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杭州余杭,梅雨季。晚上十点,瓢泼大雨砸在铁皮厂房的屋顶上,震得人耳膜发疼。
沈三浑身湿透,刚把最后一箱设备零件拖进厂房。拉货的货车司机早就在十分钟前卸完货,
拿了运费就一脚油门窜进了雨幕里,生怕多待一秒,就被这荒郊野岭的破败厂房沾了晦气。
偌大的厂房,一千平米。空荡荡,黑黢黢。只有他手里拎着的一盏应急灯,
发出昏黄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一片狼藉。墙角长着半人高的霉斑,
地面坑坑洼洼积着雨水,屋顶好几处漏雨,雨水顺着锈迹斑斑的钢梁往下滴,砸在地上,
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流。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更别说空调、热水。
第一章 一千平厂房里,只剩他一个人沈三今年28岁,绍兴人,
在浙江的精密加工圈子里摸爬滚打了整整八年。三个月前,他待了五年的厂子倒了。
老板赌期货亏光了所有家底,卷着仅剩的钱跑了,欠了他整整六个月的工资,六万多块,
打了水漂。一起失业的工友,要么转了行,要么回了老家。只有沈三,
做了个所有人都觉得疯了的决定。他拿出自己工作八年攒下的全部积蓄,二十二万,
赌上了自己的后半辈子。十万块,租下了这个偏僻的废弃厂房,年租,先付了半年。
剩下的十二万,他跑遍了浙江的二手机械市场,淘来了三台加工中心,一车拉到了这里。
现在,他兜里只剩三千二百块钱。连下个月的电费都未必够付。更别说吃饭,招人,
买原材料。雨还在下,风顺着厂房的门缝灌进来,吹得应急灯晃来晃去,
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像个张牙舞爪的鬼。沈三靠在冰冷的机身上,摸出兜里皱巴巴的烟盒,
抖了半天,才抖出最后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借着挡风的掌心点燃。烟雾吸进肺里,
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不是不害怕。二十二万,是他八年的青春,
是他全部的退路。输了,他就什么都没了。可烟抽到一半,他猛地把烟蒂摁灭在地上,
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三台冰冷的机器,看着这一千平米空荡荡的厂房。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翻来覆去地响。我可以的。我行的。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厂房正中央,
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沈三!你一定能成功!一定会成功!
”回声在厂房里撞来撞去,最后消散在哗哗的雨声里。他转身,拿起墙角的扳手,
没有丝毫犹豫,走向了还没拆封的设备。今晚,他要把设备全部拆封调试好。
没有时间给他矫情,没有时间给他害怕。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亮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备注名,一个他既熟悉,又意外的名字。万昭君。第二章 唯一的订单,
也是唯一的活路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传来了女人清冽又带着点急的声音。“沈三?是我,
万昭君。你是不是自己开厂子了?”沈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认识万昭君。一年前,
万昭君拿着一批高精度的五金支架订单,跑遍了杭州的加工厂,没人愿意接。
她做原创家居品牌,订单量不大,一万件,可精度要求极高,误差不能超过0.02毫米,
还要十五天之内交货。大厂嫌量小利润薄,不愿意接;小厂没那个技术,做不出来。
最后是当时还是技术主管的沈三,接了这个单子。他熬了三个通宵,改了八次工艺,
硬是把这批货做了出来,精度比要求的还高,一分钱没加。从那之后,万昭君就认准了他,
所有的五金订单,都只找他做。直到他之前的厂子倒闭,两人才断了联系。“是我。
”沈三的声音带着点刚喊完的沙哑,“刚把厂房租下来,设备还没调试好。”“太好了!
”万昭君的声音瞬间亮了起来,“我这边有批订单,还是之前的五金支架,一万件,
十五天交货,精度要求和之前一样,你能不能接?”沈三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万件,十五天。
正常来说,三个熟练工人两班倒,也要干满十五天才能做完。现在,他只有一个人。
三台还没调试好的二手设备。连个打下手的人都没有。傻子都知道,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接了,做不出来,要赔违约金,他本就见底的家底,
会直接彻底清零。不接,他就彻底没了活路。这三千二百块钱,撑不了半个月,
他连厂房的租金都赚不回来,只能灰溜溜地关门滚蛋。电话那头的万昭君,
像是听出了他的犹豫,轻声开口。“沈三,我知道你现在难。这批单子,
我可以先给你付30%的定金。就算最后真的做不出来,违约金我也不要,我信你的技术。
”这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沈三眼前的黑暗。他咬了咬牙,后槽牙咬得生疼,
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开口。“接。这单子,我接了。”挂了电话不到一分钟,
手机就传来了到账提醒。三万块定金,分毫不差,打进了他的银行卡里。
沈三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手微微发抖。这不是三万块钱。这是他的活路。
是他唯一的机会。他转身,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拿起扳手就扑到了设备前。
应急灯被他挂在了钢梁上,照亮了整个操作台。拆包装,调水平,接线路,试机。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没有丝毫停顿。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设备调试好。
必须把这批货做出来。必须活下去。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厂房里的灯,也亮了一整夜。
沈三没有合过一次眼,没有坐下来歇过十分钟。饿了,就啃一口随身带的干面包;渴了,
就喝一口凉透的矿泉水。天快亮的时候,第一台设备调试完成,开机试切,精度完美达标。
沈三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对着冰冷的机床,又一次给自己打气。“沈三,你可以的。
你一定能成功。”他知道,接下来的十五天,他没有任何休息的资格。
这是一场和时间的赌局,他输不起。第三章 410天无休,他把自己熬成了机器十五天。
三百六十个小时。沈三的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机床的操作屏。他给自己定了规矩,
每两个小时,机床换一次料,他就靠着机身眯十分钟。每天睡觉的时间,
加起来不超过两个小时。剩下的所有时间,他都守在机床前,上料,下料,检测精度,
修改参数。厂房里的灯,二十四小时没灭过。机油味,泡面味,汗水味,混在一起,
成了他那段日子里,唯一的嗅觉记忆。手上被铁屑划开的口子,新的叠着旧的,最深的一道,
能看见里面的白骨。他拿矿泉水冲了冲,缠上两层创可贴,转头就继续抓着扳手操作。
血渗出来,染红了创可贴,他也像没看见一样。中途,有一台设备的主轴出了故障,停了机。
找厂家上门维修,至少要等三天,还要花上万块的维修费。沈三没犹豫,自己拆了主轴,
对着说明书,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查。熬了整整一个通宵,天快亮的时候,设备重新启动,
正常运转。他看着转起来的主轴,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满是油污的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第十五天的早上八点。当最后一件配件从机床上取下来,检测精度完美达标,
整整齐齐码在周转箱里的时候。沈三看着眼前整整一百箱货,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直接靠在机身上,闭上了眼睛。万昭君是上午十点过来的,带了两个验货的师傅,
还有一整车的早餐。当她看到满箱满箱精度达标的配件,再看到沈三的时候,
整个人都愣住了。十五天,他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胡子拉碴,
头发油得打了结,身上的工服沾满了油污,手上全是伤口和老茧。
整个人像从油锅里捞出来的一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沈三,
你……”万昭君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来。沈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万总,货全在这了,你验吧,一件不合格,我全给你重做。
”验货验了整整两个小时。一万件配件,抽检了上千件,没有一件不合格,
精度甚至比合同要求的还要高。万昭君当场就把剩下的尾款全部打给了他,
还额外加了五千块钱,说是加急费。沈三没有收那五千块。“说好的价格,就是这个价。
你信我,给我单子,我就不能让你吃亏。”万昭君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没再坚持,
只是说了一句:“以后,我所有的订单,全给你做。”这句话,成了沈三厂子的起点。
从那之后,万昭君不仅把自己的订单全给了他,还把自己圈子里做电商、做家居的朋友,
全介绍给了他。订单越来越多,沈三越来越忙。他还是一个人。不是不想招人,是不敢。
刚起步,利润薄,付不起工资,也怕招了人,订单断了,养不起。所有的活,他都自己扛。
整整四百一十天。他没有休息过一天。大年三十那天,杭州城里到处都是烟花鞭炮声,
家家户户都在吃年夜饭。他一个人在厂房里,赶一个急单。中午煮了一包速冻饺子,
就算是过年了。外面烟花炸得震天响,他对着机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
碰了碰机床的机身。“沈三,新年快乐。你一定能成功,一定会成功。”大年初二,
别人还在走亲戚拜年,推杯换盏。他已经打开了厂房的大门,启动了机床,开始干活。
平均每天工作十五到十六个小时,通宵赶单是家常便饭。最长的一次,
他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赶完了一批外贸急单。交货之后,他直接倒在厂房的地上,
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僵了。有人说他疯了。说他为了赚钱,
连命都不要了。可只有沈三自己知道,他不是疯了。他是怕。怕自己一停下来,
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怕自己松一口气,这好不容易抓住的活路,就没了。第四章 流言蜚语,
打不倒他的坚定厂子刚有起色,麻烦就找上门来了。最先来的,是圈子里的流言蜚语。
之前那些不愿意接万昭君订单的加工厂,看着沈三靠着这些订单越做越好,红了眼。
背地里开始到处传闲话。说沈三用的都是二手垃圾设备,做出来的货全是偷工减料,
看着精度达标,用不了多久就会出问题。说他为了抢订单,恶意低价,
搅乱了整个圈子的行情。甚至还有人造谣,说他和万昭君关系不正当,万昭君是拿自己的钱,
养着他这个小白脸。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地传到沈三的耳朵里。一起传过来的,
还有合作商的质疑。有几个万昭君介绍的客户,被这些流言说动了,暂停了和他的合作,
说要再观望观望。万昭君知道了这件事,气得不行,要去找那些人造谣的人对峙,
还要发声明澄清。沈三拦住了她。“不用。”沈三的语气很平静,
手里还拿着刚检测完的产品,“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想说什么,就让他们说。我们能做的,
就是把产品做好,把交货期守住。”他说到做到。同行抹黑他的产品质量,
他就把产品的精度再往上提了一个等级,把每一件产品的检测报告,
都清清楚楚地发给每一个合作商。有人说他恶意低价,他就把自己的工艺优化,
把成本降下来,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给合作商最合理的价格,还把交货期从十五天,
压缩到了十天。流言传得最凶的时候,他反而比之前更拼了。每天还是最早到厂房,最晚走,
每一批货,他都要亲自抽检,亲自把关。他用实打实的产品,堵住了所有的嘴。
那些暂停合作的客户,对比了好几家加工厂之后,发现还是沈三的货,精度最高,交货最快,
价格最合理,又纷纷回头,把订单全给了他,还介绍了更多的客户过来。流言没打倒他,
反而让他的口碑,在圈子里彻底打响了。可麻烦还没结束。他之前那个跑路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