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准备跨上一辆散发着铁锈和馊味的面包车。车里,
那个叫老K的男人叼着烟,含糊地问我。“想好了?”“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现在下去,
还来得及。”我没理他,接通了电话。听筒里是我爸苏振邦冷静到冷漠的声音。“苏可,
安琪的生日派对,你迟到了。”“作为姐姐,你要做出表率。
”“家里的股价因为你姐姐的正面新闻涨了两个点,你别在这种时候给我添乱。
”我看着面前这个刚收了我二十万现金,准备把我卖去山沟里的人贩子,笑了。“爸。
”“我回不去了。”电话那头,苏振邦的声音瞬间结冰。“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扔进车里,对老K说。“开车吧。”车门被“哐当”一声关上,
隔绝了身后那栋灯火辉煌的别墅。也隔绝了我可笑的前半生。苏振邦,我的好父亲。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多久。你精心维持的完美家庭,社会名望,
还有你最看重的公司股价。都会因为我这个你从不看在眼里的女儿,彻底崩塌。
第一章今天是苏安琪的十八岁生日。我名义上的妹妹,实际上的私生女。客厅里,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她穿着高定公主裙,像个真正的公主。我爸苏振邦,
那位在财经杂志上永远儒雅随和的商业巨擘,正满脸宠溺地为她戴上一顶钻石王冠。
我妈陈婉,那个永远优雅得体的富太太,站在一旁,笑得比谁都真心。宾客们都在鼓掌,
赞美着这父慈女孝,家庭和睦的温馨场面。没人记得,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十九岁。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提醒。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月x日支出人民币200000.00元,
余额345.21元。这是我从出生到现在,攒下的所有钱。压岁钱,奖学金,
还有偶尔我妈为了在太太圈里炫耀,施舍给我的一点零花钱。现在,
它们都变成了我逃离这座金丝笼的船票。我拎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别墅外,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像一只蛰伏在黑暗里的甲虫,
安静地等着我。车窗摇下,露出一张被烟熏得蜡黄的脸。老K。
我在一个三教九流混迹的地下论坛里找到的他。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浑浊地打量着我。
“就这么个包?”“不像千金大小姐离家出走啊。”我把包扔在副驾上,拉开了后面的车门。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烟味,汗味和泡面味的浊气扑面而来。我面不改色地坐了进去。
真自由的味道。就在这时,苏振邦的电话打了过来。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老K显然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他啧了一声,发动了车子。“坐稳了。
”面包车发出一声嘶吼,猛地窜了出去。我从后视镜里,
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囚禁了我十九年的华丽牢笼。苏振邦,陈婉,苏安琪。再见了。不,
是再也不见。我靠在冰冷的车壁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饿。
为了保持清醒,我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老K从前面扔过来一瓶水和一个干硬的面包。
“垫垫吧。”“到了地方,可就没这么好的伙食了。”我拧开瓶盖,大口大口地灌着水,
然后撕开面包,机械地往嘴里塞。面包屑划过喉咙,带着一种粗粝的痛感。
但我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至少,这是我自己选的。老K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
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小丫头,你到底图什么?”“放着好好的大小姐不当,
非要跟我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就因为家里人对你不好?”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那些璀璨的光,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的。见我不答,
老K也自讨没趣,打开了车载收音机。沙哑的电波声里,
一个甜美的主持人正在播报本地新闻。“……据悉,
盛邦集团董事长苏振邦先生的爱女苏安琪小姐,今日在生日宴上宣布,
将以个人名义捐赠一千万,用于山区儿童的艺术教育……”“苏先生在接受采访时表示,
女儿的善良和爱心,是他此生最大的骄傲……”我闭上眼睛,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黏腻的液体从指缝渗出,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骄傲?苏振邦,你的骄傲,
是用我的血肉喂养出来的。第二章面包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我蜷缩在后座,
半梦半醒间,过往的十九年像一部黑白默片,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在苏家,
亲情是可以被量化的。我考了全市第一,苏振邦会奖励我一支最新款的钢笔。因为这支笔,
可以作为他“重视教育”的标签,出现在下一次的校董会上。我学会弹一首复杂的钢琴曲,
陈婉会给我买一条漂亮的裙子。因为这条裙子,能让我在她的下午茶派对上,为她挣足面子。
所有的一切,都是交易。我不是他们的女儿,我只是一个需要被精心打磨,
以便将来卖个好价钱的商品。直到三年前,苏安琪的出现。她像一束刺目的光,
照进了这个虚伪的家庭,也彻底撕碎了我最后的幻想。苏振邦会因为她一句“想看雪”,
动用私人飞机,带她去瑞士过周末。陈婉会因为她随口说喜欢某个明星,不惜动用人脉,
请来那位顶流陪她吃饭。他们为她做的一切,都不计成本,不求回报。那是我从未拥有过的,
真正的爱。我曾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足够优秀,就能分到一点点那样的爱。
于是我拼命学习,拼命练习,拼命地去迎合他们的所有要求。我像一个小丑,用尽全力表演,
只为换取台下观众一点廉价的掌声。直到上个月。
我无意中听到了苏振邦和他的私人律师的对话。“……我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已经签了转让协议,等安琪一满十八岁,就全部转到她的名下。”“那……大小姐那边呢?
”“苏可?”苏振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描淡写的冷漠。“她有她母亲那边的股份就够了。
”“将来我会为她安排一门对公司有利的婚事,也算是对她仁至义尽了。”原来,从一开始,
我就被排除在外了。我的一切,早就被他们计算得清清楚楚。包括我的未来,我的人生。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原来,我连当一件备用商品的资格都没有。
从那天起,我不再哭闹,不再争吵。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计划我的逃离。
我黑进了苏振邦的电脑,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商业合同,灰色交易的证据,
一份份地拷贝下来,加密后上传到了一个匿名的云端。我卖掉了陈婉送我的所有珠宝首饰,
换成了现金。然后,我找到了老K。“醒醒。”老K粗暴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车停在了一个荒凉的服务区。他扔给我一套又脏又旧的运动服。“换上。”“从现在起,
你叫二丫,是我从老家带出来打工的远房侄女,记住了吗?”我点点头,
拿着衣服走进了散发着恶臭的公共厕所。镜子里,倒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那张脸上,
还带着属于“苏可”的精致和脆弱。我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再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神已经变得陌生而坚定。苏可已经死了。
死在了苏安琪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晚上。现在活着的,是二丫。
第三章我们在路上颠簸了三天三夜。面包车驶离了平坦的高速,拐进了崎岖的山路。
车窗外,高楼大厦变成了连绵不绝的荒山。手机早就没了信号。我和那个衣香鬓影的世界,
被彻底隔绝了。老K的话越来越少,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警惕。他时不时地会看一眼后视镜,
像是在躲避什么。我知道,苏振邦的追捕,已经开始了。以他的性格,女儿“失踪”这种事,
他绝不会报警。那会成为他完美履历上的一个污点,甚至会影响到公司的股价。
他会动用他所有的私人势力,在暗中把我找出来。然后,像处理一件失败的投资品一样,
把我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一场猫鼠游戏,才刚刚开始。第四天傍晚,
车子在一个尘土飞扬的小镇停下。老K把我带进一家路边的小旅馆。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他从包里掏出两桶泡面,扔给我一桶。“今晚先住下,
明天一早进山。”“进了山,就彻底安全了。”他一边说,
一边打开了房间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雪花闪烁的屏幕上,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一张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上。是苏振邦。他站在一排闪光灯前,
面容憔悴,双眼通红。“……小女苏可,因前段时间学业压力过大,情绪有些不稳定,
于三日前负气离家。”“我在这里恳请各位媒体朋友,也恳请社会各界的好心人士,
如果看到她,请立即与我联系。”“作为父亲,是我疏于对她的关心,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只求她能平安回家。”他说着,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那副痛心疾首,
悔不当初的模样,演得真好。要不是我知道他的真面目,我几乎都要被他感动了。
表演艺术家。老K看着电视,又看了看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爹,
看来是下了血本了。”“这阵仗,全城都在找你吧?”他猛地吸了一口烟,
把烟头狠狠地摁在地上。“妈的,这单生意,亏了。”“二十万,买这么大一麻烦。
”我捧着泡面,平静地看着他。“现在把我送回去,你不仅拿不到剩下的钱,还会被他灭口。
”“跟着我,进了山,我保证,你会得到比二十万多得多的报酬。”老K眯起眼睛,
审视着我。“你凭什么?”我放下泡面,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张银行卡。
“这张卡里,有五百万。”“是我用苏振邦公司的漏洞,转出来的。”“密码,只有我知道。
”老K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五百万。足够他在任何一个地方,逍遥快活下半辈子。贪婪,
最终战胜了恐惧。他一把抢过银行卡,揣进怀里,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算你狠。
”“早说啊,丫头,早说咱们就不用这么亡命天涯了。”我低下头,继续吃我的面。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才算真正地坐上了赌桌。用我自己的命,做赌注。
第四章夜里,我睡得极不安稳。旅馆的木板床硌得我骨头生疼。
隔壁房间不时传来男女的争吵和暧昧的喘息。我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晕开的大片霉斑,像一幅诡异的地图。不知过了多久,
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三长两短。是老K之前跟我约好的暗号。我立刻从床上弹起来,
心脏狂跳。这么晚了,出事了。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不是老K。是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他很高,
肩膀宽阔,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被找到了。这么快。我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完了。
门外的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他没有再敲门,而是用一种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开口。
“开门。”“我们是警察,例行检查。”他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死死地咬住嘴唇,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办?跳窗?
这里是二楼,下面是水泥地。硬闯?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就在我绝望之际,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苏可。”他叫了我的名字。不是“二丫”。我浑身一震,如坠冰窟。
他不是来例行检查的,他是冲着我来的。是苏振邦的人。伪装成警察,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我靠在门上,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我能想象到自己被抓回去的下场。
可能会被关进精神病院,也可能会被送到国外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自生自灭。总之,
苏振邦绝不会允许我这个“污点”,再出现在公众面前。门外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
“我数到三。”“一。”冰冷的数字像一把铁锤,砸在我的心上。“二。”我闭上眼睛,
绝望地握紧了口袋里那把用来防身的水果刀。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再回到那个地狱。“砰!
”一声巨响,门锁被粗暴地踹开。木屑飞溅。那个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
几乎是瞬间就到了我的面前。我尖叫着举起刀,胡乱地向前刺去。
手腕却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紧紧攥住。力道之大,让我疼得闷哼一声,
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反剪我的双手,将我死死地压在墙上。
男人身上清冽的烟草味和陌生的男性气息将我完全笼罩。我挣扎着,却无济于事。“放开我!
”“你们这些苏振बरा邦的走狗!”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他的另一只手,拿出了一个东西,在我眼前晃了晃。是警官证。上面有他的照片和名字。
顾屿。是真的警察?我愣住了。他松开我,退后一步,与我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像是在评估一件危险品。“你跟人贩子在一起。
”他陈述着一个事实,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为什么不求救?”我靠着墙,大口地喘着气,
戒备地看着他。“我没有。”“他是我远房表叔,带我出来打工的。
”我还在用老K教我的那套说辞。顾屿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嘲讽。“是吗?
”“那你手腕上这些,是什么?”他指了指我的手腕。我低头看去,才发现因为刚才的挣扎,
袖子卷了上去,露出了下面青紫交错的掐痕。那是在车上,老K因为我顶嘴,发狠掐出来的。
我下意识地想把袖子拉下来,却已经来不及了。证据确凿。我无话可说。
顾屿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探究。
“跟我走一趟吧,苏小姐。”“有些事,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他说着,拿出了一副手铐。
冰冷的金属,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森然的光。第五章我被带到了镇上的派出所。
一间狭小而简陋的办公室,墙壁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
顾屿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水汽氤氲,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这是我离家之后,
感受到的第一丝温暖。他坐在我对面,没有急着开始审问,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很沉,像深夜的海,让人看不透。“老K已经招了。”他终于开口,
声音打破了沉默。“收了你二十万,准备把你卖到山里去。”“他说,是你主动找上他的。
”我捧着水杯,点了点头。“是。”顾屿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我的坦然感到意外。
“为什么?”“苏振邦虐待你?”我摇了摇头。“不,他从不打我。”“他只是……不爱我。
”我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心脏的位置,却传来一阵阵细密的,