑了笑。那笑也是规矩的,弯着嘴角,不露牙齿。“臣妾很好。”她说,
“太子妃也好?”沈栖梧点点头:“好。”又是一阵沉默。池塘里有几尾锦鲤游过,
红艳艳的,搅出一圈涟漪。秦关月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说:“这鱼养得真好。
不像从前将军府池子里那些,喂食的时候能跳起来抢。”沈栖梧听懂了。她想说从前。
想说墙那边的事。想说自己。可她没有接话,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今非昔比身份也不同往日那般肆意,她看了两人身后的丫鬟婆子一眼,
想着在这吃人的地方想说句真心话都需斟酌好几番,她叹了口气又将目光转向了秦关月。
她只是说:“侧妃若喜欢,可以常来看看。”秦关月抬起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东西在闪,
两个人都看懂了对方目中的无奈,却也只是一瞬,就沉下去了。“是。”她说。
然后她行了一礼,转身走了。沈栖梧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湘妃色的背影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花丛深处。和很多年前一样。只是这回,消失的不是那抹正红了。是湘妃。
压着的红,暗下去的红,和这宫墙里所有女人一样的红。她忽然想起那只小纸鸢。
想飞的时候,就看看它。可看了又怎样呢?它终究被线束缚越不过这高高的宫墙。
十六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秦关月渐渐学会了侧妃该会的一切。请安、回话、应酬、周旋。
她学着像沈栖梧那样笑,那样走路,那样说话。有时候照着镜子,
她会恍惚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小纸鸢。
那是她的。那是她从前。贝贝偶尔会入梦。梦里它还是小小一只,跟在她脚边跑,
追着纸鸢的影子。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收到过几封家书。大哥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的,说贝贝很好,说爹娘身体还硬朗,说让她照顾好自己。
她把信藏在妆奁最底下,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了一遍又一遍。有一回,
她无意中听说,沈栖梧也在夜里看书。看到很晚,灯一直亮着。她想知道她看的是什么书。
可她没法问。十七入府第二年,秦关月收到一封家书。是大哥写的。信很短,
说家里一切都好,说父亲身体还硬朗,说娘常常念叨她,说贝贝还活着,只是老了,
跑不动了,整天趴在院子里晒太阳。信的最后,大哥说:“贝贝常望着门口,像是等谁回来。
”秦关月把信折起来,放进枕下。那天晚上秦关月没有睡着。她想起贝贝小时候的样子,
小小一只,跟在她脚边跑。她跑得快,它追不上,就呜呜叫。她停下来等它,
它就颠颠儿地扑过来,舔她的手。她想起出嫁那天,贝贝追着花轿跑。四条小腿倒腾得飞快,
小小的身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秦关月想起大哥抱着贝贝,站在人群里,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她忽然想哭。可她没哭。她是侧妃了。侧妃不能哭。
秦关月从枕下摸出二哥送给她的鹰形小纸鸢,摸着它,摸着它,摸到天亮。
她有时候会想起二哥。想起他出征那天清晨,骑在马上,回头冲她笑。
想起他随手扔来的那只纸鸢,说“等我回来,带你去放”。她到现在也没放过那只鹰。她想,
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放了。入府第三年,秦关月已经彻底习惯了这里的一切。
她习惯了湘妃色的衣裳,习惯了弯着嘴角笑,习惯了说话轻声细语,
习惯了每天按时请安、按时用膳、按时就寝。她习惯了太子每月来两三次,坐坐就走。
她习惯了他偶尔多看她一眼,然后什么都不说。她甚至习惯了想家的时候不哭,
只是摸着小纸鸢发呆。有时候她会想,自己还是从前那个秦关月吗?
那个穿着正红衣裳、坐在树上咧嘴笑的秦关月,还活着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
她把那只小纸鸢摸得边缘发白了。而沈栖梧则比秦关月适应得快。她习惯了穿着正红,
站在人群最前面。她习惯了所有人向她行礼,叫她“太子妃”。
她习惯了那些命妇们来请安时,用羡慕的语气夸她“贤德”。她也习惯了每个月那两个夜晚,
太子躺在身边,他们各自望着帐顶,什么都不说。她想,这就是体面吧。她是太子妃。
她有太多的事情不容得她抽时间去想自己。后院的事务要打理,各房的份例要核对,
逢年过节的赏赐要安排,下人的差事要调配。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应酬——命妇们来请安,
她要接待;各家各户有喜事,她要送礼;宫里有什么吩咐,她要接旨。
她忙得几乎没有时间想别的。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从枕下摸出那只小纸鸢。看着它,
想起从前,想起那每天起床学规矩的日子,想起老槐树上那抹明艳的红,
想起那放声大笑的小姑娘。十八两人入府第五年深秋,为庆祝皇后生辰举办的宫宴那天,
下了雨。沈栖梧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十一月二十七。雨从早上开始下,断断续续的,
到傍晚才停。天边烧着晚霞,红得像血。皇上遇刺的时候,她正和一位命妇说话。
那命妇是太子太傅的夫人,话很多,从天气说到衣裳,从衣裳说到首饰,没完没了。
她一边应和着,一边拿眼睛去找秦关月。秦关月站在人群另一边,穿着湘妃色的衣裳,
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有人尖叫起来。沈栖梧还没反应过来,
就看见一道黑影从人群中冲出来,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侍卫们冲上去拦截,
尖叫声、哭喊声、刀剑相击的声音混成一片。她被人推搡着往后退,眼睛却一直看着秦关月。
秦关月被人群挤着,跌跌撞撞地往后退。秦关月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目光。就在那一刻,
一支箭从暗处飞了出来。沈栖梧不知道那支箭是射向谁的。
她只看见那支箭朝着秦关月的背后飞来,快得像一道光。她想都没想,冲过去,
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噗”,是箭支穿过身体的声音。
血染红了两个人的衣裙。正红色的宫装多了抹深色,而湘妃色的衣裙也变成了正红。疼。
沈栖梧想着: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疼过。可她竟然有点想笑。她倒在秦关月怀里,
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从胸口涌出来,浸湿了衣裳,浸湿了秦关月的手。
她听见秦关月在喊她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像是要哭出来又不敢哭。
“栖梧……栖梧……”她想说别哭。她想说终于听到你肆意地唤我栖梧,
而不是冷冰冰的太子妃。可她说不出来。眼前是秦关月的脸,满脸的泪痕,
眼泪像止不住的水滴,砸在了她的心上。她想抬手替她擦一擦,手却抬不起来。
耳边的一切变得虚无,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全都远去了,
只剩下秦关月跪在地上抱着她,一声一声地唤她。
“栖梧……栖梧……你睁开眼看看我......栖梧......”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坐在树上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正红的衣裳,冲她咧嘴一笑,问她:“你找我?”她找了。
找了一辈子。她张了张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说出了这辈子唯一一句替自己说的真心话:“关月,替我...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